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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主之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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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押送两人去都城的路上,阿森始终疏离地坐在角落里,与秋桑保持着距离。虽然他的脸上全无表情,但低垂着的耳朵和耷拉着的尾巴全都写着委屈透顶。秋桑试探着朝他伸出手,却被一把拍开,阿森冷冷说道:“我是野生动物,咬伤你就不好了。”
秋桑说道:“我向你道歉,我刚才说的话太过分了。”
阿森平静道:“没关系,你说的是事实。”
秋桑说道:“虽然你嘴上这么说,可是你的尾巴和耳朵都在叫着‘诶呀呀我伤心欲绝,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不相信你自己看啊。”
阿森换了姿势抱膝而坐,转身将尾巴放在两腿之间,紧紧抱着说道:“我的尾巴和耳朵不总是受我控制。”
秋桑笑着伸手去摸狼耳朵,但耳朵却故意垂下避开他的手,他只得无奈道:“你为什么总是不爱说话,明明会想很多。我看你满脑子胡思乱想,搞不好晚上会抱着被子哭一整夜。”
阿森别开目光,淡淡道:“我不擅长说话,也没有人想听……我不过是野兽罢了。”
“野兽可比人好多了。”秋桑正色道:“伤害同类以取乐,伤害自我以逃避,这种事情可是只有人类才会做的。野兽捕猎只为了生存,□□只为了繁衍,没有不必要的伤害与欲望,可比人类高贵多了。”
阿森稍一皱眉,说道:“……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秋桑冷笑道:“那是因为你之前遇到的人都是蠢货。”
阿森问道:“但你自己也是人类,你也厌恶你自己吗?”
秋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啊,我为什么一定要喜欢我自己?”
阿森说道:“但是我不想被人当野兽。”
秋桑耸耸肩,无所谓道:“反正我要传达的意思都说过,至于怎么想是你的事情了。接下来我要讲故事了。”
阿森的神情略有缓和,好奇地抬头望去,连带着耳朵也一并竖起,被秋桑抓个正着,又是一阵揉搓把玩。秋桑用指腹摸着耳后的绒毛,说道:“我要给你讲这里宗教起源的故事。传说中这里本来是没有土地的,都是一片海洋,所有的人都不得不在水里生活。而圣洁的人可以浮在水面上,而罪人则会沉入水中,这是神用来警示世人的方式。然而在水中生活很不方便,不少人都被一条叫莫列多的巨鱼吃掉了。于是神派下来了他最宠爱的神犬毕托下凡。毕托就吃掉了巨鱼,解救了世人。”
阿森打断道:“为什么狗会吃鱼啊?”
秋桑说道:“在一个有神有神犬而且所有人都生活在水中的故事里,你为什么还要考虑现实性啊,就算是鱼吃了狗也不意外啊。好了,继续听我讲下去,然后毕托就用鱼的骨头建起了陆地,让所有人都在陆地上生活,但是他也因为在搏斗中受伤而垂死,在临死前他咬住了一个人的手,说这人将会成为神的使者,代替神领导众人。”
阿森忍不住嘟囔道:“不会得狂犬病吗?”
秋桑笑道:“这是神犬咬的,就算是有狂犬病,也是神圣的狂犬病。总之这个得了神圣狂犬病的人就是现任教主大人的祖先,然后每一代教主都是这位祖先的灵魂转世,因为手背上都有一个狗咬过的痕迹。当然了,教主大人们平时还需要靠着高科技装神弄鬼一下,来骗骗信徒们,比如说机器人是靠教主的神力来驱动的。”
阿森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秋桑答道:“是总督府的书上看到的,还是有不少人对这个地方做研究的。”刚成为总督的那几天,他闲来无事就把所有可以找到的文献都阅读了一遍。关于达尔星的研究也正巧读过几篇。他是自小顶着天才的头衔成长的,一贯将过目不忘视作理所应当的能力。刚才听南克23一番胡言乱语,才终于想起这些,已经多少有些懊恼,疑心自己是否记忆里有所退化。”
阿森问道:“既然外界知道这里,为什么没人过来干涉?”
秋桑以关爱天真儿童的眼神注视着阿森,假笑道:“达尔星球的政权与行星联邦达成了协议,贡献出资源和劳动力换取外界的不干涉,否则你以为一个农耕社会怎么能存在这么久。来这里研究的人也多是抱着猎奇的心态,同情归同情,但只是来看看不准备改变任何东西。好了,还有什么问题要解答吗?”
阿森说道:“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传送器不能用了。”
秋桑笑道:“我骗你就骗你了,哪里需要什么理由。你看起来蠢蠢的,骗你不是理所当然吗。”
阿森叹一口气道:“你是不是放弃了一次逃走的机会,为了我?”
秋桑笑出声,玩味地打量着阿森笑道:“你真是太自作多情了,你该不会真觉得我喜欢你吧。我当时就算离开,也未必会能够逃生,比起被传送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比如救你一命,这样有危险的时候你可以护着我。”
阿森点点头,平静地说道:“我会尽力的,但我要死了。”说完,他松开捂着腹部的手,让秋桑看到掌心上的大滩血迹。
秋桑说道:“你会不会死,这是由我说了算的。”
达尔星的都城既不是沙漠,也不是农庄,而是彻头彻尾的奢华宫殿。首都的建筑物是以神殿为绝对中心,呈圆形一圈圈向外排列的,每一层都设有关卡,需要验证身份后才允许通行。都城的最内圈矗立着一座近百米高的塑像,雕刻的是教主大人施展神迹的景象,而雕像正对面的圆形斗兽场,正是供人厮杀,决出所谓祭品的地方。
与沙漠地区不同的是,都城中还是可以窥见外界科技的痕迹。都城是教主的亲信与国家高层的居所,这里的人享有着与生俱来的特权,并视之为理所当然。秋桑不由得称赞起这教主大人的统治技巧。对内,给予关键人物实际利益以巩固权力,用愚民的手段来稳定平民。对外,依靠出售低价资源和劳动力得到其他政权的支持,获得军事援助。比起宗教的遮羞布,与那所谓的化沙为水,分山开海的把戏,这万世一系的独裁才是真正的神迹。
到了都城,穿着白衣的执行官如同挑选牲口一般,将他们分别处理。阿森被人带去了斗兽场等候仪式开始,秋桑则被予以了警告:“你应该知道,冒充神使,伪装神迹是死罪,会立刻被处以火刑。如果你现在说明是造假的话,可以对你采用稍微和善一点的处死方式。”都城里的人说的是通用语,在这里使用方言的人被视作耻辱。
秋桑问道:“但如果我是真的神使,你们的教主大人是不是会亲自见我?”
