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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贾仁在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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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仁在一个大雪漫漫的冬夜捡到了那孩子。
那天雪下得特别地大,夹杂着冰凉的绵绵细雨。
淅淅沥沥的,马路边全是被雨雪埋藏的车子。
贾仁看到那孩子时,对方正窝在雪堆里头瑟缩发抖。
那孩子的手脚特别细长,瘦成了皮包骨的样子,看来似乎是从来都没吃过半顿温饱。
卷曲着的身子比例严重不符,快要到了头颅比身体还要大的地步,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一双淡褐色大眼睛乌溜溜地打转,随着街灯照过去时,偶尔会隐隐反射出一抹神秘的碧蓝。
现代人越来越冷漠,明明是那么漂亮的孩子,却几乎没有人愿意为他驻足。
贾仁想。
也许是经过的途人都嫌弃他身上终日与垃圾堆为伍的肮脏。
喂。
喂喂。
看这边。
抬一下头。
贾仁试着唤他,可是收不到响应。
贾仁看到他虚弱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又张,只是里面没了半截舌头,不知道是天生还是被人割掉。
连连开合的嘴巴也许是在求救,也有可能是想让贾仁滚远点。
可惜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热气呼出体外化作那若隐若现的飘渺白烟,没聚拢成形又消散在空气之中。
啊!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
贾仁忍不住泛起了难得的同情心。
他这个人惯性独来独断,很少会抱有这种感情,冷淡得紧。
念头一动,贾仁缓缓地接近了那孩子。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动作大了会惊扰对方。
那孩子警惕地看着贾仁靠近,眼晴瞇了起来,背部弓着,脊骨的形状清晰可见,如同一脉奇险巍峨的山峰。
兴许是靠得够近,这次贾仁看得清楚,那孩子满眼都是拒绝,嘴巴再次张了又合,还是没有声音。
你不觉得饿吗?
贾仁问道。
那孩子还是不应,反而抖动着身子向里面缩。
瘦削的身躯止不住颤抖。
跟筛米糠似的。
哦,你在害怕我。
声音不带半点感情起伏,贾仁看着他的反应,瞬间就明白了因由。
漆黑之中,白得快跟雪地融为一体的躯干体上,一道血肉模糊、由利刃所做成的伤口鲜明可见,如同裂开的血盆大口。
划道边缘皮肉翻飞,亏得天气够冷,切口收缩血液早就冻得被止住。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大小迥异深浅不一的伤口。
割伤瘀伤烧伤咬伤擦伤,腐蚀在皮肉之上。
贾仁眉头紧蹙,思考片刻后不理那孩子的抗拒,擅自刨开雪堆,从中抱起了对方。
那孩子的身体很冷,快冻成冷冻肉干,然而还是及不上他的手冷。
贾仁爱怜地轻抚那些崎岖的皮肤,指尖慢条斯理滑过创口,一些新结的痂马上应而破裂,冒出一个又一个连绵不断的红玉。
那孩子又在颤抖,徒劳地缩着脖子向后退。
彷佛那样就能避开贾仁的接近。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整个身子都被抱在贾仁的手上。
退无路。
贾仁执拗地来回抚摸那孩子,最后才接近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
那孩子张开了嘴巴无声地叫唤。
贾仁猜想,他是痛得有些过份了。
贾仁唉声叹息,停止了抚弄伤口。
他把那孩子举高了一些,到了齐目的高度,强迫对方跟自己对视。
别怕。
让我爱你。
我们是一样的。
来吧,我们回家。
然后不分由说把那孩子小小的头颅按在肩上,紧了紧怀抱向自己的家走去。
从背影方向看过去,那孩子瞇起了眼睛没有挣扎,不知道内心是怎么想的。
原本贾仁不太愿意去医院。
消毒药水的味道总是刺鼻得使他心浮气燥。
反正他特别擅长包扎处理伤口。
无奈那孩子伤得实在太严重,简直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尤其是腰背上那道又长又深的刀伤,根本不是他能处理的。
结果还是只能专门去跑一趟。
这可成了你欠我的喽。
贾仁摸了下那孩子头顶难得完好的地方,微微笑道。
到了应诊的地方,医生什么都没说,马上就把那孩子送进手术室。
贾仁被禁止跟进去,只能在门外静静地等待。
刺鼻的消毒药水味儿来势汹汹,争先恐后灌满了鼻腔。
暴躁。
心烦意乱。
贾仁坐立难安。
他不愿意待在这里。
阴影中似乎有好多双眼睛紧盯着他。
那些眼睛并不友善,像眼里冒着绿光的豺狼。
贪婪而凶残。
如影随形般黏在他身上。
空气中泛着那孩子留下的浓烈血腥味。
贾仁嗅了嗅自己的衣服,没有找出味道的源头。
也罢,反正这衣服他不想再要了。
随着时间的离逝,那股腥味越发浓烈了。
贾仁鼻翼急速地翕动着,徒劳地想借由换气驱散那锈咸。
那些不友善的目光还在虎视眈眈。
而且数量似乎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增加。
贾仁觉得头皮发麻,浑身都是不自在,连戒断了一段时间的烟瘾有些复发了。
他翻了遍全身上下的口袋,总算在外套暗袋里搜出个烟盒儿。
不抱希望打开一看,果然是空的。
诸事不顺。
贾仁烦躁地把干瘪的盒子扔在地上,提腿狠狠一脚踏上去。
嘭。
那些绿光消散不见可惜焦急不曾消失。
同时他还想起了自己正身处在医院里头,只得讪讪把那扁塌的方盒捡起来收好。
烦燥使贾仁度日如年,忍不住频繁观察瘸腿的时针——
手术进行好久了吧?
里面到底啥情况?
怎么还没完成?
完了没有?
完了吧?
完了?
完?
还没完?
赶快完啊?
会不会完不了?
为什么没有消息?
不会手术失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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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门上的灯灭了。
红灯熄灭,医生护士鱼贯从手术室里面出来。
贾仁追了上前,却没看到那孩子。
难道是已经救不活了?
可是没有人跟他说节哀。
医生朝护士点了下头,然后把贾仁叫进办公室。
贾仁不明所以,只得跟了过去。
身后那些绿光又出现了,而且更凌厉,目送他走进光线明媚的房间。
一眨不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