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仙》乐乎的天下白

24、第二十四章

　　苏珩一向是霸道而高傲的，他不仅是大楚的皇帝陛下，也是镇国公主的哥哥，他是帝国的依靠。
　　可是他也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就像，瘟疫。
　　谁都不想知道记在史书上的这两个字到底是何模样，苏珩更想一辈子都听不见这两个字。
　　瘟疫啊。
　　你见过吗，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铺满了白骨和骨灰，垂死的人苦苦挣扎，将死的人已经没了半口气，还有盘旋在空中栖息在枯枝上的乌鸦。
　　苏珩只要听见这两个字，不用他想，他的记忆就呼啦啦地倾泻下来，宛如来自九天的银河，让他的思维困在过往的痛苦里，无法挣脱。
　　紫胤看着苏珩突然呼吸急促，脸色苍白，情急之下不容细想，紫胤急忙开口，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听得这句，苏珩才从那种窒息感中爬出来，他才觉得他的心还在跳，而不是坚硬地凝固着。
　　紫胤说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苏珩相信紫胤，就像信任自己的心脏，他不会怀疑紫胤的话，何况紫胤也没有理由骗他。
　　苏珩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冷静下来，他捏紧了拳头，冷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紫胤不急着回答，他先给苏珩倒了杯茶。
　　茶水还是热的，紫胤看了看苏珩有些颤抖的手，直接把茶杯放到了苏珩的嘴边。
　　紫胤，竟是要亲自喂水给苏珩？
　　苏珩垂了眼，就着紫胤的手喝了一口，并不滚烫的茶水进入他的嘴，滑过喉咙，一路向下，就到了他的胃。
　　冰冷的胃似乎被茶水温暖，苏珩的脸颊一点点红润起来。
　　苏珩又喝了两口，紫胤这才把茶杯放下，坐到了苏珩的下首。
　　紫胤轻轻吐出了一口气，这才说出到底发生了何事。
　　自从那日紫胤得知有妖藏在鸿胪寺里，他便留了个心眼，直接用秘法联系上了昆仑长老。
　　这次聚集在京城的长老一共有五位，除了叶云，还有潘江，陆海，李景和江安，紫胤下了令，让他们的弟子去京兆尹的府里好好练功，而这五位长老则盯牢了那只妖，看看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至于如何辨认，紫胤并不担心。
　　脸上易容的，除了妖，还会有谁？
　　而只要他易容，就一定能认得出。
　　紫胤对昆仑长老的能力并不怀疑，能带弟子出来历练的，至少有三十年的修为，更何况他们天资聪慧，三十年的修行难道还须他担心？
　　至于叶云虽然突然就收了个徒弟，但是他也目前只需让张文远开了窍，传授他心法罢了。
　　后面的传授，还得等他们抓住了妖邪才能继续。
　　盯牢了那只妖，陆海和潘江便藏匿了身形，整日跟着他。而李景和江安则是看紧了乌拉尔。
　　虽然修道之人已经算是出世了，与红尘算是没了干系，但是这次妖精却藏身长安，他们定是有所图谋！
　　妖所图谋，定是不小，说不定全长安城的百姓都会受害，只要一想到这些，四位长老的心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撕扯着。
　　所以，便是紫胤不吩咐，他们也是要出手的。
　　平日里门派内斗是没错，可是到了外面，他们昆仑弟子，是一定要保护百姓安危的！
　　这是千百年来的师门训诫。
　　紫胤本以为敌方还要再等几日，谁知他才赐完福，便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
　　是战斗的能量。
　　紫胤略微皱眉，朝苏安如点点头，便直接化剑而去，只留给苏安如一道蓝色的光影。
　　紫胤寻迹而去，不过片刻便到了战场。
　　是骊山。
　　五位长老已经把两只妖团团围住，两只精倒在地上，血流满了附近的泥土。
　　紫胤定睛一看，是两只树精。
　　两只妖幻化成的青年男子背靠着背，看向长老们眼神戒备。
　　紫胤心知这两只妖不是五位长老的对手，但是他并不想节外生枝，于是他动了手。
　　紫胤的修为太高，藏匿着的身形无人发现，可是紫胤也不会仗着修为“偷袭”。
　　于是他降落在地，伸出手拦住了欲要出剑的叶云。
　　忽然出现的蓝衣道人，他们竟毫无觉察！两只妖越发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紫胤见二妖神情肃穆，眉心红光隐隐闪烁，便知二妖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于是他还未出声，便捏了手诀。
　　瞬息之间，紫胤人形化剑，五尺长剑当胸透过，二妖被紫胤斩于剑下。
　　五位长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所震慑，一时间气都不敢大声喘。
　　“死干净了？”苏珩无意识地敲着桌子，右手中指一上一下，好不自在。
　　紫胤点了点头。
