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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白驹金络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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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林筠瑶终于知道了宋天恩生病的真相。
太仆寺卿赵宗政私贩供马,以次充好,大逆不道,被剥夺官职,全家流放。而这位赵宗政,正是宋天恩的外祖父。
不仅如此,赵宗政私贩供马的事情之所以被揭发,还与汝南王和林玉江有关。那天汝南王突发奇想要去御马场跑马,发现林玉江选的马竟然有些跛足,再仔细一查,结果发现御马监中的马匹除了贵人所属之外,剩下的大部分都存在问题。
此时秋狩在即,马匹问题事关重大,汝南王也顾不上赵宗政乃太子亲家,状告于御前,圣人大怒,下令严惩,还是匆匆赶来的太子求情,赵宗政才能活命,被改判为流放。
就这样,汝南王得了负责秋狩的差事,而太子侧妃赵氏病倒了,宋天恩请假伺候母亲,大半月才重回弘文馆。
再次见到宋天恩,他像是真正大病了一场,不仅人变得更加清瘦,眉眼中也带上了外露的戾气,特别是看向林筠瑶和宋天霖的眼神,饱含恨意,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学习愈发用功,一改之前沉默不言的性子,积极与夫子打交道,恨不得成为各科夫子的得意门生。此外在藏书阁工作时,经常给林筠瑶等人使绊子,不是贴上的标签被撕掉,就是把他们放好的书籍弄乱,由于没有证据,他们只能吃暗亏。
如此再三,林筠瑶再也无法忍受,在夫子等人都离开后,带上宋天霖壮胆,开门见山地找人理论,“三皇孙,你对我们是不是有意见。”
宋天恩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随手翻开,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并无。”
没意见还找茬!
宋天霖按下要炸毛的林筠瑶,试图与他讲道理,“天恩哥哥,你外祖父玩忽职守是他咎由自取,你此时迁怒于我等,耽误著书,是何道理。”
宋天恩沉默了半晌,才突然抬起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一直都很讨厌你。”
宋天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你是嫡出,可以不用看嫡母眼色生活,每日只需鞍前马后地讨小姑娘欢心即可。而我却要如履薄冰,就算比大哥聪明努力,也不得不藏拙,否则我和母妃都不得安生。”
他似乎压抑了多年的怨气,此时终于全部倾倒出来,“你我同时嫡孙,凭什么你不学无术,肥胖如猪,圣人与皇后最疼的还是你……”
“够了!”
和宋天霖相处久了也是有感情的,听到别人诋毁他,心里特别不舒服,这下也不管什么讨说法了,直接怼回去,“天霖何其无辜,把自身的不幸怪罪于他人,是弱者行径。各人自有缘法,三皇孙好自为之。”
她气得满脸通红,回头一看当事人,依旧是一脸无动于衷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枉当太监,瞪了他一眼,“还傻站着做什么,走了。”
也不再管他,自顾地往前走。宋天霖却蓦地眉眼带笑,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一路上不停地偷瞄她,也不说话,自顾傻乐,像个傻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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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了,不知是宋天恩良心发现,还是他觉得动不了他们的筋骨,渐渐停止了幼稚的针对行为。
不久,筹备许久的秋狩终于开始,圣人携带百官命妇千万围场狩猎。林筠瑶与母亲坐在马车里,跟随着队伍慢慢地移动,尽管和圣人同行,但队伍前头都是王公贵族,他们这等小官排在十里开外不止。
“妹妹,你出来吧,我带你。”
车窗被打开,林墨初意气风发的小脸探进来,这已经是他第七次邀请她同骑了。
林筠瑶看了看他胯、下的小马驹,嫌弃地撇了撇嘴,他才学骑马大半年,出门前央求父亲许久才得了这匹小马驹,一路上瞎跑,刚刚才跑去小伙伴那儿炫耀了回来。
“不要。”坐在马驹上一点也不威风,她宁愿在车厢里打盹儿都不想去外边吃土。
林墨初就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这时林玉江骑着高头大马过来,对林筠瑶说,“瑶儿,出来,爹爹带你跑马。”
也没等她答应,直接上手把人从车窗里掏出来,放上马就疾驰而去,徒留空中一串串尖叫声。
林筠瑶:“……”
猝不及防吃了一大口黄土,林筠瑶差点化身咆哮教主。这真的是亲爹吗?又不是言情男主,一言不合就抱人上马闹哪样。
还丧心病狂地把她从车窗里掏出来,一点都不总裁狂霸拽好不好!她最近养的秋膘差点被窗户卡得变形,现在小肚子还有些疼呢。
偏偏罪魁祸首还问她,“白驹金络脑,快走踏清秋。瑶儿,可曾领略到风驰电掣的意趣?”
