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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十六】【大结局】(一) ...

  •   香港时间,上午6点20分。
      【请问,飞机还有多久可以到香港?】
      【还有半个小时就快到了。从华盛顿起飞的航班,现在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了。】推着餐车的空姐耐心地回应着座位上的大妈,【请问您需要提供早餐服务吗?】
      【不用了,谢谢。既然快到了,我还是想留着肚子等下了机去吃地道的香港菜。】刚刚睡醒的大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一边摇手一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两个乘客,【倒是对面那两个人,尤其是小姑娘,从刚上机的时候脸色就很差,坐在那里十几个小时也没好好吃什么,你最好去问问他们。】
      坐在对面靠外面的座位上发呆的男人听见她们的谈话,稍微回过神来,转过脸向空姐点了一下头,嗓音是奔波已久的人才有的干涩,【麻烦给我妹妹送一份盒饭和牛奶吧,谢谢。】
      【好的。】
      大妈看着空姐把早餐交到男人手中以后推着车离去,正准备再在飞机到达香港前休息一下,却不经意注意到那个坐在男人身边抱着一个黑色小盒子,身型娇小面有倦色的黑裙少女,心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伸出胳膊轻轻碰了碰男人的手臂,【这位是你妹妹?】
      男人点了点头,【是。】
      【她是不是叫小柔?就是一年前参加香港的什么新星歌唱比赛的那位?】
      【是。】
      【我就说她怎么这么面熟嘛。我还记得她据说受过歌星高敏的指点,虽然她的粤语带着洋人的调调但是歌声很甜的,我在决赛还投过她一票呢。】大妈回想起往事不禁面露憧憬,看着少女的目光充满了好奇,【据说那个比赛现在又开始报名了,她是回香港参加的吗?】
      男人将目光移到妹妹身上,把脸避开她摇了摇头,【不是。】
      【真的不参加吗,太可惜了。】大妈见他反应冷淡,尴尬地挠了挠脸,看到少女憔悴的样子却忍不住想一探究竟,【不过看你妹妹的样子……是生病了还是思乡心切啊?】
      男人下垂的嘴角和眼眸微微动了一下,伸出一只手牵起了妹妹纤瘦的小手,不再理会这个多嘴的陌生人。
      大妈半晌得不到回应,只好别过脸观望着机窗外云雾缭绕的美景,心里暗骂自己多管闲事。
      【亲爱的乘客们,你们好,我们即将到达香港机场,到达当地时间是早上7点,现在当地时间是早上6点半,我们马上就要降落了,所以请大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扣好安全带,请等到我们的安全带指示灯灭后再站起来,再次谢谢你们乘坐我们的航班,祝你旅途愉快,再见……】
      【终于到啦。】
      大妈伸了个懒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安全带,刚刚掏出一面小镜子准备修整一下自己的仪容,冷不丁看见少女闪现在镜子边缘,低下头对着那个黑色的小盒子用极轻极柔的细腻声音自言自语。
      【Daddy,我们到了。】
      ……
      男人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握着少女的手,直到飞机提示到达的声音响起,才在大妈有些惊悚的目光中小心扶起看上去已经不堪一击的少女离开了她的视线。
      ————
      三十天前。香港。晚上23:58。
      Thomas站在清吧门口焦急地握着电话转来转去差不多有20分钟,直到看到李忠义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面前才松了口气哭丧着脸迎了上去。
      【义仔你总算来了。】
      李忠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伸出脑袋往清吧差不多快走光的那几个人里扫视了一眼,【勇哥呢】
      Thomas没好气地一指他身边不远处一个昏暗的角落里趴在桌子上的黑乎乎的一坨,【听见没有第五个酒瓶子在地上滚的声音。这么久没见他来,一次喝这么多,他肯定又是被哪个女人甩了。老兄你行行好快把这个酒桶带走,不然我今天就没办法打烊了。】
