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仙》乐乎的天下白

27、第二十七章

　　紫胤没有回答，他并没有说他是否喜欢玉玲珑。
　　他只是说，我不知道。
　　苏珩安静地听着，听着紫胤说他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苏珩听得出来，这个别人既包括他的母亲，也包括他自己。
　　苏珩扯出一抹笑。
　　愁苦，悲伤。
　　人世八苦，最苦求不得。
　　“那你呢？”紫胤却突然反应过来，反倒是质问苏珩，“你又知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紫胤虽然没有这种觉悟，但是他想，苏珩如此步步紧逼，如此霸道地想插手他的生活，定是不对的。
　　“我当然知道。”苏珩退开一点，不至于让紫胤被他的气息包围。
　　紫胤现在情绪有些不稳，他不想刺激他。
　　“那你告诉我，”紫胤的声音陡然抬高，“什么是喜欢？”
　　苏珩的心颤了颤。
　　他忽的起身背对紫胤，装作思考的样子，实际上，他难掩嘴角的笑容。
　　紫胤问了。
　　他问了。
　　苏珩知道，他的第一步，这才真正地迈出去。
　　往日里紫胤对他，多是长辈对着晚辈的心态，对于他的追求，也只是用执念来回避。
　　就连那个赌，说不定也只是对晚辈的纵容。
　　这也难怪，谁让他苏珩比那个道人小了八十岁，谁让玉玲珑是道人的朋友，也是他的母亲。
　　可是苏珩不想这样。
　　他曾经说，紫胤，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的确，紫胤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七岁那年的异变，给那个小小的苏珩造成了什么影响。
　　距离阳城瘟疫才刚刚过了两年，苏珩根本就无法把那些可怕的记忆删除，更何况，他也根本就不能删除。
　　于是他恐惧着，害怕着，直到那日，被封印的妖气作乱，他陷入了绝望。
　　他以为他要死了。
　　他觉得很难受，他的身体在发烫，可是他的思想告诉他，他其实很冷。
　　他的额头上是滚烫的高温，可是他的骨头却在打着寒颤。
　　苏珩觉得他处在火炉里，又宛如坠入冰窖。
　　他想，他大概要死了，他生了很严重的病，迷糊着的眼睛还是看见了来来往往的太医，可是他们毫无办法。
　　苏珩索性闭上眼，想着他死了会怎么样。
　　如果他死了，父皇大概会很难过吧，高公公大概会抹着眼泪给他守陵，而安如也会哭红着眼再不能叫他一声哥哥。而他的兄弟，大概会恨不得让他早点去死。
　　苏珩忽的睁开了眼睛。
　　他想明白了，他不能死。
　　他还有父皇要孝顺，他还有高公公要护着，他还想听安如叫他哥哥，他也不想让那些面和心不和的兄弟好过。
　　可是就算这样想，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躺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却又无能为力。
　　而紫胤，就在苏珩的绝望里，一点点把他拉出深渊，给了他无穷的希望。
　　紫胤大概不会知道，当年他收到了苏珩病入膏肓的消息步入皇宫的那一刻，他的命就被苏珩攥在了手里。
　　而苏珩的命，一直攥在他的手里，从未松开。
　　苏珩本以为他能记住眼前的恩人，记住一辈子，因为他让自己走出了死亡的恐惧，也不再惧怕迷惘的未来。
　　可是紫胤用了“幻阵”。
　　昆仑的秘法让苏珩忘记了紫胤的面容，和那些不惧死亡的勇气。
　　于是很多年后，即使苏珩自己破了幻阵，他也没有恢复完全，而那只突然出现的妖，也让他再一次品尝到濒临死亡的感觉。
　　苏珩轻吐出一口闷气，平缓了心情。
　　然后他转身，俯下身子，左右手按住右侧的桌子，直勾勾地看着紫胤。
　　“你既然问了我，”苏珩勾起一个笑，霸道地告诉他，“那我就回答你，只是你听好了。”
　　“我决不会说第二遍！”
　　紫胤被苏珩的气势压迫，只觉得喉头压着千斤重，说不出话来。
　　他能看出苏珩的决心，他也惊讶于苏珩炙热的情感。
　　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
　　苏珩看着他，低头舔了一口紫胤的唇角，然后他笑着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着他的时候会笑，不想让他和别人靠的太近，不想他和旁人太过亲密，他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想和他亲吻，想让他在我的面前显露十分的颜色。”
　　“最后我告诉他，你这辈子，注定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紫胤听得苏珩这一句，猛然抬起头，于是他看见了，苏珩眼眸中还未退去的占有欲。
　　那些话砸在他的心上，让他透不过气来。
　　只要一想到苏珩的这些话都是对他所说，紫胤便觉得荒唐。
　　他不觉得苏珩如此病态的话语便是他说的喜欢。
　　分明，不一样的。
　　玉玲珑说起那个男人的时候，她的眼眸里是灿烂的星光，她说起他，只觉得温暖和幸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他浑身发冷。
