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仙》乐乎的天下白

5、第五章

　　高公公领着内侍去了苏珩的内库，在苏珩寝殿的偏殿里给紫胤安置好了云床。
　　确切的说，是白玉做的云床。
　　紫胤已修成仙身，平日里也无须睡觉，只需盘膝坐在蒲团上便可入定。但在宫里放个蒲团是驳了苏珩的面子，紫胤便也随了他去，让他在殿内安了个云床。
　　之前苏珩给全国镇县张贴的布告说了多少好处，虽说有些兑现了，却也克扣了更多，说好的给国师建的行宫别院，连个影子都没看到。苏珩也不见外，直说，紫胤你就和我一起住吧，正好偏殿没人住，收拾收拾就行了。
　　紫胤也不愿兴师动众就为了建个别院，所以他就答应了。
　　反正他也不会在人世待上太久，迟早，是要回昆仑山的，住哪里不是住呢。
　　高公公指挥着内侍摆好东西，紫胤在殿外，能听见高公公指挥的声音。
　　“那个花瓶放在那里。”
　　“唉，小心点，可别把画给弄坏了。”
　　“说你呢，手可别抖了，摔坏了这新上供的瓷器，小心你的脑袋。”
　　高公公的声音一声声响起来，其他内侍敛声屏气，小心动作着。他们都在宫里待了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明眼人一看都知道陛下对国师宠信有加，可万万得罪不得。
　　内侍有序地进殿，布置好偏殿，又有序地退出。
　　“国师大人，”高公公笑着来给紫胤行礼，“偏殿已经布置完毕，您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奴婢随时替换。”
　　“不必了。”紫胤朝高公公点点头，脸上神色并无变化。
　　高公公得了回话，便退下了。
　　紫胤看了看远处的天空，晴天白日，湛蓝的天幕中浮着洁白的云，更远处，便是天地相接的混沌。
　　紫胤一时间觉得有些冷，这冷，不是风吹过身体带走了体温的冷，也不是待在昆仑山上太久而浸入骨髓的冷，更不是孤身一人身上沾满露水的冷。这冷，是对未知命运的迷茫，和身为异类的孤独。
　　大楚的百姓怕很多东西，怕官，怕贼，怕草原人，所以他们希望朝廷分派的官员是个能官，能平贼寇，保一方平安，他们更希望镇守西北的大将军张文远能把草原人打回草原去，免的他们南下侵略。
　　紫胤也会怕，他怕的是未知。
　　仙人和凡人结合，也许还有个例，可是仙人和凡人的孩子，从古至今都没有过。
　　他是唯一的孩子，也是什么也不属于的异类。
　　天道会怎么对付他？他不知道。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修炼，然后后天成仙。
　　他的力量还太弱，无法对抗将来的未知。
　　“你在想什么？”苏珩的声音突然响起，紫胤回过神来。
　　“没有什么。”紫胤轻轻摇头，眼神难得有些迷茫。他一向是坚定的，否则就算是先天优势，又怎会在短短三十年就修成仙身。所以迷茫，不该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苏珩一时间有些被迷了眼，这样的紫胤就像只兔子，等着猎人来捕获它。
　　只是兔子也会蹬鹰，一不小心，它可是会逃掉的。
　　“你不要想太多，”苏珩上前一步，右手环过紫胤的背，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你还有我。”
　　这是第一次，苏珩在外人面前直接地表示了他对紫胤的宠爱。
　　紫胤微微侧身，苏珩说出的话入了他的耳，进了他的心。
　　有温热的湿气打在紫胤的鼻尖，他看着眼前的人，伸出手推开了苏珩。
　　他们都是异类，他们理应抱在一起取火来抵御寒冷。
　　可他们也并非同类，注定不能同塌而眠。
　　紫胤无视了苏珩后头高公公惊讶的脸，进了寝殿。
　　苏珩摊开右手手掌，掌心对着眼睛。
　　他感觉到了紫胤的排斥，他也知道这是为什么。
　　苏珩有些怅然若失。
　　“陛下。”高公公小心翼翼地上前，小声地问话。
　　“老高，”苏珩摆了摆手，高公公俯身靠近苏珩，“给他多做几件衣服。”
　　高公公领旨称是。
　　紫胤是一个人来的，以身化剑，好不威风。只是他自己，却什么也没带。
　　他不用吃饭，不用睡觉，古轩还说，他一闭关就能闭上三个月。紫胤实在是很好养活，只是苏珩不喜欢。
　　那套道服他已经穿了这么久，他苏珩的兄弟，怎么能这么寒酸？
　　刚好最近又进贡了几匹云雾绡，苏珩准备着，给紫胤多做几件衣服。
　　苏珩在外头又待了一会儿，这才准备回殿，只是刚转身，就看见了高公公。
　　“怎么了？”苏珩觉得奇怪，事情这么快就办好了？
　　“陛下，”高公公动了动拂尘，恭敬道，“国师大人说，他不需要。”
　　“这人，”苏珩轻笑一声，“还真是。”
　　还未说完，苏珩就走进了殿里。