      【我知道了。你先回家,这里交给我。】李忠义把他往门外轻轻一推,捂着鼻子顶着冲天的酒气走过去坐到张大勇身边,看着他把脸埋进一只胳膊里,另一只手臂正晃晃悠悠地探出去想拿下一瓶,干脆利落地把桌子上最后一瓶威士忌给撤了下去,【喝够了。打烊了。回家吧。】
      【……多事。】
      张大勇头也不抬,迷迷糊糊地在空气里朝他的方向伸出手用力一推。
      【什么……打烊……】
      【清吧……我也有份……我……是……老……板……】
      【是啊。你是老板。清吧有五个老板。除了Thomas,我还有Gigi之外,你和Jessie也是。】李忠义看着他的脊背轻轻颤动了一下,就知道还是他女人这个直球才能打得直中要害。【不要忘了,Jessie现在还没有找回来。你之前那么长时间为了找她,别说滴酒未沾了,你简直恨不得每天24个小时都不要睡觉满世界跑,你今天是怎么了,那么信誓旦旦说好要找她,现在就开始自暴自弃啦?】
      【……回来!】
      张大勇艰难地用胳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仰面靠在椅子上,满脸通红,紧闭的眼睑下睫毛微微颤抖着,嘴角浮现出一丝血痕一般的苦笑。
      【回来……干什么】
      酒吧低沉魅惑的音乐里,他沙哑悲伤的声音听起来像一把支离破碎鲜血淋漓的玻璃渣。
      【她不想回来……她不想见我……这是我的报应……我有资格……去……求她回来……求她原谅吗!】
      李忠义听得直皱眉头,【你在说什么呢?!什么报应不报应!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确认Jessie的生死,那么宝贵的时间不是留给你胡思乱想的!】
      张大勇用力摇了摇头,朝他的方向不停挥手,微微睁开的醉眼中一条条猩红的血丝看得李忠义毛骨悚然,耳中传来的长长叹息听起来竟像是随时要落下泪来。
      【可是义仔……真有报应的话……都应该是我一个人啊……】
      【明明……最……最无辜的是她……最受罪的是她……一直陪着我的也是她……可是我跟她说的……是对Carmen太不公平了……】
      【她应该活得比任何人都好……为什么要回来找我这个没种的男人……为什么要留下来看着这一切……为什么要替我扛下本该我做的牺牲呢……】
      【真想亲手送把她害成这样的人下地狱……真想杀了我自己啊……可是现在……不管我怎样告诉她知道她我有多后悔多心疼……不管我怎样抱紧她不敢让她再离开我……她也只是一边哭一边想逃到谁都看不见她的地方自生自灭……】
      【这么久了……她才终于受不了了在我面前发泄出来……我都要恨死她身上这种这么长时间都假装幸福天真把我骗得团团转的演技了……我现在一闭上眼就会看见她满身是血在我面前闭眼的样子……为什么她从来只在乎别人……不心疼一下自己……我……我求求她了……】
      【勇哥你没事吧?你是不是酒喝多了梦见找回Jessie了做做梦有个希望是好的,但是把梦当真就是精神出问题了!】李忠义用力拍打着他的背,看着他一边醉醺醺地胡言乱语一边捂着胃部用力咳嗽,五官因为胃部和心肺撕裂般的疼痛绞成一团,不禁担心他下一秒要把酒和血一起大口呛出来,【Gigi让我提醒你,Jessica今天上午被敏姐带走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反正被你抱回病房后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医生说她大概是受了什么精神上的刺激所以不想醒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敏姐不肯说你心里难道就不着急吗?就算Jessie暂时没有音讯,Jessica在这个节骨眼上也需要你先打起精神养好体力才能照顾好啊。】
      张大勇闭着眼点了点头,扶着额头抬起手用力柠了一下眉心,抹了一把冷汗津津的脸,用手撑着桌子努力想站起来,被酒精麻痹的肢体却已经连半分力气也无,没等他站稳便一阵头晕目眩,紧接着在李忠义的惊呼声中整个人往地上狠狠栽了下去,口袋里嗡嗡作响的电话摔了出来,在离他的手不到一寸的地方不停震动着。
      【勇哥!】
      ————
      凌晨一点。
      寂静得只听得见呼吸起伏的病房里,伏在团子病床前睡着的高敏迷迷糊糊地感觉牵在自己手心里的那只小手动了一下。
      【小妹,醒了吗?】
      黑暗中她看不清妹妹的表情,只感觉到那只小手悄无声息地从她的掌心里抽了出来缩回了被子里。
      【你已经睡了一整天了,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冷的话就跟姐姐说,这里现在没有其他人。大勇本来一直坐在这里陪你的,不过还是被姐姐给劝走了。你不用怕再见到他。】
