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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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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说明情况,紫胤便离开了内殿。
想必后面的事情,不需要他操心了。
这么想着,紫胤脚下的步子却是直往高公公而去。
他要弄清楚,听见瘟疫二字,苏珩的反应为何这么大。
他承认,他有些担心那个才刚满二十岁的孩子。
高公公神神在在地守在殿外,被教训了的李公公安分地站在一旁,垂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紫胤停下了脚步。
高公公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国师大人,忽的回过神来,他恭敬地行了个礼。
紫胤抬了抬手,眼神示意高公公借一步说话。
高公公心领神会,右手摇了摇拂尘,说道,“国师大人请。”
边上的内监和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头一动不动,眼神也不东看西看。
在这宫里,最不需要的就是好奇心。
紫胤当头领路,领到四周无人的凉亭。
这凉亭就在宫殿的西南一侧,是皇帝批改奏折累了以后歇脚的地方,所以没人在附近。
亭子里的石桌配着四张石凳,紫胤坐了一张,伸手让高公公坐在他对面。
高公公虽然不想坐下,毕竟他们身份不同,但是紫胤的命令,他还是要听的。
于是高公公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坐下了。
“您有什么事要问我吗?”高公公先发制人,直直地问紫胤。
他是在宫里二十多年的老人了,自然知道紫胤想干什么。
紫胤微微一滞,下一刻,他便顺着高公公的话问他。
“陛下为何对瘟疫如此敏感?”
紫胤认真地看着高公公的神色,看着他脸色大变,又在转瞬间恢复过来。
“您一定要知道吗?”高公公抬头看着紫胤,眼神是从来没有过的柔和与无奈。
紫胤肯定地点了点头。
苏珩的反应告诉他,瘟疫已经成了他的心魔。如果他不能替苏珩解决心魔,苏珩的心魔劫会很危险。
心魔劫,便是心魔成劫,若是没有心魔,这一劫也就不存在了。
紫胤不敢确定他能消除苏珩所有的心魔,但是能消一点还是好的。
因为心魔越多,心魔劫的威力就越强。
高公公见紫胤神情坚毅,话在喉咙口堆着,就是说不出来。
紫胤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轻轻皱了皱眉。
“有什么话你说吧,我不会告诉他的。”
这个他,当然就是皇帝陛下。
紫胤以为高公公是怕苏珩责罚于他,这才开口把责任都抗下来。
谁知高公公却摇了摇头。
“国师大人为陛下着想,奴婢自然是欣喜,只是,”高公公说话吞吞吐吐,“只是。”
“只是什么?”紫胤有些不解。
“国师大人,奴婢便直说了。”
紫胤看着高公公认真的神色,突然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但是他不会放着苏珩不管。
无论是玉玲珑临终时说的话,还是他内心还未全部丢失的温柔。
于是他点头,“你直说便是。”
高公公看着紫胤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出,他只好强压住心里的疑惑,把那些话说出来。
“国师大人,您是用什么立场来问奴婢呢?”高公公收敛了刚才的恭敬和谦卑,面无表情地问着紫胤。
紫胤愣住了。
“陛下对您的心思,奴婢都知道,”高公公看着紫胤有些狼狈地偏过头,“可您的心思,奴婢不知道。”
高公公说“不知道”的时候,微微摇头,眼神空茫。
他是真的不知道,紫胤对苏珩的态度,从来都泾渭分明。
“这和我的问题,有,”紫胤被高公公质问,话声都有些不稳,他的声音带着些干涩,“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高公公继续说,带着三分怨,“如果您是以臣子的身份问奴婢,恕奴婢无法透露。”
紫胤听出来了,高公公对他有怨。
大概是因为,他未曾回应过苏珩。
紫胤表示能理解,高公公是看着苏珩长大的,也能算是苏珩的长辈了。
对着高公公的话,紫胤心里叹了口气,他从刚才那种突然的狼狈中冲出来,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和从容。
他说,我不是以臣子的身份。
“那是什么身份?”高公公冷哼道,“请您别说什么朋友兄弟,您知道的,陛下不需要这些虚的。”
