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仙》乐乎的天下白

30、第三十章

　　边关重镇，凉州玉门。
　　河西走廊的兵力沿途分布，枢纽便是凉州。
　　苏珩看着乌拉尔一行人出了凉州，出了玉门，直奔向苍茫草原。
　　他冷笑着，转身去了凉州刺史府。
　　刺史府里，早已有接到消息的昆仑长老等候着。
　　紫胤当然不放心苏珩一个人跑来西北，于是他传信这些长老，让他们多多照顾这个朋友。
　　长老们不知苏珩的身份，只当他是皇帝的特使。
　　叶云这几日藏身暗处，一是不愿暴露行踪，二来，他也不知如何对待苏珩。
　　虽说当年之事与苏珩并无关系，而他也早已断了红尘，但是，他心中终究是意难平。
　　他也想忘记，可是他忘不了。
　　叶云忘不了满是血迹的方砖，还有喷洒在白墙上的殷红。
　　他记得血，记得悲伤的哀鸣。
　　他是叶云，他也不是叶云。
　　叶云闭上了眼睛。
　　苏珩早知有人跟着他，虽然暗卫丝毫无觉，可是他就是知道。
　　跟着他的人，是个修真者。
　　苏珩发现，自己的封印似乎快要破了。
　　他的五感提高了几倍，他的直觉也越发准确，他仿佛能抓住风，抓住风中一闪而过的人影。
　　这也许，不是件好事。
　　苏珩需要三年时间让出帝位，让苏安如坐稳江山。可是上次他的玉佩碎成粉末，他的封印好像就松动了许多。
　　虽然不久后紫胤就新给了他另一块玉，可是这中间的时间差，似乎足够让一抹妖气跑出他的眉心，转而游走他的血液。
　　但是苏珩并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紫胤。
　　天机阁里的消息告诉他，封印一旦解除，要想再封印，就要用十倍的法力。
　　依着苏珩如今的样子，封印不可能再加强，也只许再次封印。
　　而苏珩觉得，紫胤现在的法力，恐怕没有当初的十倍。
　　这是他作为一个高级妖类的直觉。
　　妖族之间也分等级，就和仙族一样。稀有的仙妖理所当然地要高贵一些，也更难繁衍一些。
　　所以他这次把苏安如派出去巡视官吏，让她树立威信。
　　官员考核是朝廷事务的重中之重，苏珩有理由相信，苏安如经此一事，能在全国的州府刷响名号。
　　而神剑之威，则得等苏安如登基之时，方可展现。
　　苏珩感觉到暗处的那人之后，心里略微一想，便想到了叶云。
　　叶云他已经注意了好久了，从江州开始，一直到京城，紫胤如此器重叶云，苏珩并不相信什么巧合。
　　紫胤说过，昆仑也有派系林立，也有党锢争斗，这个叶云，应该就是紫胤那一系的。
　　可是这还不够。
　　紫胤不会无缘无故地提拔一个人，他淡漠的心不会被一个人如此触动，除非，那个人有冤。
　　只有天大的冤屈，才能让紫胤勾起三分的同情，并企图让他消弥怨恨，除了心魔。
　　这不是随便想出的，苏珩认真考虑了紫胤的性子，这才有了这个猜测。
　　若真如此，那叶云到底是何人？
　　苏珩不知，他对旁人向来不会有太多的好奇心，只是紫胤都要另眼相看的人，他终归是存了一分好奇。
　　苏珩进了凉州刺史府。
　　刺史姓曾，名辽，乃是景佑五年的进士，在这凉州经营多年。
　　曾辽回京述职的时候，见过新皇，苏珩便和他打了招呼，只当苏珩是皇帝派来的使臣。
　　苏珩住进了刺史府的东跨院，当晚，叶云终于现身。
　　当然，叶云不是自动现身的，而是苏珩逼他出来的。
　　当时，苏珩就在房间里，端坐桌旁，手里捧着一杯香茗。
　　“你还不出来吗？”苏珩一句反问，叶云便知，苏珩已经发现了自己。
　　因为寻常暗卫，苏珩又何必要问呢？
　　叶云心中对皇帝的敏锐有些疑问，但是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于是他露出身形，坐到了苏珩的对面。
　　叶云微微侧头，口呼“陛下”。
　　“若是朕没猜错，”苏珩轻轻吹气，把茶水上的白雾吹走，“你是叶云。”
　　“不错，正是在下。”叶云的眼神对上苏珩，也不怯懦，只是带了一分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迁怒。
　　“朕不记得朕曾见过你，”苏珩自然看出了叶云眼中的愤怒，可是他根本就不认识叶云，“你对朕的怒气，从何而来？”
　　叶云微愣，他未料到，原来他心中还有怨恨。
　　他以为他已经斩断红尘，苏珩却告诉他，你也只是一个凡人。
　　“有什么事就说吧，”苏珩垂眸喝了一口热茶，凉凉说道，“免得你对朕心存不满，一个不小心朕就死在你的不满上了。”
　　苏珩好像没有忌讳，就这么直接把“死”字说出了口。