      高敏摸了摸团子凉凉的脸,起身从放在床边的箱子里抽出了一条厚厚的毛绒毯子披在了妹妹身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捂严了漏风的被角。
      【现在什么事都不要想了。好好休息一下。天塌下来还有姐姐呢。睡吧。】
      回应她的只有黑暗中团子把脸转过去背对着她时长发摩擦枕头的沙沙声。
      ——
      张大勇接到张百川死讯的三十天后。上午7点。张大勇和张小柔带着张百川的骨灰从美国飞回了香港。
      【先回家,我给你煮点东西吃,然后好好睡一觉。】
      张大勇坐在汽车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凝视着坐在身边抱着骨灰盒一直都没说话的妹妹。
      【老爸上次离开香港时,家里还剩了不少买给他做安神茶的蜂蜜百合和酸枣仁,你这些天都没怎么合眼,刚好可以用来治你的失眠。我是成年人无所谓,你们这些小孩子还是要学会调养自己的情绪和身体,你过得好爸就算走了也走得安心……】
      张小柔低着头听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絮絮叨叨,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怀里冰凉的骨灰盒,泪水早已干涸的眼眶里目光空洞的看不出情绪,嗓音却出乎意料地柔软,【大哥你的语气,和Daddy很像。】
      张大勇目光一闪,淡淡地嗯了一声。
      【……当然了,我们是父子嘛。】
      【简直和Daddy一模一样。】
      【如果做不到像老爸教女儿那样管着你,爸也不会在遗书里叮嘱我以后多照顾你吧。】张大勇对着后视镜里感伤起来的妹妹笑了一下,【听那些七姑八姨说你想搬回香港跟我住那你要做好打仗的心理准备了。】
      【得了吧,大哥你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到现在还打光棍,还想像Daddy那样来——管——我——】
      张大勇额头上蹦出一个小小的十字,【你们这一代小女孩都这么皮痒吗?】
      小柔终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眼神终于柔和温暖了些许。
      【嗯,这样就和Daddy发脾气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了。】
      张大勇嘴角抽了一下,假装没有察觉到她怀念又惆怅的语气。【真是受不了。以后还有很长时间,拜托你让我这个又当大哥又当老爸的省省心吧,大小姐。】
      【是啊,以后就要和大哥相依为命啦。】小柔对着窗外疾速闪过的景色长叹了一口气,【又当大哥又当老爸……听上去就像老爸留下一部分灵魂继续活在大哥身上。嗯,挺好的。】
      【什么灵魂不灵魂的,是不是那边的鬼佬教的你小小年纪信耶稣啊】
      【切,留下一个念想也是好的嘛。】小柔不服气地鼓着小虈脸嘟哝着,望着怀里父亲的骨灰忽然觉得特别委屈,【我这30天没一天睡过一次好觉,好不容易闭上眼睛,就会看见Daddy活生生地站在那里,但是没等我跑过去抱住他,他就在我面前变成一堆灰了……那些八婆当我活见鬼也就算了,大哥你也糗我……Daddy一走你就开始欺负我……】
      【你说到哪去了】张大勇哭笑不得,望着妹妹委屈得要哭出来的样子心头不禁一颤。
      ——傻丫头,想在梦里再见到失去的亲人,就算见不到,也想活成他们的样子,让自己时时刻刻感觉到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不是只有你和我,老爸也是这样想的。
      张百川死去的那个晚上,他断断续续地做了两个梦。
      第一个梦里,他还记得自己还能隐隐约约听见李忠义把他拖到他家的床上帮他醒酒时的说话声,除此之外整个脑袋里都是被酒精麻虈醉时的阵阵轰鸣。在这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他的眼前闪现过层层叠叠千姿百态的人影,纵然令人眼花缭乱,他也能分出这都是他在这世上最挂念的那几个人而已——母亲活着时从红虈润饱满的笑脸到蜡黄枯瘦的病容;Gigi兴高采烈地前往和李忠义的烛虈光午餐,下一秒便被一辆该死的白色宝马撞得血肉横飞;Jessie抱着纯白的花球站在阳光下对着他眉眼弯弯地笑,在他伸出手想拥她入怀的那一刻已然变成了小女孩的模样静静地抱着花球躺在冷冰冰的棺材里,浑身上下汹涌而出的血把胸口的花球都染红了;当他心如死灰地走上去想躺在她身边的时候,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拉住了他的肩膀,当他回头看去,张百川苍老慈祥的面容刹那间就在他眼前灰飞烟灭……
      ——爸!