　　紫胤张了张口，他想说喜欢不是这样的，可是他吐不出一个字。
　　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也没有被人喜欢过。
　　除了苏珩。
　　苏珩是第一个明晃晃地把自己的心捧出来给他看的人，也是第一个光是用话语就把他逼得无路可退的人。
　　不，他不是人，他和他一样，都是异类。
　　紫胤陡然清醒过来，他终于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就不应该依着对他的关爱，一点点地纵容他，让他得寸进尺，让他步步为营。
　　他错了，他应该一开始就拒绝他，阻止他的靠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他灼热的掌心下，脸渐渐地红起来。
　　只是，一切都晚了。
　　苏珩的路他早已安排好，如今只能一步步地走下去，而他从未思考过的感情，却由不得他掌控。
　　迟早有一天，苏珩会成为九州最厉害的妖，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紫胤再一次庆幸，他先约了一个赌。
　　只要他先能成仙，那就什么都解决了。
　　“怎么，想好了吗？”苏珩看紫胤脸上神色变换，略微一想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他开口，让紫胤看着自己。
　　他喜欢紫胤看着他的样子，他的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倒影，再无其他。
　　他们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紫胤觉得苏珩在气势上压过了他，于是他推开了苏珩。
　　“你说的不对。”紫胤只淡淡一句，就好像抹去了苏珩表露出的情谊。
　　苏珩却也不恼，只是问他，那你说喜欢是什么样的？
　　紫胤想着玉玲珑当初的喜悦，有些不确定地说，温暖，甜蜜，还有些淡淡的哀愁。
　　“我承认，那的确是喜欢的样子，”苏珩竟也不否认，只是说，“可是，那只是一种。”
　　“而我告诉你的，是我的喜欢。”
　　紫胤终于明白如坐针毡是什么感受，苏珩好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什么话都往外说。
　　可是紫胤不想听，他不想知道苏珩对他有多迷恋，也许那只是青少年时期的迷茫，错误地把敬仰当成了爱慕。
　　苏珩看着紫胤有些焦躁的样子，心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紫胤对他，再不能是对着后辈的回避，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追求者，一个无法忽略的情感对象。
　　于是苏珩不再逼他。
　　他只是拉住紫胤想要逃开的手，和他说，晚上我们出去看看。
　　“看什么？”紫胤有些怀疑地看着苏珩，防备他又打什么鬼主意。
　　“看看情人之间，应该做的事情。”
　　苏珩留紫胤在殿内，自己提步走出了殿门。
　　不只是紫胤，他也需要平复一下心情。
　　他不知道如果最后紫胤还是不喜欢他，他会怎么样。
　　只要一想到这个结果，他就觉得他的心在痛，痛得无法呼吸。
　　紫胤怎么能不喜欢他呢？他把他抱起来，小小的自己看见的第一张脸是他；他救他两次，无论是从前还是后来他最信任的是他；他们是同类，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两个异类。
　　紫胤怎么能不喜欢他呢？
　　高公公看着自家陛下的神色，忍不住地叹气。
　　他从来都知道，陛下啊，骨子里就是个偏执的人。
　　二人都冷静了几个时辰，这才迎来黑暗的夜晚。
　　紫胤走出殿外，面容平缓，和平时好像没什么两样。
　　苏珩看着他，也仿佛褪去了方才的阴沉和执拗，宛如翩翩贵公子。
　　他们出了宫门。
　　夜晚的长街已经亮起了灯笼，西市的夜景已经展开了序幕。
　　长安的繁华揭开了一角，便让人甘愿献上血肉，只求能在这留下足迹。
　　夜很静，可是人潮汹涌，喧哗声便大起来，声浪越来越强，也传得越来越远。
　　有姑娘在卖花。
　　其实更合适称呼她为“小姑娘”，她看起来还没有十岁。
　　紫胤看着她努力卖花的样子，有些不忍。
　　因为她的神情，让紫胤想起了那年躺在床上的苏珩。
　　麻木，又难过。
　　“少爷，”小姑娘终于走到了他们面前，小心翼翼地对着眼前的贵公子说道，“买朵花吧。”
　　少爷，买朵花吧。
　　紫胤听在耳里，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年苏珩和他的耳语。
　　他说，先生，救救我吧。
　　苏珩掏出了一块碎银，放到了小姑娘的手心。
　　“你的花，我全要了。”
　　紫胤看着她的脸上扬起了笑容，又重新恢复生气和活力。
　　于是在小姑娘拎着花篮走了以后，紫胤用无比轻柔的声音对着苏珩说，“你真是个好人。”
　　而我，也是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