　　听得这话，饶是淡然如叶云，也免不了浑身一颤。
　　苏珩此语，他若应了，轻则藐视皇权，重则罪同谋反。
　　叶云的眼神犀利起来，他有些拿不定苏珩的想法。
　　是看他不顺眼，要除了他？
　　还是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叶云实在不知，可他知道，若苏珩真想对他下手，恐怕执剑长老也救不了他。
　　执剑长老啊，似乎被眼前的皇帝困住了。
　　叶云还记得他离开时执剑长老的神情，有些冷淡，也有些迷茫。
　　苏珩既已出了京城，为何执剑长老却还留在宫里？
　　执剑长老既然不出长安，又为何让他照看苏珩？
　　叶云不敢说十分，也有八分敢确定，执剑长老，恐怕是真的出了问题。
　　而且是感情问题。
　　于是叶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
　　“你不用担心，朕可不是什么小人，”苏珩微微挑眉，冷哼了一声，“紫胤让你跟着朕，应该不是让你白来的吧。”
　　叶云偏过头去，轻轻吐出一口气。
　　“执剑长老的确是为了我，”叶云心中一动，突然就说了这么一句有些暧昧的话，他如愿看见苏珩的眉心微抽，“你想听，我当然可以告诉你。”
　　“你知道朕的心思。”苏珩只这么说。
　　“当然，”叶云点点头，“你做的太过火了。”
　　“你既知道朕的心思，又何必说这样的话呢？”苏珩放下茶杯，在木桌上震出声响，“真当朕不会对你做什么？”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叶云反倒一笑，他可算是出了一口气。
　　“五十年前，”还不等苏珩又说，叶云先开口了，“京城叶家。”
　　“京城叶家？”苏珩用“你是白痴”的眼神看着叶云，“五十年前先帝都还未出生。”
　　所以，他能知道什么？
　　“所以我才只是迁怒，”叶云冷笑，“不然，我怕你会去了半条命。”
　　苏珩听出了叶云话中浓浓的怨气。
　　“继续。”苏珩示意。
　　“灭门惨案，九族移平。”
　　叶云忽的闭上了眼睛，他又想到了那刺眼的殷红。
　　“那时，”苏珩微微抬眼，问了一个问题，“你几岁？”
　　“五岁。”
　　五岁稚童，便已经历至亲的死亡，苏珩想起那年的阳城瘟疫，突然就少了对叶云的一分报复之心。
　　算了，看在他们同病相怜的份上，就当积德了。
　　不然，面对如此威胁，苏珩又岂会善罢甘休。
　　“莫非是谋反？”苏珩想着如此严重的灭门，只能想出谋反的罪名。
　　“不错，”叶云恨声道，“奸人陷害，皇帝不察！”
　　“更甚，污蔑我叶氏子孙，”叶云的声音颤抖着，眼角泛红，“通敌叛国。”
　　通敌叛国，不过四字，对那些忠臣来说，却无异于诛心之言。
　　叶云不想把这些伤口重新撕开，因为这伤痛告诉他，他这些年来的修行根本就不到家，他还身陷红尘，无法解脱。
　　苏珩被叶云的悲伤所感染，心中也闷了几分。
　　下一刻，他允诺叶云。
　　“这次回去，朕答应你，彻查此事。”
　　“多谢，陛下。”叶云道了谢，拱手抱拳冲苏珩行了礼。
　　苏珩摆摆手，叶云便推门而出。
　　他把藏在心里多年的话说出来，觉得浑身轻松。
　　当年，家主让他假死出城，他逃得一命，却只能看着族人的尸体扔到了乱葬岗。他要过饭，也挨过打，最后他辗转到了昆仑。
　　昆仑仙师看中了他的根骨，收他为弟子。
　　灭族之仇不能不报，可是他入了昆仑的山门，便不再是俗世之人，俗世之事，他又怎能插手？
　　于是他只能把这件事压在心底，直到二十年前，一次中了幻境之后，他对着执剑长老吐露了心声。
　　后来他发现，执剑长老对他，多了几分耐心。
　　叶云知道，执剑长老把苏珩当成了翻案的关键人物，所以他告诉了苏珩真相。
　　而苏珩，并未觉得这件案子要想翻案是什么困难的事，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虽然线索什么的不容易找到，可是大理寺的卷宗上，总归会有破绽的。
　　若叶云所说不假，那么再完美的证据，也会有突破口。
　　叶云和苏珩把话说开，心中觉得松了口气，他去见了刺史曾辽，又去拜见了昆仑的各位长老。
　　长史杨泰突然来报，城里出了事。
　　叶云和杨泰擦肩而过，耳力极好的叶云听见了细碎的片段。
　　“城西。”
　　“如意巷。”
　　“命案。”
　　够了，这些就够了。
　　叶云清楚地知道，凉州出事了。
　　他皱眉想了想，便去敲了苏珩的房门。
　　房里，苏珩已经收到了暗卫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