      ……
      嗡嗡嗡……
      当他躺在床上被这场噩梦从醉意中惊醒后,过了好几分钟才缓过神来,起身去接客厅里接起了沙发上那个一直在响的电话。
      【喂】
      【大勇,是我。】
      【老爸……你怎么会这么晚突然打电话过来?】
      【我零点以前就想打电话找你聊聊天,不过怎么打你都不接,后来义仔接了电话,跟我说你因为担心Jessie所以喝了很多酒,醉到不省人事。你不开心归不开心,平时对自己的身体也要注意一下,别老是跟我说老年人要戒烟戒酒自己却不当回事,你也不小了……】
      【对不起爸,让你操心了,这么晚还打电话过来……】
      【什么这么晚啊,我们这里是美国时间!】张百川在电话那头呵呵笑了起来,【反正我现在也没得事可以做,只是最近听力下降得厉害,想再多听听你们的声音罢了。】
      【听力下降得厉害老爸你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按时做检查】
      【没什么没什么,上了年纪身体总会时不时出一些小毛病的,所以我每周都有去医院做个检查。美国医学技术比香港还好,这方面你可以放心。】
      【话是这么说,但是……】
      【生老病死总是必然,但是现在我还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这才是重点对不对?所以当下并没有什么可惜的。】
      张大勇听着父亲在电话里轻松的语气,眉头忍不住轻轻皱了起来。
      老爸特意打电话来……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些敏感的内容?
      【爸……】
      【怎么了?】
      【你真的没事?】
      【能有什么事啊。就是人闲下来了,谈着谈着就喜欢东扯西扯。】张百川在电话那头抿了一口茶,【只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每当做梦时总会梦见你……还有你虈妈妈虈的样子。毕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如果她真的在天有灵,我和她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了吧。】
      【……】
      【人的一辈子差不多有三万天,按照这个说法,我已经将两万多天分给了我的事业,剩下的一万天里,如果老天能给我多一点时间的话,我想至少为我和她的子女多留下点好的回忆,作为我在这个世上作为父亲和丈夫活过的证明。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我应该可以笑着见她了吧。】
      张大勇沉默着走到窗边拉开了客厅的窗帘,将手轻轻放在玻璃窗中被月光映出的自己的影像上,就像在触摸年轻时的父亲一样。
      坚毅的轮廓,方正的五官,还有历经人间憾事却不甘认命的目光。
      这是他的父亲留给他的东西,三十多年的分离和死亡都带不走。
      ——你长的很像我年轻的时候。无论是脸型五官,还有我这几十年来在镜子里看到的,失去了重要的东西追悔莫及终身抱憾的眼神都像我。
      【人在世上难以逃避离别,有人求而不得,有人得而复失,有的人的灵魂被失去的人带走,有的人留在这世间活成了他们的样子。时间可以夺去人的眼睛,耳朵,声音甚至是呼吸,但是对我来说,你和小柔,还有你虈妈妈,没有一天在这世上是不存在的。一个人如果有一天消失了,必然有爱他的人替他延续他的足迹和时间,等这段足迹到了终点,就是他们再见的那天。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这样我就安心了。】张百川长抒的这一口气,听在张大勇耳中恍然如一个荒凉的长梦终结的回响,【今晚我应该能做个好梦了。】
      【晚安,老爸。】
      【晚安。】
      张大勇将手中安静下来的电话放回原位,然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卧房重新睡了过去。
      ……
      啪嗒。
      寂静的梦里忽然传来卧室的门打开的声音。
      ……
      【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干什么?】
      二十四岁的Jessie从门后伸出脑袋望着他,嗓音清澈脆甜,两颊透着健康的粉色,大眼睛和以前一样又黑又亮。
      【你怎么跑到我家来了?】
      【我怕你除夕晚上不敢去我家吃年夜饭,一个人在家里憋出病来,所以就到义仔那里拿了钥匙过来陪你咯。】她直接了当地掀开他身上的被子,抓起床头柜上的衣服就往他身上套,【我就知道你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就会给自己灌酒,所以我给你煮了醒酒汤,还有我妈包的饺子,赶紧起来,不然要凉了……】
      他还没听完就身手敏捷地缩回了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了一团,【还醒酒?你煮的玩意能吃么?你就不是家庭主妇的料!】
      【你说什么?!】她气得对着床上那一坨就是几拳头下去,【你起不起来?!】
      【不起来!】
      【起不起来?!】
      【不起来!还吃饺子,出去帮你刷厨房还差不多!就不起来!】