　　“你不问我为何杀了他们？”紫胤别过头，逃避了苏珩的视线。
　　苏珩却嘴角勾起，说道，“我信你。”
　　紫胤悄悄红了脸，于是他别过去的头就没转回来。
　　二妖是来自草原部落的奸细，苏珩最想看见的，应该是紫胤生擒他们，然后逼问出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而不是不会说话的死人。
　　可是紫胤处决了他们。
　　这样，苏珩根本就不能从二妖的嘴里套出任何话来。
　　既然紫胤能够生擒，又为何选择就地处决？
　　紫胤本以为苏珩会像上次在江州的时候防备他，让他好好解释一番，谁知苏珩就这么轻飘飘地翻过去了。
　　他还说，他信他。
　　紫胤想，他们之间，到底有些不一样了。
　　只是苏珩不说，紫胤也不能不解释，他想他有必要同皇帝陛下说明真实情况。
　　“他们心存死志，无法套出消息来。”说到这，紫胤也不得不赞叹一句，妖族的骨头就是这么硬，根本就撬不开他们的嘴。
　　苏珩听了紫胤一定要说的解释，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紫胤的意思。
　　这些妖就像皇家暗卫，只会听从上面的命令，忠诚得近乎愚蠢。
　　可就是这些忠诚得近乎笨蛋的人，才是苏珩真正信任的部下。
　　龙虎卫，龙是每任皇帝，虎便是每代暗卫。
　　苏珩发现，他似乎把妖族想的简单了些，能让每只妖都这么服从命令，妖族的统治形式，到底是怎么样的？
　　苏珩对此很感兴趣，只是此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想。
　　“瘟疫是怎么回事？”苏珩挺直了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紫胤，他的气场告诉在他前方离他几步的道人，他很严肃。
　　他也很愤怒。
　　苏珩平生最恨的便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驱使，妖族妄图引发瘟疫，那些妖，根本就不把人当成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他们的眼里，人之于他们，就如蝼蚁之于人。
　　因为太过渺小，而理所当然地牺牲。
　　所以他们不在乎万一瘟疫真成百姓会死多少人，他们也不在乎万一阴谋得逞长安是否会成为死城。
　　他们不在乎，紫胤在乎，苏珩也在乎。
　　于是紫胤便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来，妄图压下君王的怒火。
　　现在妖族在暗他们在明，紫胤不希望现在苏珩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你该知道，骊山上是城中水的源头。”紫胤只是这么一句，苏珩就如当头棒喝，一下子清醒过来捋清了所有线索。
　　他们，竟是要在水源处下毒！
　　苏珩只觉心头闷气凝结，无法排出。
　　“心狠手辣，毫无人性！”苏珩右手忽的重拍木桌，眨眼间手心便是通红一片。
　　苏珩的眼睛也是红的，凶煞之气一点点逸出，只消一眼，便让人瑟瑟发抖。
　　这是天子之怒。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紫胤又说，说幸好五位长老见势不妙，牢牢盯着那两只妖，这才及时把他们的毒打到一旁，水源处并未受到污染。
　　只是可惜了水源附近的绿草，被沾在露水上的毒化了身体。
　　叶云眉头一跳。
　　紫胤说，叶云告诉他，当时他们五个，心里都是一阵后怕，实在是这毒太强，也太过迅速。
　　见血封喉，不外如是。
　　紫胤如清泉般的语音说完了事情的经过，二妖见事情败露，便与五位长老打了起来，并且，妖还召唤了他控制着的精。
　　江安说，他见二妖分别拿出一只骨哨吹了几声，下一刻，他们就看见两只树精朝他们攻来。
　　战斗的结果很明显，当紫胤出现的那刻起，二妖就注定了要走向死亡。
　　因为紫胤知道，他绝撬不开他们的嘴。
　　这是他与妖精斗了这么多年的经验。
　　虽然紫胤说得轻描淡写，但是苏珩还是听出了话中藏着的凶险。
　　紫胤说过，不要小看任何一只妖。
　　而就在刚才，苏珩想，就在刚才五位长老圈住了两只妖。
　　苏珩的心起起落落几回，他只觉得他的心脏是如此坚强，竟能听见这等令人慌乱的消息而面色不改。
　　紫胤清浅地丢出几句话，省略的是那些命在旦夕和重重危险。
　　幸好，苏珩想，幸好长老们压制住了二妖，紫胤又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们一剑。
　　不然，只怕他要把二妖千刀万剐，还犹不解恨。
　　“苍天保佑。”苏珩闭上眼，眼角有点点晶莹。
　　苍天保佑，瘟疫被掐断在源头，百姓无须受苦。
　　苍天保佑，妖精已灭，京城还是一座生机盎然的城。
　　紫胤看着苏珩的神色，嘴角也不自觉地勾了勾。
　　他不想看见苏珩脸上的脆弱，也不想看见苏珩身上的颓唐。

作者有话说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战国策·唐雎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