　　高公公赶紧跟上伺候。
　　天色暗了下来，殿内点起了蜡烛。几十支上百支一起亮着，驱散了黑暗，点点烛火汇聚在一起，映红了帷帐。
　　苏珩用完膳，让伺候的人都退下了。
　　“师父，”李公公跟着高公公走到外殿的小房间里，实在忍不住，小声问道，“我觉得陛下有些不对劲。”
　　“闭嘴！”高公公赶紧呵斥李公公，“隔墙有耳，你还要不要命了！”
　　“师父，这不是只有咱两个人嘛。”李公公捂住嘴，回头看了看门。
　　门好好地关着。
　　“有些话要烂在肚子里，”高公公敲了敲李公公的脑门，李公公疼得用手捂了捂，“你可得记住了！”
　　“是是是，”李公公赶紧回话，“都听师父的。”
　　说完，李公公就贴心地给高公公倒了杯茶。
　　高公公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他眼睛没瞎，当然看出了苏珩的异样。
　　自从国师大人到了之后，陛下就变了些，从前的陛下眼里哪有人，除了慧太妃和镇国公主还能说上些话，其他人哪里进过陛下的眼。
　　可是如今呢，陛下又是布置偏殿，又是说要裁衣服，如此上心。
　　陛下何曾对别人如此上过心？
　　更何况，陛下搭在国师大人肩上的手，可是被国师大人毫不留情地推开。
　　这么多年，陛下可曾被人当众落了面子？
　　高公公心中思量，念头百转，看来，国师大人可是入了陛下的眼，更甚，是入了心。
　　紫胤盘膝坐在云床上，闭着眼睛，云床四周亮着烛光，照的紫胤白净的脸变得通红。
　　烛光跳动着，映在木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
　　“为什么不要新衣服，”苏珩坐在紫胤对面的椅子上，看着紫胤就像是个娃娃，是那种白瓷做的，一碰就碎的娃娃，“就算你修道已成体无杂质，新衣服还是要穿的。”
　　苏珩的声音如碎玉，清朗悦耳，就算是絮叨，也是公子礼贤，不疾不徐。
　　紫胤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不必麻烦了。”紫胤只是一句，却堵了话头，让苏珩也不好说什么。
　　“还是要的，”苏珩理了理衣袖，嘴角一勾，就是一个神秘的笑，“你以为，我们不用出门吗？”
　　紫胤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盯得苏珩只好叹气。
　　紫胤在告诉他，让他继续说。
　　“天下那么多的地方，那些仙妖精怪出现的地方，难道我们不该去看看？”
　　紫胤愣了愣，片刻后，他微微垂眸。
　　“随你。”
　　苏珩淡淡一笑，起身走到紫胤身前，拽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
　　“既然你不愿意让别人碰你，那这尺寸，还是我来测了。”
　　苏珩脸上带着笑，一边说，一边用手量了量紫胤的身高，臂长，腰围和腿长。
　　紫胤闭上了眼睛。
　　但是他发现他错了。
　　眼不见可以心不烦，可是眼不见其他感官却变得更加灵敏。
　　他的耳能听见苏珩轻轻浅浅的呼吸。
　　他的鼻能闻见苏珩发间松香的清香。
　　他能感觉到苏珩的手穿过他的后背，也能感觉到苏珩的手环过他的腰间。
　　于是紫胤最后后退了一步。
　　“够了吗？”紫胤的声音清冷，就像是昆仑山万年不化的雪，和千年不倒的冰。
　　“紫胤，你为什么一直在躲我呢？”苏珩也后退一步，直视紫胤。
　　“并未。”紫胤却是否认。
　　苏珩的眼里，笑意已经散去。
　　他无声地扯了扯面皮，转身离开。
　　走前，他说，“你好好休息。”
　　紫胤也不看他，只是盘膝坐在云床上，闭目入定。
　　苏珩走过那条蜡烛排在两侧的红毯，走到了窗前。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配着几颗星星。
　　苏珩突然用手锤了锤窗框，捏成拳的手爆出青筋。
　　他心里难受。
　　很难受。
　　既然他们都是不容于世的异类，既然他们只能互相抱在一起取暖，为什么紫胤一定要推开他？
　　他也不奢望他们能同塌而眠，他只是想握住他的手，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个异类。
　　就算他的手是那么寒凉，就算他的手布满风霜，可只要他握住那双手，他还怕什么呢？
　　可是紫胤，就连这个请求也不答应！
　　他想着要修炼成仙，想着要仗剑走天涯，可是他就没想过，他苏珩被封印了二十年，以后封印解除了，他该怎么办？
　　他一个异类，妖容不下他，精也容不下他，人也容不下他，谁都容不下他，他那时候该怎么办？
　　紫胤，你莫不是铁石心肠，竟连一丝温暖也不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