      【张大勇你几岁了?!起来!】
      回应她的是被子里的如雷的鼾声,把她气得直翻白眼。
      【你等着看吧。】
      窝在被子里装睡的张大勇听见了她磨牙的声音,接下来就是按下电话按钮的哔啵声。
      【喂?Uncle啊,新年快乐!】
      【!!!】
      张大勇猛地从被窝里跳出来准备夺走Jessie手里的电话,结果被她闪到了一边。
      【喂Jessie,你干什么呢!】
      Jessie得意洋洋地斜着眼睛一脸坏笑地看着他束手无策气急败坏的样子,手中的电话传来张百川爽朗的笑声。
      【——新年快乐!】
      张大勇朝电话伸出的手就这么僵在那里,脸上红也不是白也不是。
      【——嗯……大勇在吗?】
      Jessie听着张百川在电话那边看似漫不经心的询问,再瞥了一眼面前一脸不自在的男人,干脆利落地抓起他的手把电话塞了进去。
      【说啊。】
      张大勇避开了她的目光,想把电话推回她手里,结果被她死死地摁了回去。
      【说啊。】
      【……】
      【说啊。】
      他抬起头看着她严肃起来的脸,眼眸低垂,拇指轻轻地磨蹭了几下手中的电话,终于把它贴到了自己耳边。
      【爸。】
      张百川的语气终于放松下来。
      【大勇。】
      张大勇听着电话里父亲的声音,轻轻拉起窗帘,将手放在了映出自己影像的玻璃窗上,望着窗外夜空中升起的大朵大朵璀璨的烟花,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释怀的笑容。
      【爸,新年快乐。】
      烟花升起的噼啪声里,张百川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再叫一次吧。】
      他听着身后Jessie自觉走出了卧室轻轻阖上门的声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爸。新年快乐。】
      耳中传来的轻笑声,竟让他觉得这个人忽然年轻了几十岁。
      ——新年快乐……我们互相逃避了三十年,是不是可以在这里作为真正的起点呢?老爸。
      【新年快乐。大勇。】
      ……
      叮铃铃铃铃……
      梦境戛然而止。
      张大勇艰难地睁开双眼,从床上爬起来按下了闹钟,扶着因为宿醉还未完全清醒的脑袋来到客厅接起了在沙发上震动着的电话。
      【喂?】
      电话那边传来的是小柔的哭声。
      【大哥,Daddy走了。就在昨晚,因为心脏虈病发作。】
      ……
      都说父亲是山一样的存在,然而山对于张大勇的意义,是在灰头土脸连肚子都填不饱理所当然地任人欺凌的时候,是在阿枝遇到麻烦时躲在他身后搭着他肩膀的时候,是在他站在母亲孤零零的坟前摘除杂草的时候,是在他对着Jessie老爸的灵位承诺会照顾他女儿的时候,他想他一定会成为他们身后风雨摧不垮的高山。然而当这一刻,看着张小柔手中那个黑压压的骨灰盒,他才意识到真正的山已经塌了。
      张大勇到现在已经很难再回想起在接到张百川死讯的那一刻突然之间天地倾覆的感觉了。他记得的最清楚的就是,在出发去美国参加张百川的追虈悼会之前,他把张百川留给他的唯一一张圣诞节的全家福和母亲去世前留给他的夫妻合影一起放在了胸前的口袋里,直到把它们放进张百川的棺中之前,那一路上他始终没有勇气看照片上的那些人一眼。
      张大勇将车停在了自家楼下,伸出手覆在妹妹抱着骨灰盒的手上,【到家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再按遗嘱将爸的骨灰洒进大海。】
      小柔揉了揉发红的鼻子点了点头。
      【嗯。今晚是Daddy陪我们的最后一晚了。】

      ————
      晚上20:00.当团子杵着盲杖在高敏的牵引下走进Gigi的病房时,离Gigi进入产房还有10个小时。
      【啊啊啊Jessica你终于肯见人了!我还一直担心你那天出了什么事呢,问他们都没有一个人肯告诉我!别理那些衰人了,过来摸摸我的脸啊,告诉我等坐完月子大概要花多长时间我才能把脸瘦下去……】
      高敏在一边微笑着看着Gigi把妹妹拉到自己病床上坐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地扯东扯西,识趣地走出了病房阖上了房门。
      团子靠在她身边的枕头上,不经意地碰到几只像是玩偶一样的东西,便拿了过来慢慢地抚摸着。
      【这是我养胎时闲的无聊用彩线绣的小鹅,我最擅长这些东西啦。你不知道,义仔当时就是用一只他老家的大鹅在我这里求婚成功的,后来鹅怼了他一下午三里地,怼得屁股都快肿了,这事够我笑一辈子啦。】Gigi一边摸着后脑勺傻笑一边拿起一只小鹅塞进了团子手心里,【你也拿一只嘛,保佑久久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也保佑你手术顺利早日康复。乖,拿好了。】
      团子嗯了一声,抬起小手放在她暖乎乎的大肚子上轻柔地抚摸着。
      【还有十个小时,久久就可以从里面出来啦。】Gigi将她垂在胸前的长发撩到耳后,伸出手指戳了几下自己的肚皮,【记得叫人家姐姐啊,小坏蛋!】
      团子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慢慢地侧过脸将耳朵贴在了Gigi的肚子上,一只手拉过了Gigi的手开始在上面写起来。
