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仙》乐乎的天下白

26、第二十六章

　　苏珩看着紫胤退出殿门，心头跳动的频率一点点慢下来，直到恢复正常的数字。
　　他已经多少年没有听见这两个字，如今突然从紫胤的嘴里吐出来，让他慌了神。
　　苏珩闭上了眼睛。
　　阳城瘟疫，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还能指出哪里是灾民重修的城墙，哪里是旧城区焚烧的地址，还有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和石块。
　　苏珩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好记性，还能把那些人苦苦挣扎的样子勾勒出来，仿佛就在昨天。
　　苏珩轻吐出一口气，压抑的心情在清甜的薰香里，慢慢好转。
　　这香是紫胤给他的，说能平心静气，疗养心神，正适合他这样日夜操劳的劳碌命。
　　苏珩知道紫胤没说实话，或者说，他就说了一半。
　　那熏香，是特意给他的。
　　给他做什么？
　　苏珩不知道，但是他想，紫胤总归不会害他的。
　　苏珩冷静下来，对放在书案上的议和文书冷笑，然后他宣张易昌入宫面圣。
　　张易昌还在府里接待来访的羽林卫统领李文俊和其妹李梦阳。
　　二人正是为了张文远而来。
　　张文远前脚才刚进府，后脚宫里的公公就来宣旨。
　　张易昌领了旨，留给自家哥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跟着宣旨的公公走了。
　　张文远对着自家弟弟的背影挑了下眉，这才转过身来和昔日的副将叙旧。
　　只是不知，他将幼妹带来，是何意思？
　　张易昌很快就进了宫，站在了苏珩的对面。
　　“易昌，”苏珩揉了揉眉心，将那份议和文书扔给了将来的妹夫，“你看看。”
　　张易昌捡起文书，就知道皇帝为何如此生气了。
　　“陛下，”张易昌也是怒不可遏，“他们太过分了。”
　　“兵部和吏部就给朕这么个东西，”苏珩竟然嘴角勾出一个笑，“真当朕没脾气。”
　　“陛下。”张易昌表示随时听候吩咐。
　　“他们的倚仗没了，想必也没有了谈判的资本。”苏珩的话让张易昌心神为之一振，他还真怕那些人还有什么后手，不然凭何如此嚣张？
　　“易昌，”苏珩的脸上是嗜血的笑，“他们既然来了，怎么能不刮层皮就走？”
　　“陛下所言正是，不过刮层皮怎么能够，”张易昌也笑道，“还得让他们出点血，割块肉。”
　　“对了，”苏珩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眼眸微垂，好像是寻常的问候，“羽林卫统领在你府上？”
　　张易昌在公公来传旨的时候就知道陛下一定会知道这事，心里也有准备。帝王最忌结党营私，但是李文俊是光明正大上门拜访，他也心里有底气，不至叫苏珩猜疑。
　　“李兄此来，一是致谢，二是结亲。”张易昌老老实实地回答。
　　“致谢？”苏珩愣了一瞬，“什么事？”
　　“两年前，李兄是兄长的副将。”说到这份上，苏珩也通透了。
　　想来那羽林卫统领的职务，还多亏了那场沙岭之战的战功。
　　“那结亲？”苏珩又问。
　　“李家小妹，待字闺中，二八妙龄，惜取英雄。”张易昌还调笑了几句。
　　“他们就这么说了？”苏珩不信，这也太不矜持了。
　　“当然不曾，”张易昌笑着接下去说，“只是易昌慧眼，一见便知。”
　　“你还真不客气。”苏珩笑骂道。
　　张易昌只是笑着，他知道，皇帝心里并无疑心。
　　“这谈判的事就交给你了，”苏珩摆摆手，“你下去吧。”
　　“是。”张易昌躬身退后几步，退下了。
　　不过片刻殿中只留得苏珩一人，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苏珩叫了高公公一声，让他奉茶。
　　只是端茶进来的，却是蓝衣的道人。
　　“紫胤，”苏珩微愣，继而他微笑，“你怎也做了这端茶倒水的事？”
　　“送你新茶，”紫胤淡然道，“你且尝尝。”
　　木盘安静地放在书案上，苏珩端起茶杯，打开了杯盖。
　　这是一种和他平日里喝的茶不一样的香味。
　　他平日里喝的是湖州的紫笋茶，而紫胤给他的显然不是。
　　苏珩轻啜了一口，只觉得甘甜鲜爽。
　　“这是何茶？”苏珩又饮了一口，这才问道。
　　“这是蒙顶茶，”紫胤安坐苏珩下首，面容和缓，语气温柔，“剑南雅州名山的蒙顶茶。”
　　剑南道，苏珩敛眉，好像想到了什么。
　　“你说的，”苏珩想起来了，藏书阁里放着的《茶经》里记着这种茶，“是百年前就特许免了进贡的蒙顶茶。”
　　免了进贡？紫胤这确实不知。
　　苏珩见紫胤疑惑的样子，便好心解说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当时的仁宗体恤百姓，不至于浪费民力物力就在这小小茶叶上，于是特许免了进贡。”
　　紫胤这才知道，他赞赏道，“不愧仁德之名。”
　　“对了。”看着紫胤，苏珩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看不懂的地方还没问他，于是他拿出那份关于易容的资料，拉着紫胤走到书桌后。
