《阙阙清歌》江折繁

4、求娶 “罪女自知

　　“宣我玄机殿觐见？”楚倾歌撩开帘子走了出来，疑惑的看着前来宣旨的陈公公。“还请公主换身衣裳，随咱家前去玄机殿。”陈公公垂了眼回道。
　　“不必了。”楚倾歌掠过陈公公，率先走出了院子，“陛下宣召，速去的好。”
　　“是。”

　　“宴祁呀，我这七女儿倾城，你觉得，坐不坐得上你那太子妃的位子啊。”楚皇坐在书桌上，宽大的衣袖没盖住他老去的手，露出一小点老人斑，他不动声色的拉上衣袖盖住，笑吟吟的看着下方的宴祁。
　　宴祁眼看他拉上衣袖掩盖的动作，却垂了眼道：“七公主天人之资，宴某无福。”
　　内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传来，宫女们慌了神，纷乱的脚步声不断从内间传来。楚皇沉了眼，却向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缓步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内间纷乱的脚步声便止住了。楚皇再看宴祁，眼神里带了威胁：“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娶楚倾歌了？”
　　“是。”宴祁答道。
　　“一个被废黜的公主，就坐的上你那太子妃之位了吗！”楚皇微微抬了声音，而后，他豁然站了起来，如老虎看见了食物般，盯住了宴祁。
　　楚倾歌刚到殿前，便听见楚皇这句抬了音量的话，她面容露了点惊愕出来，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她理了理身上的破旧衣裙，高声道：“罪女楚倾歌，奉旨求见！”
　　殿内突然安静了，半晌，有道含着怒意的声音响起：“进！”
　　她推门走了进去，主位上的楚皇含怒看着她，双眼里闪烁着愤怒、怨恨以及，不屑。坐在一旁的宴祁自她进殿来便一直看着她，他看着她，低低的笑了一声。楚倾歌却未看他，径直走到殿中央，低了头，双手交叠抵住额头，跪地：“罪女楚倾歌，参见陛下！”
　　楚皇惊愕的看着跪在殿中央的女儿，惊愕之下碰到了放在一旁的书，那书便歪了一寸，最上面的那本摇摇晃晃的要掉，一旁的陈公公快步走了上来扶正。他把混在书里的那本，显眼的奏折抽了出来，明黄色的，大兴最高机密。而后换上了另一本明黄色的奏折。
　　“起来吧。”他单手按住眉心，不再看楚倾歌，未看到一旁陈公公的动作。
　　“谢陛下。”楚倾歌道，她恭恭敬敬的起身，眼角余光却一直看着陈公公。
　　“宴祁求娶于你，你且回宫拾掇一番，朕明日便下旨。”他不再看楚倾歌，不再注意身后内殿的动静，不再思考其中的阴谋，淡淡的说出了这句话。
　　楚倾歌终于扭头看了一眼宴祁，宴祁也看着她，嘴角勾起。
　　她转身，与楚皇道：“罪女楚倾歌，带罪之身，自知身份不合，配不上宴祁殿下，请陛下收回成命，不嫁。”
　　她一番话说的不卑不亢，脊背笔直。她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裙，没有幼年时那些昂贵的衣裙首饰妆点，楚皇看着她，无端端的生出了一种尊贵的感觉。他突然便烦躁起来：“你也知为带罪之身，有何资格拒绝！”
　　“我想，七公主比我更为适合。”楚倾歌收回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内殿，语气淡然。
　　“楚倾歌！本公主还不用你施舍！”从内殿转出来一个淡青色的影子，极快速的到了楚倾歌身前，双眼里带了滔天的愤怒，右手扬起，便要打下去。
　　“倾城！”楚皇喝道。
　　楚倾城回头看着楚皇，触及他那严厉的眼神，终是不甘的收回了手。
　　“陛下。”一旁端坐看戏的宴祁终是开了口，“既然倾歌不愿嫁，宴祁不强求。总有一天，会娶到的。”他看着楚倾歌，轻轻的笑了起来。楚倾歌皱眉看着他，不解他为何要做这明知没有结果的事。
　　“宴祁告退。”宴祁拱手道，楚皇似乎没了耐心，挥了挥手。宴祁退出了玄机殿，楚皇却也自顾自的离去了。
　　“楚倾歌。”楚倾城再次走近了来，神色莫名，“各凭本事。”不待楚倾歌回答，她转身离去。楚倾歌看她离去的背影，突然开口：“他并不喜欢你，你凭什么本事。”
　　远处楚倾城的背影似乎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的恢复了身形，坚定的离开了。
　　楚倾歌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却被殿外的侍卫拦住：“陛下有旨，罪女楚倾歌，不得谕令，不可出玄机殿。”
　　“惩处？”楚倾歌反问，殿外的侍卫却不答。
　　“可睡否？”楚倾歌又问。
　　“不可。陛下谕令，天明方可出。”
　　楚倾歌苦笑一声，寻了椅子坐了下去。
　　殿外吹起了风，刮过敞开的窗子，楚倾歌附近的烛灯跳了一下，熄了，又亮了起来。
　　“你悔吗。”
　　她听见遥远虚空里有人这样问她。
　　她想起五岁那年端茶给她却烫伤她被楚皇赐死的小安子，想起因她不满罗裙的样式而被赐死的绣坊宫女们，想起那些被牵连进谋逆大案里的宫女侍女们，想起为了救她而跌进寒冬池塘里淹死的绿萝，想起……宴祁。
　　她伸出手，把自己蜷缩在小小的椅子上，轻轻笑了，笑声断在喉咙里，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我不悔。”

　　遥远宫墙的另一侧，墨色衣裳的少年坐在屋顶上，身侧摆着一坛酒，遥遥对着冷宫的方向，他墨色的眸子里有找到心爱之物的欢喜，还有隐于眼底深处，不被察觉的恨。他伸手去拿身侧的酒，修长的手掩在衣袖下，发出玉佩碰撞的声音。他不再去拿酒壶，拿出两块玉佩放在一起，玉佩上的“安”“乐”两个字，在月光下淡的看不见。他拿起埙吹了起来，悠远冗长，飘进了玄机殿。

　　埙声悠远，她忽然松了手，双脚踩上地面，神情冷漠，依旧是那个清冷尊贵的模样。她伸出手轻轻在旁边的小桌上叩了几下，三长两短。
　　有人从黑暗里现出身形来，单膝跪在楚倾歌面前，恭敬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