执行官轻蔑地笑道:“先等你活下来再说吧。你有什么神迹想展示?”
秋桑说道:“几天前神犬给予我启示,让我到都城来对教主大人展示神迹。”他神情自若地伸手展示手背上的伤疤,这是之前阿森一口咬下的,早已愈合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色印记。“你们现在可以烧死我了,找一间屋子把我放在里面烧,如果我安然无恙的话,你们应该可以相信我了吧。”
执行官皱着眉认真地打量起秋桑,似乎想从那过于年轻的脸上寻到疯癫或犹豫的痕迹,但他所窥见的只有平静,这平静太过无波无澜,以至于他产生了片刻的动摇,认为面前人的确实拥有着某些神力。他不由得用上了敬语,问道:“您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呢?”
秋桑说道:“越快越好。”
火刑在两个小时真正开始,地点就在广场的中央。几乎所有闲暇的权贵们都赶来,亲自欣赏这一幕,就算这只是个骗子的把戏,一场货真价实的火刑伴随着惨叫也是不错的午后娱乐活动。
确认了身份后,秋桑就被关入了一间临时搭成的木屋中,木屋的大门加固上了三次的锁链,两名士兵分别从不同的方向点火。火焰迅速地吞噬了木屋,滚滚浓烟直窜上天空,炙热的温度舔舐着脸颊。看守的士兵与围观的观众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不少人低头抹去了泪水,但也只是浓烟造成的,众人的唇边依旧挂着兴致勃勃的笑容。伴随着木材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这出戏码演至了高潮,木屋逐渐在大火中坍塌,焦灼的气味伴随着烟雾扑面而来。没有任何奇迹发生,也没有听到任何惨叫,多少有些让人感到索然无味。火焰渐渐小去,烧焦的恶臭越来越来清晰,人群也逐渐准备散去,只等士兵们从残骸中找到焦尸,这幕闹剧便宣告落幕。
“诸位是在找我吗?”一个声音自人群外围传出,众人转头,惊愕地注视着安然无恙的秋桑。人群听着不存在的指挥,默契地向两侧让开,恭恭敬敬地为秋桑分出一条道路。秋桑微笑着来到木屋的残骸前向众人致意,残存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颊,为他的笑容染上了明亮的光芒,风拍打着他长袍的下摆,宛若半扬起的羽翼。
“求您垂怜,神使大人。”
鬼魅一般的寂静被突兀的喊声所撕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句话,因为无数声音重复着交叠而起,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念出这句话,惶恐地倾倒出内心所有的敬意。在宛若浪潮般一波波翻滚的致敬中,人们陆陆续续地跪倒在地,虔诚地以头抵住地面,只为了向面前这个血肉之躯献上远超于凡人应有的无上敬意。注视着面前跪下的众人,秋桑只觉得嘲讽,但他还有正事要做,只能忍住笑出声的本能,压低声音郑重道:“我现在是否有资格觐见尊敬的教主大人了?”
所谓火场逃生的神迹只是短距离的空间传送,传送器里的能源还足够秋桑把这个把戏晚上四五次。这场声势浩大的把戏只是他去面见教主大人的通行证。如果这位教主大人足够愚蠢,那么他将会把这视作真正的神迹,将秋桑视为座上宾。如果他稍微有些智慧,自当能认出秋桑所穿的乃是总督的制服,为了巩固自身地位,他理应愿意给予些帮助。
秋桑被带领着走上长到近乎无止境的台阶,穿过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终于来到了神殿的主殿。高坐在宝座上的教主大人长得不赖,但很难引起好感。他有一张写满了欲望与倨傲的脸,习惯用看待畜生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打量所有人。秋桑被迫在他面前鞠躬,而他的目光只是轻飘飘地落下,又唯恐被污染一般迅速移开,唇边激起零星的笑意,毫不掩饰的轻蔑。
秋桑低头,微笑着向教主问好,但暗暗发誓只要有机会一定要把这家伙的眼睛挖出来。
教主大人说道:“你所展示的神迹我已经知晓,但我并不认为这是神的指引。”
秋桑问道:“那不知道教主大人你是不是见过我穿的衣服?”
教主大人单手止着脑袋,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是B31的总督秋桑吧?”
秋桑心中猛然窜起一阵不安的预感,问道:“你认识我?”
教主大人似笑非笑道:“现在整个仙女座行星联邦都知道你了。”说着他点开了悬浮投影屏,放大呈现在秋桑面前,上面正滚动播放着新闻,头条便是‘B31总督秋桑刺杀B45首相未遂,受伤逃离,行踪不明’。
居高临下地一挥手,教主大人召来了卫兵,说道:“帮助一个逃犯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我本来想杀了你,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你长得很不错,应该阉割了之后在宫殿里好好侍奉我。神会帮你赎清罪过的。士兵,给我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