　　自从紫胤来了以后，苏珩就在书桌的左前方给紫胤也放了一张桌子，附带一把椅子。
　　于是苏珩把紫胤的椅子搬过来，放到了自己那把椅子的边上。
　　坐在身旁的苏珩和他靠的有些近，紫胤能感觉到苏珩身上传来的温度，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只是，苏珩是请教问题，紫胤也不好说些什么。
　　“你哪里想不通？”
　　“这里，”苏珩也不客气，紫胤自己说要给他解惑，怎么也得让他好好讲解，苏珩指着白纸上的黑字，“易容者欲要人不知也，除非己莫为也。这是何意？”
　　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很好懂，说易容的人除非不易容，否则一定会被认出来。
　　但是，这是为什么？
　　黑字上也没有给出答案，就算苏珩聪明，他也不会没学过的知识啊。
　　紫胤转头看着苏珩，这样一转，他们的脸都贴近几分。
　　紫胤按下自己的不适，解释道，“你也知易容分为上等和下等，上等乃妖，下等乃人。”
　　苏珩点了点头。
　　易容一术是妖族传下的术法，因为太过血腥而被修真者群起攻之，而人所称的易容只是用草木做成的假人皮，粗糙者凡人亦能分辨。
　　而妖族的易容，用的是真正的人皮。
　　所以才说妖族的易容太过血腥，每易容一次就要杀死一人，剥去他的脸。
　　“凡人易容用的是草木做成的人皮，而材料里的车前草是必须的。”紫胤说话从来不说废话，每次都是直指核心，“车前草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只有修真者可以闻见。”
　　因为修真者的五识能提高好几倍。
　　这，就是下等的易容。
　　“而妖族易容，夺人脸皮，食人血肉，乃修为高深者才能分辨。”
　　正巧这次带弟子到京城历练的五位长老都是天赋绝佳修为高深之人，紫胤这才放心地把监视妖的事交给他们。
　　“可是，他们似乎只识易容，不闻妖气？”苏珩挑眉，看向紫胤。
　　紫胤心口一颤，他早就知道苏珩是多么敏锐，当日叶云面见他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幸亏长老及时发现，不然那妖流入人群真乃祸事”，苏珩就能顺着这话想出许多。
　　紫胤看着面前的青年略微歪着头，眼珠子又大又明亮，罢了，也该告诉他了。
　　“你说的不错，妖气他们闻不出，只有你我能闻见。”
　　不过现在你还被封印，也闻不见。
　　“莫非，”苏珩眼珠微动，又是一番正确的猜测，“只有仙和妖才能闻见？”
　　“正是。”紫胤赞同了他的猜测。
　　“说是妖气，其实是浊气，说是仙气，其实是清气。”
　　苏珩想起紫胤告诉他的关于仙妖二族的来历，觉得有些滑稽。
　　“难道那个传闻竟是真的？”苏珩有些难以置信。
　　“传闻的真假不可说，只是仙妖二族的清浊之气确实不同。”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苏珩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紫胤。
　　“因为，”紫胤微垂眼皮，“我认识了你母亲。”
　　认识玉玲珑真是一件很好的事，紫胤想，他们能互相告知自己的传承记忆，于是便推导出许多新奇的想法，而且，还能得到证明。
　　玉玲珑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她艳丽却不妖魅，热情里带着些张扬，紫胤不用担心会无意间被她记恨，也无须担忧她会利用自己做出错事来。
　　除了她将要临盆时，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他。
　　苏珩看着紫胤的神色，心头突有一种危机感，他绞尽脑汁想着母亲的容颜，却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只能凭着先帝画的画像一点点勾勒出他那生死永隔的母亲的轮廓。
　　可惜，还是不行。
　　他的出生是她的死去，他被紫胤抱在怀里，根本就一眼都没见过母亲。
　　这让他怎么想？
　　苏珩伸出手轻抚紫胤的眼角，贴近脸去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的母亲？”
　　这大概是一个很荒谬的问题，毕竟紫胤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可能连什么叫“喜欢”都不知道。
　　可是苏珩却不得不做最坏的假设。
　　也许紫胤在很多年前，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喜欢上了那个喜欢穿着红衣的女子。
　　即使她是一只妖。
　　紫胤听得这话，竟不是随口而出的“胡闹”，反倒沉默着。
　　苏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