这话说的不错,苏珩要的,只是爱恋。
“高公公,”紫胤不知该怎么和他说,高公公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他也不能随便就把修真的事告诉一个普通人,“你不知道的太多了。”
所以,你不能理解的也太多了。
就像他和苏珩的关系,根本就不是两三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高公公听得这句,心头一痛。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那天,宸妃娘娘也是这样和他说,小高,你不知道的太多了。
那时宸妃已经怀了四个月,高公公看着娘娘一点点消瘦下去,提议娘娘多吃些补品。
可是宸妃只是温柔地抚着肚子,一向明媚的面容上是难掩的忧愁。
高公公忽的流下泪来。
紫胤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心下也是忧心,还不待他说些什么,高公公却径直擦了眼泪。
“既然国师大人坚持,奴婢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高公公有些发红的眼睛看着紫胤,恳求道,“只是请国师大人对陛下好些,他真的,不容易。”
紫胤看着高公公,点了头。
坚决又温柔。
高公公这才轻快一些,说出了那些陈年旧事。
“陛下五岁那年,阳城爆发了瘟疫。”
景佑三年,阳城突发洪水。
连下了一个月的大雨,堤坝被从山上流下来的流水冲塌,阳城被洪水淹没。
那时候苏珩还是个五岁的孩子,正跟着皇帝巡游,他们游了江南,回去的路上听说了阳城的洪水,便绕道去了阳城。
阳城在云梦泽的西侧,是一座有十万人口的大城,皇帝的车架到了之后,便发布指令开凿渠道,把洪水引到云梦泽里。
皇帝又安抚百姓,征发民工修筑堤坝,既能堵,又能疏,这才让这次的洪水退了去。
那时的苏珩对洪水的凶害还不是十分了解,他只是跟着高公公在城里到处走走,让百姓在皇子出巡中不至于太过惊慌。
只是苏珩记不得洪水的凶害,却记住了瘟疫的可怕。
大灾之后有大病。
连下了一个月大雨的天空吐出了太阳,晴朗的天气让人的心情都舒畅起来。
只是随之而来的,不是洪水后的重建,而是来势汹汹的瘟疫。
瘟疫在旧城区爆发,一个早晨就让旧城区的百姓都躺在了地上。
皇帝派出了随行的太医,太医把了脉,捋了捋白色的长胡子,说能治,但是需要时间。
皇帝问最快需要多长时间,太医说,五天。
于是这五天里,五岁的苏珩每天都看见死人。
他也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害怕。
虽然苏珩母妃死于产后大出血,但是他是父皇手心里的宝贝,平日里谁敢得罪?更何况他自幼天资聪慧,深得帝心,又有谁会对他不敬?
所以苏珩第一次知道害怕,便直接跳过了对父皇夫子的害怕,闻见了死亡的气息。
这到底是苏珩的幸,还是不幸?
第五日太医拿出方子的时候,旧城区的人已经死了七成,旧城区是最先爆发瘟疫的地方,所以后来染上瘟疫的人都被送进了旧城区。
太医的方子已经派人去拿药煎了,在把那些死人火化前,皇帝拉着苏珩的手,带他一路走过去。
高公公就在苏珩的身后,看着周遭的惨状。
苏珩还太小,他的心理素质还不够,所以他在一片凄然中,终于哭出了声。
皇帝陛下摸了摸苏珩的小脑袋,伸手把他抱在怀里。
那个怀抱,让苏珩终于能喘口气,不至于被四周的悲鸣压垮。
他还小,不能承受太重的压力,尤其是,死亡。
他们一路走去,走过一条黄泉炼狱,走到了堆着尸体的城门口。
苏珩看着侍卫手里拿着的火把,意识到了什么。
“珩儿,你要看清楚,”皇帝几乎是按着苏珩的脑袋让他看着这一切,“记住今天的教训,以后你就知道怎么做了。”
那时苏珩只觉得父皇的话残忍又无情,只是他无法反抗,便在泪眼中看着火焰燃起,看着尸体化为灰烬。
高公公的眼中尽是不忍,那时他也不过二十多岁,在苏珩的哭声里记住了一片火红。
“后来呢?”紫胤不想打断沉浸在回忆里的高公公,但是他却不得不打断,“苏珩后来怎么样了?”
高公公虽然知道国师大人和陛下都是互称姓名,但是也稍稍愣了愣神,下一刻他反应过来,“后来陛下大病了一场。”
苏珩终于被吓出了病,回京途中他是在父皇的怀抱里度过的,喝着苦涩的药,听着高公公哄着他入睡的歌谣。
“国师大人,奴婢这辈子不求什么,”高公公的眼角越发红了,他哽咽着,“只求陛下能够好好的。”
紫胤听得高公公诚心的话,轻轻地说了声“好”。
这是欺骗吗?
紫胤不知道。
他只是庆幸他先和苏珩约了一个赌,不然他怕自己被这人间的温情感动,便放不下真心。
可谁知以后的日子,变化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