      【‘做.妈.妈.的.感.觉.是.什.么.样?’】Gigi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她写的念,目光也渐渐变得认真起来,【这么严肃的话题,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你如果让我从一开始生恒恒那时说起,感觉真是不太好。先是孕吐,恶心,身材走样,然后手脚都肿了,一天到晚躺在床上,这不能吃那不能动,后来进了产房血快流干痛得要死要活的时候,我就一边哭着不生了一边骂张大勇当时多事死活要留下这个孩子,等好不容易把这个小冤家生下来,看到他的脸一半像我一半像Gary那个死鬼,我突然就有一种一辈子都嫁不出去的绝望的心理。后面更是不堪回首,奶粉钱,尿布钱,学杂费,房租,一年比一年贵死个人,我有时候就会产生一种错觉,我生下来就是为了养这个孩子的,张大勇是还没生下来前世就欠我钱没还准备这辈子帮我养儿子的。】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种自我催眠一样的错觉,时间久了可能就习惯了。大概父母和子女的血脉就像天上滴落到地面的雨水,你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浇灌这株花,但它就是做了这种毫无补偿的事,哪怕自己可能等不到看到它开花结果的那天就消失了,也有可能把自己榨取干净了长成了一株病秧子……但是雨水始终会成为花的一部分。与其说是自然规律,不如说是一种与生俱来彼此心照不宣的义气吧。】
      Gigi一边说一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安安静静地听着的团子整个和她一起裹进了厚厚的被子里。
      【暖和点了吗?大概不单是亲情,爱情友情都是这样吧。从因为她是我的骨肉,我要对她好,还有因为我喜欢她身上的某一点,所以我喜欢她,到我想把这一辈子都给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可能我的丈夫将来会变得又老又丑,再也没有办法给我挣钱买金银珠宝了,虽然很可惜,不过到时候我可以选择忘掉,当一个健忘的老太婆陪他一起傻乐,别人问我为什么我就说我早就连理由都忘记了,就算没有那些劳什子我们还是很配,就算很多记忆都被弄丢了,但是对我来说能替代那种感觉的人除了他以外都不存在……】
      【明白了吗,一个人如果迷路了,就算记忆和容貌都面目全非,但是如果重新遇到那些正在寻找你的至亲的人,一定要听从自己心里的想法,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紧他们啊。】
      Gigi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望着窗外苍碧的夜空和繁星朗月,感觉到怀里的团子安安静静地似乎没有一点反应,也只是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刮了一下她的小鼻梁。
      【明天我就要上战场了。祝福你,也祝福我吧,好姐妹。】
      团子点了点头,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脖子,把湿漉漉的眼睛贴上了她温暖的颈窝。
      【让张大勇一边去吧,在伯母接受你之前,想哭的时候都可以这么抱抱我哦。】
      ————
      当李忠义端着四大碗糖水按响张大勇家的门铃时,已经是晚上22:00了。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医院陪老婆吗?】
      【刚刚回来拿东西的时候听楼下的管理员说你和小柔一起回来了,所以抽了点时间过来陪陪你们,不然我怕你一个人又在那里自暴自弃顺带殃及小柔,反正我和Gigi等着宝宝出生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个小时。】李忠义把四碗清香扑鼻的糖水放在茶几上,朝四周环顾了一圈,【小柔呢?】
      【在卧室里。估计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吧。毕竟这是她守在爸身边的最后一晚了。】张大勇看了一眼多出来的那第四碗糖水,【又是红豆沙?】
      【是啊,我还记得上一次世伯来的时候因为忌口所以把他的那碗糖水给了我,现在这碗是我欠他的,如果你愿意就代他喝了吧。】李忠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捧起碗咕噜咕噜地喝着,舌头被滚烫的糖水烫得说话都不利索,【你这次回美国应该见到了不少你家亲戚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我和他们又不是什么血海深仇,况且联系我和张家的那个纽带已经断了,既然以后恐怕再也不会见面,还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爸在遗嘱里说让小柔自己选择留在美国的亲戚身边还是回到香港跟着我一起生活,小柔选择了我,以后我会一直照顾她的。除此之外他还给我们留下了一部分遗产,足够负担得起小柔以后的学习生活和……Jessie在手术治疗方面的费用。他在以前察觉身体越来越虚弱时就立下这份遗嘱,早早帮我们铺好了以后的路,剩下的路就要靠我们自己走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真的没事吗?】