林筠瑶噗噗地把黄沙吐出来,“爹爹,还是让我当俗人吧。”
林玉江这才看到她的狼狈样,没良心地大笑,最后实在扛不住她哀怨的小眼神,才拿了水囊和帕子让她清洗,她才终于觉得又活了过来。
这时马速已经慢下来,林筠瑶才有心情靠在父亲宽阔的胸膛中,看着路边枫树红如火、不绝车马盘若龙的盛景。
脑袋突然被揉了一下,头顶响起了父亲试探的询问,“瑶儿最近在弘文馆可好?修书可累?与同窗相处如何?”
她想起了宋天恩眼底的恨意,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日父亲与汝南王去御马场骑马,只是兴之所至吗?”
头顶没有了声响。
林筠瑶叹息,果然,政治中拿来那么多巧合。
许是听到她的叹息,林玉江把她转过身子,在秋光中透着茶色的目光打量着她,“瑶儿可是受到了三皇孙的刁难?”
林筠瑶点头又摇头,没有多提,反而问道,“父亲,您一定要掺和进来吗?”
林玉江并不意外女儿的敏锐,轻叹了口气,目光深沉,“为父身不由己。”
圣人亲自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他又如何退得。他已经不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少年郎,无论是宫中的女儿还是身后的林府,都由不得他妥协。
他现在才明白,瑶儿被选为县主伴读,是恩宠,也是胁迫。
听出父亲话中意犹未尽的沉重,林筠瑶也沉默下来,靠在他怀里,软软地说道,“父亲有空教我弹琴可好?在外祖父家学的琴技,最近都荒废了。”
林玉江重新有了笑颜,点了点她的鼻尖,“不想学萧了?”
“贪多嚼不烂,女儿还是先学琴吧。”
若论琴艺,林玉江是比不上卿卿姨娘的,但是他也没推让,应了声好。
两人正说着话,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林筠瑶转身看过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开了。
跑过来的是一匹小马驹,浑身枣红,膘肥体壮,小肚子圆鼓鼓的,四肢又圆又短,每次跑动只是一小臂距离,偏偏还昂首阔步,一副神气的模样,滑稽极了。
马背上坐的是宋天霖,穿着一套与马驹同色的胡服,圆圆滚滚的一团,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远远地,他便热情地朝她挥手招呼,“瑶儿妹妹。”
他只有一只手握着缰绳,马步一颠,差点就摔下去。他身边的侍卫刚要伸手救主,宋天霖却双手紧拉缰绳,稳住了身子,才没酿成惨剧。
林筠瑶远远看着,差点没把心脏跳出来。
小马驹终于跑到了跟前,小胖子宋天霖的脸上红扑扑的,与林玉江见了礼,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林筠瑶,“瑶儿妹妹,皇爷爷下令休息了,咱们一起去玩吧。”
前头的消息还没传达下来,小马驹的小短腿肯定跑不过供马,这孩子肯定是圣旨没下就跑过来了。
正好林玉江被上司召唤,林筠瑶下了马,却拒绝与宋天霖共骑。
宋天霖有些小受伤,只好下马陪着她走路,一脸委屈,“瑶儿妹妹也嫌弃我的木瓜胖吗?这可是我亲自养大的。”
都说宠肖其主,这么富态的马也是没谁了。
林筠瑶腹诽,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等等,你的小马驹叫木瓜?”
宋天霖抿了抿嘴,梨涡漩再次浮现,用一种隐晦求夸奖的目光看着她,“它以前叫追风,木瓜是我新改的名儿,以后可以和琼琚凑一对了。”
林筠瑶差点给他跪了,物种不同怎么相爱,这不是瞎胡闹嘛,不好好地当一个追风少年,扮什么媒婆哦。
她已经无力吐槽,陪着这孩子在树林里逛了一会儿,捡了几颗松果,捅了一窝鸟蛋,没多久就被召唤回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宋天霖有空就跑过来与她玩,渐渐与林墨初熟了起来,两个小屁孩还时不时骑着小马驹赛跑,像两个傻子。
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在三天后的傍晚到达了围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