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何事秋画扇 ...
-
春闱之后，朝廷又添新鲜血液，太子礼贤下士，受到今科进士的追捧和嘉奖，而风流不羁，文采斐然的汝南王也另有拥趸，坊间稍微有了些太子与汝南王不和的传闻。
林筠瑶不知传闻是否可靠，但是父亲却日渐一日地忙碌起来，有时几日才能得见他一面，可见朝中局势十分不平静。
如今宫中，估计只有弘文馆能达到任他风霜雪雨，我自岿然不动的境界了。林筠瑶每日老实上学，努力完成加倍的功课，渐渐习惯了目前的节奏，估计是书抄多了的缘故，字也变得有模有样起来。
上次旬测之比，她以甲等上的成绩取得全班第一，屈居第三的和静县主愿赌服输，不再明目张胆地于她作对，顶多只是偶尔冷言嘲讽几句，不作理睬倒也相安无事。
倒是夫子发觉林筠瑶是个可塑之才，课堂上愈发喜欢向她提问，连带着永安县主也不敢走神，含含糊糊地听了一些，竟然也有所进步，前日还受到了杜学士的夸奖。
杜学士就是林筠瑶来弘文馆第一天拜见的白胡子老头，总领弘文馆一切事务。他本来是负责教导小学班《论语》的夫子，因领了编纂书籍的差事，《论语》课大部分时间都是明经科出身的卓博士任教，他不过是抽空来过几次，这才发现了永安县主的明显变化。
永安县主是什么性子他心知肚明，特地问了卓博士，才知道是因为林郎中之女的缘故。从卓博士言谈中，可知对此女喜爱非常，把人夸得天花乱坠，就差说是神童在世了。
杜学士觉得不靠谱，仔细观察了几日，多多少少认同了卓博士的判断，终于把人拎到了藏书阁。
林筠瑶与宋天霖、宋天恩与和静县主四人，一头雾水地跟着杜学士到了藏书阁，发现殿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中班和大班的学生，汝南王世子宋天宇与镇国公世子魏瀚文也在，看到他们进来，还一副颇为惊讶的模样。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原因。杜学士打量了一番众人，终于说出了把他们叫来此处的目的。
圣人让弘文馆学士编纂《大秦地理图志》，前阵子有几位学士因为发现典籍与实地有所出入，便启程去实地考察，如此一来，人手更加捉襟见肘。杜学士无奈，只好启奏陛下，让学生辅助编书，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杜学士向来雷厉风行，很快就分配好了任务。中学班负责索骥书籍，大学班负责筛选信息，而小学班的小豆丁，做得是毫无技术含量的校对工作。就是在大学士和博士们归纳整理信息之后，他们负责把夫子的稿件和原稿参照检查，校对错别字和修改避讳。
无论哪项工作，都十分枯燥费神，被选出来的学生虽说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都是娇生惯养地长大，哪里做过这种苦活，没几天就哀声怨道，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尽管如此，也没有人傻到提出离开，先不说已经在圣人跟前挂了号，单是编书这种名垂千史的美事，想必没有几人舍得拒绝。
有了名利双收的考量，枯燥的工作也有了盼头。而小学班几个不谙世事的小娃娃，却让众人刮目相看。
杜学士把人带过来，是抱着让几人学习的想法，没期待他们能帮上多少忙，没想到他们不仅坚持了下来，还干得有模有样。
宋天恩就不说了，基础扎实，性格稳重，给他一本书就能稳稳坐一天，耐性自然不缺。令人意外的是其他三个。
别人家的女郎像林筠瑶这般大小，还窝在娘亲怀里撒娇呢，这位小姑娘已经能捧着大部头的古书一丝不苟地校对了。相处了一段时间，大家都知道这小姑娘生性活泼，谈吐有趣，偏偏一开始工作就喜欢板着小脸，不苟言笑的模样和馆内的白胡子老头如出一辙。
他们不懂什么叫反差萌，就觉得可爱得紧，疲乏时总爱逗她说话，看着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十分有趣。
而和静县主刚开始几天确实闹过不干，后来不知怎的改变了主意，平日里虽然不甚积极，但校对还算认真仔细，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剩下的宋天霖，才是让人跌破眼镜的存在，特别是对他性子了解得一清二楚的宋天宇，自家弟弟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这会子竟然积极地忙上忙下，全场都能看到他到处走动的胖身影。
不过，几日观察下来，发现他都是围着林郎中的女儿转之后，顿时无语了。这小子也太早熟了些吧，他作为大哥，还是情窦未开的大好少年一枚呢，这小屁孩现在就懂得向小姑娘献殷勤了。
而被献殷情的林筠瑶，此时却是有苦难言。
她天生坐不住，整日待在阁中校对差点要了她半条命。本来打算着，等到和静县主等人坚持不住，再和他们一起离开，偏偏这几个孩子一个赛一个积极，让她的小算盘彻底落空。
到底是活了两辈子，输给几个小孩子也抹不开面，只好咬着牙坚持下来。
他们这群参与编书的学生有专门的补贴发放，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林筠瑶这点原则还是有的，既然决定要做事，就要把事情做尽善尽美。
藏书阁的书籍数量繁多，关于地理图志的更是数不胜数，很多前面被引用过的书在下文还会被引用，这时候就需要他们从一堆杂乱无章的书山中重新把目标书籍找出来，十分地麻烦。
如此几番，林筠瑶终于不堪其扰，向杜学士提出了给书籍分类编号的建议。
杜学士知道她向来巧思，衡量了一番利弊，觉得磨刀石不误砍柴工，日后找书也能便利，便准许了。让她和宋天霖全权负责，还从大学班里给他们拨了两个人辅助，毕竟书架太高，这两个小豆丁是够不着的。