      李忠义放下喝了一半糖水的碗,直直地盯着张大勇的眼睛。
      【也不能说没事,只不过……】
      张大勇凝视着去年张百川圣诞时坐在沙发上陪他聊天的那个空空荡荡的位置,低下头舀了一勺红豆沙放进嘴里,明明是那样温软香甜的滋味,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叹息般物是人非的酸涩。
      只不过在看着张百川沉睡一般安详的脸,连同他放入棺中的母亲和他们的照片一起化为手中一堆一吹即散,没有温度,没有声音的灰时,在小柔因为极度的悲伤和害怕靠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时,在他的眼泪在他的理智之前落在妹妹的额头上时,他才明白这次老天再也没有给他一丝丝侥幸和回转了。
      爸不会在自己负气将他抛在身后时一直等自己回头了,不会站在母亲的墓前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了,不会在自己失意的时候陪自己不醉不休了,不会在除夕烟花升起的时刻跟他自己说一句,“再叫一声老爸吧……”……
      只剩下一堆终究要从他们这些子女手中散入大海的骨灰而已,随着永不停息的波浪奔往他们听不见看不见的世界,无论他们在剩下的旺盛的生命里用有力的腿怎么追都追不上了。
      ……
      【——能不能长命百岁你和我心里都清楚,有些事情只是早晚的时间问题而已。】
      【——我的眼睛已经有点看不清东西了,所以我想在它彻底看不清前记住你们的样子;我的记忆近年来出差错的次数多了,所以我想把和你们过的每一天都烙进我的心里;我的腿晚上时不时地会疼,所以我想趁它还能走多陪你们一起散散步……甚至是你们叫我老爸爷爷,我都会想要是哪天我记不住你们,或者你们想这么叫我,而我不在了该怎么办……】
      ……
      ——爸真的已经走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和爸相认的时间不长,相聚的时间不多,但是每一次,我都没有让他真正放心的离开过。】
      【勇哥……】
      【无论是小时候陪着妈走过最后的日子,还是后来当了警察经历人情世事,我都觉得人活着就应该负担着照顾其他人并随时准备为公众牺牲的觉悟,强大的责任感会给所保护的人带来最大的成全……可是仅仅两年多的时间,我和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人相遇,却除了让他们因为我而受到最深的伤害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到底什么是最好的爱人的方法,到底情义应该如何两全,到底应该怎样面对生死别离……人的一辈子就是这些问题带来的亲身经历的种种对错叠加。我为了Carmen做好了付出下半辈子的觉悟,并且觉得让Jessie不用卷入这趟浑水抽身而去就是为她好,但是我没想到Jessie一直就在我身边看着我一次又一次放弃了她,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我……Jessie把自己当成了负累,以为不让我们看见她现在悲惨的样子就能是对我们的保护,却不知道我们在以为失去了她的那一刻受到的打击有多大……老爸觉得亏欠了我三十多年,以至于连等待一个新年的电话,听我叫他一声爸都觉得是奢侈,直到他就这么走了,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告诉他他对我有多重要……其实说到底都是我们的自以为是罢了。活着只是为了责任,自以为伟大地隐瞒了感情,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又怎么真正回报那些爱你的人呢。】
      【就像你看见的,我从来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脾气火爆,说话伤人,心理上也坚强不到哪去,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我想至少成为一个让人放心懂得自爱的人。这也是老爸走之前最放不下的事吧。】
      【你早这样想就好了,其实勇哥,你要知道,对我们来说,能遇见你这样的人就说明老天待我们不薄。】李忠义捧起还剩一半糖水的碗像干杯似的碰了一下他的碗,又碰了一下那碗留给张百川的,【以后就把他交给我们吧,Uncle。要是他哪天又自暴自弃不理人了,我们替你管教他。】
      【你小子就做梦去吧!连自己老婆都管不好还想来管我!】张大勇翻着白眼用力锤了一下他的脑门,捧起热乎乎的碗将糖水一饮而尽,随着全身血液重新温暖起来,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张百川释怀的轻笑声。
      【——今晚我应该能做个好梦了。】

      ————
      清晨6:00。在张大勇和小柔带着张百川的骨灰出发的时候,Gigi也即将在李忠义的陪同下进入产房。
      【放心啦专家说了,平时多多锻炼,等生产的时候就会一点都不痛,很快我就会和宝宝一起出来的。】Gigi躺在推车上笑着拍了拍站在高敏身边的团子的脑袋,又捏了一把恒恒的脸,伸出手握住了李忠义的手,【更何况我老公会陪我一起进去啊。】
