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遥远的你》我的尾巴长草了

22、成年人

　　我们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真的长大了呢？
　　十八岁成人礼？第一双高跟鞋？第一次夜不归宿？
　　也许，仅仅是越来越多的同学会了吧。看着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不再青涩的面孔，为着自己的前程赴约每一个不怎么欢喜的同学应酬。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一起，谈论起当年往事，遗憾的、感叹的、高兴的、伤感的，都抵不上某个名声很好混出头的老同学一句“大家同学一场，有事找我”来得物美价廉。
　　修原曾不止一次向我抱怨他初高中那些早已为人父为人母的同学们，说他们只知道攀关系、比身份，一到过节回家的日子都不让他安生，想推辞又不好意思推辞。
　　“还有什么不好推辞的，说你很忙，没时间，他们总不能去你家架着你去吧。”
　　“还真就有一次，我一到家，五六个小学同学，拖家带口的在我家沙发上坐着，就等着我回去了。”
　　“其实说实话，我对他们没什么感觉了，如果怀念学生时代了，我就去看看老师，看看母校，也不想见到面目全非的他们。”
　　修原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但如果哪天我们大学聚会了，我一定去，也一定把你带去。”
　　我嫌弃地，拿掉他的手。

　　许盛很早就从公司离开，走之前瞅了我一眼说：“看样子你今天要留在公司加班？”
　　他已然西装革履，宝蓝色的领带倒是显得做作了。这人骨架子小，模样也清瘦，几颗青春痘闪亮的装饰在额头顶上。他喜欢鲁迅唇上的两撇八字胡，于是跟着留。但现在，倒像个精致的小流氓。他虽是我老板，但因为同岁，再加上我也算是公司元老级的人物，因此对他一向不太尊重。所以作为他诚实的下属，我直言：“这条领带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他挑了挑眉，“这条领带啊，还是陆家何送给我的。我们一起挑的呢。”
　　我对于他把陆家何搬上来表示不齿，同时也深切的怀疑这人的性别取向。
　　“陈年烂谷子的往事能不能别总提，有意思么？”
　　他整了整领带，一脸贼笑：“有意思啊。”
　　看我还不走，他又敲了敲桌子，说：“好好干，有前途。”
　　贼贱贼贱的模样让人很想抡拳头。

　　许盛走后的很长时间，修原都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时针已经指向歪歪扭扭的八，办公室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只剩两三盏灯。
　　我禁不住，还是给陈修原打了电话。
　　“你们开始了吗？”
　　他良久才反应过来，回答的声音里憋着笑：“还没呢，你来吗？我去接你。”
　　“我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
　　“没事，你可以不用来。我不介意。”他的语气忽然暗下去。
　　卖完关子，我释怀似的笑着说：“但为了你，这个任务可以推到明天完成。”

　　陈修原本科毕业后保研去了清华，和陆家何同专业同班，我不知道他们当时关系怎样，但如今他们分属不同的建筑公司，是同行业激烈的竞争对手。按许盛的话来说：“还好我当年明智选择了退身创业，不然跟两个不要命的争地盘真的不是我的风格。”
　　到场时，两个不要命的其中之一，陆家何，身边坐着一个萝莉。
　　我由衷的好奇他这些年来到底换过多少个女朋友，每次见他，都能看到新面孔，尤其是今天这位，肤白貌美大长腿，下巴尖的能戳死他，一身红裙不加外套，真不晓得大冬天的这位萝莉是怎么活过来的。
　　大家一一介绍家属时，陆家何缓缓说道：“这是我清华的学妹，跟我是同乡。现在是我女朋友，叫杨小年。”
　　他说完看了眼我，像是刚刚一直没看见我似的，露出惊讶的脸色，冲众人哈哈大笑说：“还有一位，倒是刚刚没有注意，坐在陈修原旁边的，是我的前女友。”
　　众人投过来打量的目光，连带着陆家何似笑非笑的眼神。他礼貌而轻率的眼神望向我，似在向我求证他所言的正确性。
　　这么多年，遇到这种场面，我还是招架不住，转移目光盯着眼前的茶杯良久不肯发言。
　　“我还要感谢陆家何当年不知珍惜。”修原突然握住我的手，微笑看向陆家何，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希望你能跟身边这位百年好合走到尽头，别再有始无终了。”