然而，就这样简简单的工作，他们四人忙了大半年都没能把书籍全部编号规整好。一来是书多，二来是书乱，他们刚编号放上书架的书说不定下一刻就被抽走了，用完之后又被丢在书堆里，如此反复整理，也是一项工程。
杜学士见他们实在是忙不过来，重新找了几个人来帮忙校对，让他们专门负责图书编号和顺便做一些打杂跑腿的活。
比如说现在，她和宋天霖便被杜学士打发去东宫借书。
是的，弘文馆藏书阁虽然号称聚集了全国书本，但一些珍惜孤本大都被私人收藏，他们还没那么大的能量都搜集过来。
今日他们要借的是《明公逸闻》，是前朝名士游学时所书，其中有一篇记载了同州一件奇闻，杜学士年轻时曾经听闻过，但是记不真切，只好找太子殿下亲自借书了。
毕竟，宋天霖这个太子侄儿，不用白不用。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大半年的功夫，宋天霖个子没长，人却瘦了一圈，眉眼逐渐清晰起来。在不相干人面前，他总是一副懒洋洋、提不起劲儿的模样，唯独和林筠瑶在一起，总是显得特别殷勤周到。
“瑶儿妹妹，你的书包重不重，我替你背了吧。”
林筠瑶的书包，已经不是让夏菊连夜赶制出来的那一个。而是在她进弘文馆之前，秦氏亲自给她缝制的，毛茸茸、白乎乎的小包包，上面露出两只小小的圆耳朵，像极了琼琚的模样。
自从她背着书包上学后，弘文馆就掀起了背书包的热潮，就连和静县主也不能免俗，更别说其他女孩子了。
现在的林筠瑶，正抱着她从来不离身的书包，雪白的小脸几乎埋进白乎乎的毛发里，五官精致，气质钟灵，让人忍不住打心里呵护。
要是以往，林筠瑶自然不会拒绝，只是今日，她瞪着葡萄般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不用了，也不重。”
宋天霖顿觉有异，仔细观察了一番被她抱在怀里的书包，立马就发现了异常。毛茸茸的书包里面鼓起了一团，忽而向东，忽而向西地鼓着小包，里面分明是有活物。
“瑶妹妹，你在里面藏了什么？”
“没什么……”
还没等她否认，里面突然传来一道细细的猫叫，宋天霖耳尖，立马就听出来了，一副你在撒谎的模样看着她。
林筠瑶叹气，想想他也不是外人，便小心翼翼地拉开留着空隙的书包，让他凑过来。
宋天霖伸过脑袋，猝不及防间对上了一双碧绿清幽的眼眸，绿凄凄地渗着寒光，他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这是……”
下一个，他的嘴被一只软绵绵的手捂住，林筠瑶做贼似的东张西望，水汪汪的眼睛瞪得大大，滴溜溜地乱转，活脱脱像一只受惊的小松鼠。
宋天霖想起半年前那一幕，心中一动，不受控制地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舔她的手心，一触即离。
心脏似乎要跳出胸膛，砰砰地响着，这一刻味觉突然失灵，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他却笃定地觉得，这味道肯定比他吃过的任何食物都要美味。
林筠瑶只觉手心一痒，回头一看，宋天霖已经是一脸通红，睫毛眨得飞快，一副做坏事被抓包的模样。
她十分孤疑地打量着他，质问道，“你小子不会是把我的手当猪蹄啃了吧。”
宋天霖一愣，连忙摇头，“瑶妹妹的手若是猪蹄，我也舍不得啃的。”
不过，要是瑶妹妹的手真变成猪蹄该多好啊，这样他光看着舍不得吃，说不定节食就不会这般困难了。
这么一想，他顿时有些饿了，刚想拿出糕点来吃，但看了看正在与猫咪说着悄悄话的林筠瑶，又生生忍住了，只得转移注意力，问道，“瑶儿妹妹，这是你的养的猫吗？宫中不许带外宠，你怎么把它带进来了。”
林筠瑶把猫咪重新塞进包里，无奈道，“琼琚平日里就爱往我书包里钻，今早一时不留神就带进来了。”
怪不得今天的书包变重了，原来是这小坏蛋藏在里面，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坏猫咪。”
琼琚似乎也知道她生气了，乖巧地咪咪叫，讨好地磨着她的指尖，痒得林筠瑶咯咯直笑，
“琼琚，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琼琚吗？”
林筠瑶取名时倒是没想到诗经，但也没错就是了，便点了点头。然后宋天霖就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一刻钟后，他们终于到了太子的端德殿，因为太子在接待客人，两人又等了半个时辰，太子才出来，跟着他出来的还有老熟人，翰林院编修林宇。
林宇似乎已经彻底妥协，当了编修之后，依旧住在公主府，成了长乐公主名副其实的面首。听永安提起过，最近长乐公主在道观修道，公主府中的一切事宜都是林宇在掌管，但是公主一向对太子不喜，反而与汝南王交好，这时候林宇在这里做什么。
这位昔日清隽俊俏的探花郎气质大变，眼底有挥之不去的阴霾和暗色，看到他们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也不打招呼，与太子告辞，便离开了。
太子这才问起他们的来意，听说要借书，很大方地把书送给了他们，接下来就像普通的大伯一般询问起了宋天霖的饮食起居，连林筠瑶沾了光，被关心了几句。他语气平和，神态慈祥，一点也不像传闻中与汝南王别苗头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林筠瑶的心情反而有些沉重，本来还想去探望生病的宋天恩，也没有了兴致，拿到书后，便与宋天霖匆匆告辞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何事秋画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