      【你说到就一定要做到啊老婆。】李忠义握紧她的手,感觉到她温热的掌心里渗出细密的汗,突然觉得自己也心跳的厉害,【我会跟着你进去一直盯着你的。】
      【那你可要抓紧点啊。】Gigi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侧过头对团子说,【我有悄悄话要跟你说,把手伸过来吧。】
      团子点了点头,扶着推车的边缘把手伸了过去让Gigi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脸上的表情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变了。
      Gigi摸了摸她的脸,心里知道她什么都明白了,【希望等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能给我答案了。】
      团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面前传来推车被推向产房的声音,还有姐姐蹲下来在自己耳边小心又谨慎的低语,【小妹,Gigi说了什么?】
      团子轻轻摇了摇头,牵起脚边的金毛脖子上的链子走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清晨海岸的风又腥又凉,站在海边的岩石上,即使肩上披着大哥的外套,张小柔也觉得父亲在的时候从来没有经历这么冷的风。
      【大哥,你知不知道为什么Daddy希望把骨灰撒在这个地方吗?】
      张大勇走上前来,将她被海风吹乱的长发拢到耳后,语气眷恋而温柔,【我有没有跟你提过,我和Jessie一起出海,结果遇到事故的那次旅行?】
      【你说过。】
      【就是这片海域。】他站在妹妹身后遥遥地望着海天相接的远方,目光似乎穿越了漫长岁月,【我带她来这里,是因为这里也是老爸和我妈妈最初确定心意的地方。】
      【是不是有了你的地方?】
      沉浸在回忆里的张大勇脚下一滑,差点一个踉跄摔进大海,【喂!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啧啧啧,本来就是嘛,用你们大人那些又臭又长的大道理来说就是“生儿育女和生老病死都是不可逃避的事,已经成了事实就必须去接受”什么什么什么的,怎么到了你自己身上就这么别扭又嘴硬……】小柔撇了撇嘴,看着张大勇腌菜一样的脸色觉得又开心又酸楚,【Daddy是想要回到这个和你妈妈相爱的地方,你这个样子是对这种爱情的不尊重!哼!】
      【老爸肯定不会教你这样歪理一套一套,肯定是跟义仔和Gigi学的!你等着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们吧你!】张大勇咬牙切齿地用力揉了一把妹妹的脑袋,【别忘了我们今天来这里要干什么。把它拿出来吧。】
      小柔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下去,在张大勇的注视中默默地伸出手从怀里慢慢掏出那个黑色的骨灰盒,用颤抖的手指掰开冰凉的盖子,从里面小心地将一捧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灰烬握在手心,手臂保持着那个抛洒的姿势悬在冰冷凄厉的海风里,却迟迟不敢松开手心,望着脚下拍打着海岸礁石,似乎随时要把他们卷走的的汹涌澎湃的波浪,忽然之间回过头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泪水已经盈满了通红的眼眶。
      【我这么一放手,Daddy就真的回不来了吗?】
      张大勇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微笑,伸出手将她握着骨灰的手抱进了自己温厚的拳心。
      【就像老爸说过的那样,我们对于他来的意义就像他对于我们,没有一天在这世上是不存在的。我们自己本身就是他还活在这个世上的最好的证明,他把你交到我的手上,就是希望我能将这个终点延续成新的起点吧。他牵着我们走了这么久的路,现在我们应该放他自由了。】
      小柔抱紧了骨灰盒任由大哥将自己揽入怀中,看着眼前这双和父亲如此相像的威严而又慈悲的眼睛不禁哭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跟爸好好说再见吧。】
      他在她耳边温柔地低语,看着她在飒飒冷风里颤抖着伸出小小的拳头,情不自禁地扶紧了妹妹的肩膀。
      ——爸,你可以放心把一切交给我了,好好休息吧。
      嗡嗡嗡……
      张大勇感觉到口袋里的震动,随即掏出了手提电话,【喂?】
      【勇哥!你做好当干爹的准备了吗?!】
      电话那头的李忠义像刚从战场上下来似的长长地喘了一口气,随之传入他耳中的是婴儿稚嫩嘹亮的哭声。
      【Gigi刚刚生了!我有女儿啦!我要当老爸啦!我有女儿啦!……】
      在大海壮阔的呼啸声,李忠义欣喜若狂的欢呼声和女婴雏鸟初啼般的哭声里,张大勇看见妹妹张开了手心,海风掠过掌心卷起一片飞灰,下一秒便散入滔滔海浪里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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