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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医生的办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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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的办公室也是纯白的。
白灯打在一尘不染的空间,泛着白色的光泽。
看不见任何生机。
就像窗外的那一片没尽头的雪地。
就像传说中那死后寂灭的世界。
就像电影里未来无机的空间。
就像……
贾仁想到那孩子细长的手脚。
还有他的背。
刺目的白。
死亡的白。
贾先生。
贾先生,你有在听吗?
医生的连番叫唤把贾仁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医生的表情尽是不耐烦。
以及一丝丝的不认同。
请你说吧,医生。
我现在在听了。
贾先生。
这已经构成了严重虐待。
伤成那样下次就不一定能救活。
医生盯着贾仁阴沉的脸,还有手上衣服上的血迹,最后语气凝重不甚高兴地开门见山。
啊?
哦!
贾仁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不是我做的。
贾仁反驳,同时暗吁一口气。
幸好,那孩子救活了。
闻言医生射过去一道怀疑的目光。
贾仁只得把捡到那孩子的经过大致上说了一遍。
为了让医生相信,他最后补了句。
如果是他做的就不会送过来就医了。
医生听完了没有说话,反复地打量他。
一如门外那些怨毒的眼睛。
一眨不眨的。
焦燥感又来了。
贾仁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用力捏住那扁平的方盒。
边缘的纸皮已然有些磨蚀了,软软的,切割不开指尖的肉。
我个人的建议,报警处理。
医生大概不相信真的不是他做的,准备试探他的反应。
也有可能单纯提出属于他自己的意见。
啊。
要联络警-察么?
是的,贾先生。
那样的伤不可能是意外,蓄意恶性伤害,报了警-察立了案,说不定能从路边监视系统找到加害者。
贾仁在口袋里的手收紧了一些,用指尖试图划破纸缘。
纸盒被捏成一团,勒进掌心中。
割不开。
不管是他的手。
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一台雪地路虎咻地一声飞速驶过。
巨型的车轮凌迟着雪地。
一片雪白上划开了好几道漆黑的軚痕。
扭曲残破就像被辗毙碎裂的虫尸,绵延交错。
贾仁瞄了一眼那些痕迹,嘴角线裂成了角度诡异的弧形。
粗涩沙哑如同诅咒的话语从中间的裂口漏了出来。
医生。
那是没有用的。
贾仁把那孩子直接领了回自己的家。
他没有搭理医生的建议。
不需要,也没必要。
而且。,他实在不想再进医生的那办公室。
那种纯粹不带杂质的白,无比强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贾仁觉得一身黑的自己在那尤其地格格不入。
单纯的医生根本不懂。
警-察也好,法-律也好,谁也帮不了他们。
若不是被自己发现,那孩子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人来人往的道上,不可能没有人发现那孩子。
可那又如何?
谁也不会驻足。
他们早就已经被世界所拒绝。
被彻底地,遗弃了。
然而,贾仁所没有想到的是,那本应跟他同病相怜的孩子同样不愿意进自己的房间。
那孩子堵在门口,不肯移动半分,彷佛房间里藏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贾仁盯着他不断后退的背影瞇起了眼睛。
雪。
贾仁唤道。
雪是贾仁给那孩子的名字,总不能一直喂喂喂你你你下去。
下雪的日子,雪地的相遇。
还有雪白的身体。
多合适。
雪却是意外地聪明,马上就适应了自己的新名字。
也有可能他原本就没有名字。
一个称呼而已。
抛弃他的人也好,施暴的人也好,不会在意这种事。
有了名字的雪会在贾仁喊他时乖乖给予回应。
在贾仁带他离开时,他没有做任何反抗。
大概知道眼前的男人将是自己未来一生唯一的依附。
雪拖着在医院养得胖了一点点的身体安静地跟在贾仁后边。
自动又自觉。
医生好说歹说却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贾仁本来以为这样的孩子,心智可能都会有点受损。
至少不会太过伶俐。
看来是他想多了。
雪回头看贾仁,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浅褐色的大眼睛欲语还休。
在没有光的折射下那抹奇异的碧蓝居然再次出现,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抓不住。
贾仁福至心灵,读懂了里面的讯息。
——你很讨厌我的屋子吧。
贾仁笑着问雪。
是询问也是肯定。
逆光之下贾仁眼里清楚地倒映着雪的身影。
他完全不会对雪用全身流露出的嫌恶感到意外。
果然,即使未经学习,雪分明拥有异于常人的洞察力,能看穿一般人所视而不见的悖异。
敏锐的直觉,还是该说是——本能?
贾仁喜欢黑色。
他房间里完全清一片的纯黑。
黑色的床被,黑色的书柜,黑色的沙发,黑色的桌椅,黑色的厨具,黑色的时钟,黑色的日用品……
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
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
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
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
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
甚至连墙纸和天花板都被他弄成黑色的。
房间的采光不好,偏生窗户基乎都被封死了,一如恐怖游戏中苟活残存的阴森大屋。
只有工作台上放了一座长期亮着的小枱灯。
橘黄色灯光晕出的虚影张牙舞爪,阴暗又抑压。
来过的人不多,可每个人都觉得不舒服,但觉毛骨耸然。
然而这种不适非但不影响贾仁,还刺激了他的创作欲。
别人的不喜,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贾仁是个名气非常高的首饰设计师。
他偏好血腥美学的哥德系,做出来的成品总带着残忍的美。
有媒体报导时,也经常恶意揣测贾仁天性残暴才设计如此作品,只不过此举反而令贾仁声名更甚。
不用理会顾客是上-帝定律的贾仁很任性,哪怕客户主动提供的宝石珍珠,他也一律只采用纯黑的素材。
贾仁想,雪的存在,乃是唯一的黑色以外。
严重的不和谐。
又微妙地平衡。
枯竭了一阵子的贾仁突然觉得自己又有灵感了。
他意识到这是雪所带给他的礼物。
雪一但不在,女神就会再一次消失。
雪必须要留在这里。
对。
雪不能离开。
雪跑了,一切也就完了。
因此,贾仁并不打算容许雪有拒绝机会。
他不分由说把雪抱了起来,不管对方挣扎直接扔到床上去。
床褥由于受力弹跳了几下。
然后在重量的作用下,以雪为中心轻轻陷成一个窝。
大片的漆黑中添上天真无邪的雪白。
在视觉上做成了绝妙的冲击。
果然好美啊。
贾仁悄悄地在心里评价这画一般画面。
正是他想要的感觉。
雪。
宝贝。
放心吧。
不会痛的。
别想着逃走。
只要习惯就好。
这是你以后的家。
不喜欢也只能习惯。
当初我也是这么做的。
你会一直永远留在这里。
永远永远地只陪在我身边。
——贾仁对着倒在床上瑟缩发颤的雪如是说。
贾仁自问不算是个包容性强的人。
对于雪,他居然拥有完全超越自己想象的耐心。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轻抚雪的背项。
上面绑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触手粗糙不平。
可是比较之前的状况总算是好了不少。
次数多了贾仁对包扎已经由擅长到了得心应手的地步。
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在上面扎只小蝴蝶。
毕竟这是他自幼就拥有的技能。
熟能生巧。
然而,也有时光不能改变的部分。
被抚摸的雪又一次忍不住露出了惊恐的眼神。
雪的抗拒似乎是反射性反应,只要有人接近就会不能自控地发抖。
不管对方是谁。
也许是暴力的后遗症。
也许是别的原因。
神啊。
求求祢。
让雪别再怕。
我只有他而已。
贾仁虔诚地向不存在的神-明祈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