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失》玉三满

7、第6章 “温姨，父

　　父亲没有走。
　　或者说，走了，又留下了。
　　山庄里的老管事说，父亲过渡口行百里经望夫楼，江岸十里桃花落水相送，父亲感而伤怀，复回，启程之日推迟。
　　山庄里人人都说，庄主终于体谅夫人的相思之苦了。
　　然而这并不是父亲的性格。我九岁那年，故意淋了一场大雨染了风寒，以此挽留父亲，父亲也没有丝毫犹豫地离开，只答应归来时给我带更漂亮的裙子和更新奇的玩意儿。
　　不过，留下也好。

　　那些宫灯还在亮。
　　我去了后院。后院有一个真正的名字，眉轩。这名字是十年前芜英亲自挥毫写了匾额挂上去的，因为住在里面的唯一的那个女子，喜欢画眉。
　　“温姨？”我轻叩门板，“是我，芜茗来看你了。”
　　门吱呀一声，露出个女子的身影。
　　温言绾着宝髻，远山眉描得深远，素手如凝脂。
　　年近不惑依旧缱绻如昔的女子，天下几何？
　　“芜茗，进来吧。”温言淡淡收了手，为我敞开一道门缝。
　　“温姨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我跟在后面笑，看到桌上随手摊开着一本书。“温姨还这么喜欢看书啊，怪不得山庄里的姑婆们总是教训我，说什么女子有才方美。”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都是些老道理了。芜茗你尚小，多读些书也好。”温言眉眼倦意深浓，懒懒地挑亮了灯芯便坐下，也不看我，“我这里都是些闲书，不值一提的。”
　　我忍不住叹气。明明才貌双全的温姨，怎么会在只会哭的母亲手里一败涂地？
　　“你怎么想起晚上来了。”温言抬了眼看我，呵气如霜。
　　“晚上来虽然看不到温姨在藕园里栽的莲，但是可以看到温姨赏的月呀。”
　　“芜茗，你是见了祀玄吧。”温言伸手拉住我的袖子，“这是他身上的沉水香。”
　　“温姨……”
　　温言笑了笑，“芜茗，你很聪明的。”
　　“我或许聪明，或许不聪明。”我也笑，“温姨，祀玄是你……？”
　　温言撩了撩鬓发，眼波宛转，“他是你堂兄。怎么，猜错了？”她看着我的表情，笑开，“你以为他是你亲哥哥？”
　　我笑得温软，“芜茗哪里敢冒犯温姨。”
　　温言抬手掩了笑意，话锋一转，“可他也是祀月的太子爷。”
　　“所以，母亲才留下他？”
　　“留下？是留他在月牙峰，还是，留他活着？”
　　我说不出话来。母亲的性子，其实我明白。
　　“温姨，我不知道我娘在思量什么，可是，我必须和你说，让祀玄走。”我用力太大，把牙齿咬得生疼，但我不得不逼着自己把这些话说出来，说清楚。
　　“温姨，不管什么样的人，我都可以忍耐。但是，我不会留下一个祀月师。”
　　“我以为，你会和你娘一样，为了你爹，留下他。”
　　“娘只要父亲，除了父亲她什么都不要，所以，她可以留下祀玄。而我，我要山庄里的所有人。做芙蓉糕很好吃的翠姑，每次我裙子破了都为我绣花来补的雪隽，每年冬天都带我到山里破冰玩的鳝叔……山庄里那么多人，陪着我长大，我不能不要。”我使劲地吸着鼻子，怕眼泪掉下来，“温姨你以前和我讲过祀月师的故事的。祀月师祭月作法，可庇佑天下。可是祀月师作法必见血，无血无福缘。传说里的祀月女杀人救人，杀一人以救百人，杀百人以救千人……”
　　温言不说话，倦倦低眉。
　　“温姨！如果要我眼睁睁看着祀玄一个一个杀尽所有人，以此为父亲每次出海而祈福，我宁可父亲他生死由天！”我扯住她的袖子哀求，“温姨，你知道这些年山庄里死了多少人吗？”
　　“芜茗，”温言眸里的凉意愈发像藕园的莲，“我不能出这后院，玄儿不能进这山庄。这是你父亲定下的规矩。可是每次他杀了人，你母亲都会把他送到我这里来，度过一晚。你看，芜茗，只有他杀人，我才能见到他。你说，我该怎么做？我能怎么做？”
　　“温姨……”
　　“祀月教千千万万教民仰慕的太子爷，在你这里，当真一钱不值。”温言低声自嘲。
　　“温姨，父亲若没了，是我一生之愧，我必披麻戴孝，终身守灵。可山庄里的大家若没了，那是我一生之罪，是我上刀山下火海也担负不起的人命。”我抹了一把眼泪，后退两步，直直跪了下去。
　　“温姨，祀玄若走，我为他列入祖籍。白芜茗对天立誓，言行必果。”我对着她磕了三个头，“不孝女白芜茗，本应跪天跪地跪父母，今为我姓延绵，血脉传承，有负祖宗阴德，跪求姨娘。”
　　温言沉默，我伏地不起。
　　她突然摔落了桌上的酒瓶。
　　清酒泼出，香浓馥郁。酒气扑面，溅了我一脸。
　　“芜茗，我本无意为难你……”温言又低低地笑起来，可这一次，她也抹了眼泪，“这瓶酒，算我为祀玄践行，也成全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