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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恰同学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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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林筠瑶再怎么不愿意,进宫的日子还是来了。
一大早,秦氏亲自来西厢给她穿了衣服,把东西收拾妥当放在书包里,才连人带包交给林玉江,让他带女儿进宫。
林筠瑶像是第一次上学一般,忐忑不安地跟在家长身后,一步一步地走进承天门。
此时正是百官上衙之时,众人看到一身白鹇官服的林郎中手中牵着一个女娃娃,一路上耐心地介绍着周边的建筑,脸上还罕见地带上了忐忑,立马就明白过来,这是送闺女上学呢。
林玉江是圣人跟前红人,平日为人正派,人品高洁,与同僚的关系都不错,不少人与他打招呼。林筠瑶也少不得与人见礼,一堆官名喊了一大通,头晕脑胀。
走了大半天,终于到了门下省,弘文馆设立其内。门下省占地广阔,气势恢宏,汉白玉筑砌的台阶扶栏在阳光下闪着光。中间的大台阶应该是供圣人之用,他们与百官一起从旁边的小台阶行走,走过长长的回廊,终于在一处写着弘文馆的独立院子停下。
弘文馆没有外头装饰得清贵奢华,除了简单的松柏和些许花草,就是一排排的屋舍和楼阁。
林玉江带着她走进最中间的楼阁,一进去,林筠瑶就被惊呆了。
里面一排排的书架上,放满了数不清的书籍竹简,几十来个官员在里面行走忙碌,或是在翻找书籍,或是奋笔疾书,嘴上还念念有词,面容枯黄,一副魔怔了的模样。
前阵子圣人才下旨让弘文馆学士编纂书籍,看样子这项编书工程浩大得很,毕竟找书也不是个轻松活儿。
这间阁楼中几乎罗列了全国所有的书本,是全国书籍最全之处,说是国家图书馆也不为过了。
才进学第一天,她就被此处浓郁的学术氛围所感染,果然不愧是全国最好的书院,里面随便拎出一个人都是国之大儒,分分钟甩别的书院几十条街。
林玉江牵着她走到一个留着白胡子的官员面前,恭恭敬敬地朝他作揖行礼,“杜学士,冒昧打扰了,此乃小女林筠瑶,被圣人钦点为永安县主伴读,今日来报道。”
杜学士抬起头,眼睛带着红丝,打量了林筠瑶一眼,便点了点头,“原来是瑾瑜之女,老夫这会儿没空,你自行带她去小学舍甲间,永安县主便在那里。”
林玉江谢过,见他又重新埋头修书,便不再打扰,带着女儿返回之前看过的西边屋舍,走到最尽头,教室大门上贴有小学甲班的牌子,便是此处了。
朗朗书声传来,教室里的学生已经在摇头晃脑地背着《孝经》,夫子则是拿着戒尺在堂中行走,看到不认真的便戒尺一打,出手毫不含糊,林筠瑶吓了一跳,直到夫子转过身来,才发现他竟然是岐王。
岐王断袖的逸闻曾沸沸腾腾地传过一阵子,后来还是圣人让御史清正视听,惩戒了几人,传闻才渐渐消下去,不然这位王爷的名声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呢。
这位爷至今尚在弘文馆大学读书,学识虽比不上馆内学士,但要教小孩子《孝经》还是绰绰有余的。
因为汝南王的缘故,他与林玉江关系不错,面对林筠瑶也是和和气气的,丝毫看不出亲王的架子,“原来是二姑娘来了,你就坐在永安县主旁边吧。”
此时坐在下面的永安县主已经拼命朝她摇手,要不是顾忌着岐王在,恐怕早就跳起来了。
甲班是男女混合的,她还看到了不少熟人,除了永安县主,还有坐在她前面的宋天霖,此时正双眼晶亮地看着她。他旁边坐着的是赵昱,想来应该是他的伴读了。
林筠瑶与夫子见了礼,便在同窗们各色视线的打量之下,走到永安县主身边坐下。林玉江见此,便与岐王告辞,原路折回吏部属衙了。
课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是崭新的,左上角还叠着几本书,有《孝经》、《毛诗》和《论语》三本,应该是今后的教材。
还未等到她把东西收拾妥当,永安县主已经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像找到组织的落难小红军一般,就差没挤出几滴泪来,“瑶儿妹妹,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来了。”
林筠瑶虽然觉得她太夸张,但对她的欢迎态度很是受用,解释了一句,“圣人下旨后,我要在家学规矩,便耽搁了些日子。”