　　陆家何还要开口，被女友一把拉住，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两个人开怀笑了起来。许盛也看场面尴尬，这难道不是同学聚会吗？不该相亲相爱吗？怎么闹成这个样子。他连忙装模作样，讲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段子，也算把场面舒缓开了。
　　但修原的脸色一直很难看，握着我的手一直不放开。
　　一场寒暄开场的同学聚会永远正事儿多过桃色花边，饭还没吃到一半，他们就开始谈起业务和项目。
　　早知道是这样的同学聚会，我才不要临时决定陪陈修原来。
　　正想着，我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飘到刚刚还损过我的陆家何。
　　修原一整场都不在状态，而陆家何却显得十分健谈。旁边的人抛出一个话题，他就稳稳的接住，不时来几句冷幽默，手边还会注意给女友夹菜。
　　我不禁失神。想了想，要是放到以前，他绝对是一顿饭下来一句话都不肯说的人，别人问他都不知道说什么；要是放到以前，他绝对是理都不会理女友一下的人，连对方想吃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熟练地夹菜；要是放在以前，他绝对是不加半点犹豫就推掉这样聚会的人，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口若悬河又云淡风轻。
　　我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又错过了很多东西，错过了很多精彩的瞬间，他的成长，他的善解人意，他的圆滑练达，都与我无关。原来，我是这么在意这些错过和无关。
　　去唱歌的路上，我撒谎说来姨妈肚子疼，提前从这个跟我无关的同学聚会上溜走。修原几番问我要不要陪我一起，我白了他一眼：“你陪我有什么用？”
　　这才清净下来，一个人走在灯光闪耀的路上，我旁若无人地脱下高跟鞋。
　　修原发来消息说如果实在疼得厉害就去医院吧，若干的注意事项，还有无数个抱歉说他不能偷偷溜走，这群同学里面有很重要的合伙人。我说知道了。
　　终于清静下来。
　　小女孩牵着爸爸的大手过马路，在红灯倒数五十秒的时候停下来给爸爸系鞋带，系完还要学着大人的口气说“怎么这么粗心那，还好我给你系上了，不然妈妈看到了又要笑话你了”。
　　红灯倒数五秒，爸爸抱起亲爱的女儿，“谢谢大宁啦，爸爸下回会注意的。”
　　绿灯亮起，我跟着他们的脚步穿行马路，却还是没能听到小女孩回答爸爸的话。
　　也许她会回答：“我才不信呢。”
　　也许她说：“不客气啦。”
　　又或许：“你放心啦，我不会告诉妈妈的。”
　　一大一小逐渐消失在昏黄的路灯尽头，留下更多的人穿街过马路，更多的车辆不耐烦地等待着焦灼的六十秒。
　　我问：“修原啊，等红灯的时候你会干什么呢？”
　　他不假思索：“还能干什么，等着呗。”
　　我其实不怎么满意他的回答，他当我是无心之问，于是也下意识最诚实的回答我。
　　我希望他回答我几个更有情调即使是谎话的答案，比如在想你，比如在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比如停下来检查鞋带有没有系好……
　　我们太忙了。忙到没有闲心。

　　一家咖啡店提前关门，店员把刻着“打烊了”三个字的木头牌子挂在玻璃窗上，一伙人笑呵呵地把店门锁了。
　　“今天是我们姐的单身party，我们要一块去！”
　　主角姐豪爽的跟我打招呼，“好久不见你来了啊，对不起啊今天早关门，情况有点特殊。”说完她也不好意思的捂脸。
　　我说没事，祝你单身之夜玩得开心，提前祝你早生贵子啊。

　　热闹又很快离我远去。
　　打开手机通讯录，能约出来聊天的朋友散布四方，却没有一个和我在同一个城市。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啊，突然就难受起来。
　　我以前也跟自己说，到时候你可能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她愿意。
　　于是她不断学习，不停地考证、学习、考证，无限循环。在一家年轻但是处在上升期的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做着日渐熟练但仍具挑战性的工作。在家，有常常给她做饭吃的男朋友，周末还常常陪她一起出去玩，和她看电影，熟记她每个大事小事，陪她过生日，听她抱怨陪她笑；过节时父母总说家里一切都好，换完了所有债务，妹妹拼尽全力考上一所省内大学没有辜负家人的期望，弟弟乖巧懂事身体健康；老朋友见面还是相见恨晚的模样，谁都不在乎谁比谁混得好，除了平时不在身边之外真的没有可挑剔的地方……
　　她还想要什么呢，她为什么要匆匆逃离有陆家何的现场呢。她不是小孩子了啊，即使再怎么留念，即使再怎么不甘心、放不下，她都要反复告诉自己：“他不是原来的陆家何，你也不是原来的那个小孩——知不知道！”

　　德克士张灯结彩地，我进去买了一份套餐，找了一个最靠近角落的位置细嚼慢咽。
　　我告诉她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墨迹的吃一顿饭了虽然你不饿，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注视人群了虽然他们与你无关，我告诉她你已经是大人了大人要有大人的样子不要在意一个过去的家伙。

　　正当我打算打电话给陈修原时，这家伙竟然进了德克士的门点了一份套餐，要知道这家伙自称从来不吃洋快餐，这么多年也真没见他吃过一口。现在打脸了吧，我得意洋洋，放下手机跑到他背后，给他猝不及防的一击：“被我抓到了吧，还说不吃！”
　　他倒是一副很淡定的样子，把我从身后抓过来，“因为，”他接过汉堡的包装袋，对店员说了句谢谢，然后一脸了然的表情看我，“我知道，某人来姨妈从不肚子痛。”
　　“所以？”
　　“所以她心情不好最喜欢吃我不喜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