永安回京后,也被母亲逼着重温了一回规矩,闻言颇是感同身受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瑶儿妹妹,辛苦了。”
此时与赵昱调换了位置的宋天霖转过头来,眨巴着眼睛打量了她许久,“瑶儿妹妹,多日不见,你瘦了许多。”
林筠瑶戚戚然地点头,虽然父亲说见贵人的机会不多,但她也不敢放松,抱着多学少错的原则,被荣嬷嬷折腾得吃不好睡不香,脸上的婴儿肥都消减了。
脑袋突然被人揉了一下,还没等到她有所动作,宋天霖已经缩回了小胖手,神情有些不自在,“瑶儿妹妹,不要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林筠瑶竟然被感动了一下下,第一次发现四公子胖胖的身躯如此伟岸伟岸。
虽然有了永安县主这条大腿,但是她不嫌多啊,“那就先谢过四公子了。”
宋大腿抿嘴笑了笑,变戏法一般从书箱里拿出一包点心放在她面前,“瑶儿妹妹,这是我们家厨子做的桃花酥,你尝尝看。”
看着他期待的小眼神,林筠瑶顿时无语,突然想起她上辈子的前桌也是个小胖子,每天都神奇地变出一堆的零食塞给她,让她一学期足足胖了十斤。
往事不堪回首,瞄了一眼上首正望过来的岐王,连忙把桃花酥收好,端端正正地坐直身子,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岐王这才满意地点头,询问了她的学习进度,得知她还没来得及学《孝经》,便让她暂且听着,回头补上进度。
林筠瑶知道自己还没那么大牌到让全班人迁就自己,闻言只是乖巧地应下,从书桌上拿出崭新的书本开始听课。
她年龄虽小,实际上却是老黄瓜刷绿漆,学习能力和理解能力和一群小豆丁不是一个等级的,再加上前世今生都有底子在,一节课下来毫无压力。
岐王见她一副轻松自如的模样,试探着问了她几个问题,没想到都能答得上,还见解不俗,很高兴地夸了她几句。
结果,这就捅了马蜂窝,才一下课,有个与永安县主差不多年岁的女孩走过来,神色高傲,一脸不屑地指桑骂槐,“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婢。装模作样、心思狡诈如出一辙。明明是学过的,偏偏就说没学过,就等着出彩于人前,真是卑鄙无耻。”
“和静,你什么意思。”永安县主第一个炸起来,“瑶儿妹妹本来就聪慧,连蹴鞠都能发明,能读懂《孝经》又算得了什么。”
在永安心里,会踢蹴鞠的瑶儿比会读书的瑶儿厉害多了,只是汝南王府一役后就没机会再一起踢蹴鞠,心中颇是遗憾。
和静县主是惠宁公主之女。长乐公主与惠宁公主分别为贵妃和淑妃所出,两人母妃不对付,战火便一直延续,现在都蔓延到和静和永安身上了。
“哪个说她了,你上赶着澄清做什么。永安,到底你是主子,还是她是主子。”和静脸上露出冷笑,不屑地瞥了一眼林筠瑶, “谁人不知,新蹴鞠是二舅舅发明的。她一个下臣之女,也敢与二舅舅抢功,胆子不小嘛。”
“和静妹妹,蹴鞠本来就是瑶儿妹妹发明的。”
和静县主恶言相向,林筠瑶只顾坐在不动,小脸沉静如水,眼睑低垂,半掩住清透的眸子,一声不吭得全然没有往日机灵古怪的模样。
宋天霖莫名地觉得心里不舒服,他才许诺保护她,一下课就被和静给欺负了。
他的脸立马就拉了下来,语气淡淡,“瑶儿妹妹的功劳,皇祖父都奖赏过了,和静妹妹又异议不成?”
“你!”
圣人所言,谁敢有意义。和静素来不喜欢宋天霖,仗着圣人和皇后的宠爱不把人放在眼里,现在厌恶的罪名有多加了一条,“不过是小官之女就值得你们巴结,实在丢人……”
“和静,此处乃弘文馆,要胡闹也看着点地方。”
和静县主还想再说,却猛地止住了声音,忌惮地看向开口那人,脸色铁青,狠狠剜了林筠瑶一眼,回到自个儿位置坐下了。
此时林筠瑶终于抬头,方才开口之人坐在课室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手中还拿着一本书在看,侧脸虽然略显稚嫩,却已经棱角分明,冷肃逼人。
注意到她的目光,那人回头,神色淡淡,看向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宛若她不过是浮萍蝼蚁一般,不足挂齿。
他开口制止和静,不过是因为吵到他看书了吧。
林筠瑶叹了口气,这些皇亲贵胄年纪虽小,却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更别说班上其他重臣功臣子弟,每一个拎出来来头都比她大,如今还被迫卷入和静县主与永安县主的争斗里,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