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HEALER.8 ...
-
【每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一个人必须是这世界上最坚固的岛屿，然后才能成为大陆的一部分。
——海明威】
.
惊恐如同春天密密麻麻疯长的树枝，顷刻间渗透四肢百骸，夺去了所有行动的能力。洛洛本能地产生一丝侥幸，觉得她也许是哪里看错了，想要再重审一遍视频。然而这封邮件阅后即焚，此刻已经消失无踪了。
收件箱里空空荡荡，好像在提醒她，刚才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但她很清醒，同时可以断定这不是什么恶作剧，没几个人会想到给NPC发邮件，更不可能以六数人和性命攸关的事来开玩笑。
所以是真的。
她的敏郎，被人推下四十三层楼，是真的。
再次尝试了几次与大东的通讯连接，都杳无音信，武士的头像始终是灰暗的，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英雄救美似的出现在她面前了。
手柄因为拿不稳而掉了下去，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洛洛跟着脱力地跪在地上，空抓了几下才摘掉头盔，眼泪和着冷汗爬满了整张脸。
那一刻她忘记了呼吸，忘记可以出声，卡在喉咙处颤抖的哽咽让她头痛欲裂。
等醒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机场安检处里，因为后腰口袋还插着一把中号园艺剪而被拦住，而后又从口袋里翻出了剪枝剪和小铲子。洛洛胡乱地把不合格物品都丢下，费了一番精力和安检员解释，自己只是太急了并不是打算持刀伤人。
“我要去见我的男朋友。”她红着眼眶说。
安检员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好像从这些器械里看见了一番情感纠葛的血案般。洛洛无视掉那种目光，慢吞吞走进候机大厅，找了个空位坐。
她要去霓虹，去见大东，就算是最后一面。想到这里，她把脸埋进手掌，泪水又纷纷而下。
认识洛洛的人都说她慢吞吞，太迟钝，可是洛洛现在觉得自己反射弧还不够长，不够让她避开这段现实，每个画面都析到心底里的真切的绝望。
大东是个合格的战友和恋人，一直以来在退缩、在迟到的人是她。
手机突兀地响起信息铃声。她彷徨地抓在手里，却是阿尔忒弥斯在他们的小队群聊里发了一串地址。
紧接着，语音电话拨了进来，浑厚又快节奏的女声劈头就问：“是洛吗？”
她木木地点头。
天知道对面是怎么读懂的，“我是艾奇！刚才萨曼莎——也就是阿尔忒弥斯给我们发了消息，你也看到了吧？IOI真荒唐，连她们的据点都攻破了，我们剩下的人在一起，这样比较安全……老天，我竟然说安全，我们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
她如同在唱rap，叭叭说了一大串，洛洛全没听进去。她嗓子剧痛，努力了好半天才哭出声：“艾奇，大东、大东死了——”
“嘿！你说啥？（hi！What？）”
艾奇明显吓了一跳，听筒里传来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看样子她正身陷战斗，且受惊不小。
“大东，我现在看见的你是鬼吗？还是说洛的脑子出问题了？”她大喊，“先别管无人机，你快点来，接你女朋友的电话，好好哄哄她——”
“——洛洛，”她所熟悉的声音略带焦急，询问她，“我是大东。你怎么了？”
洛洛完全傻住。
“大东？”她吃力地确认，“敏郎？是你吗？”
“是我。”大东连着答，“我知道洛洛你是瓷国人，住在北京，在上大二，学的是园艺，第一个ID用的是本名。可以相信我吗？那边发生什么了？”
艾奇感叹：“他这副架势活像个FBI。”
这头，终于确定男朋友还活蹦乱跳的洛洛绷不住了，张了几下嘴，呜哇呜哇地把自己哭成了一个年久失修的警报器，像上学时被坏小子无缘无故欺负后回到家告诉家长一样，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刚才收到邮件这回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
她本身乐天派，并不是很爱哭的性格。但这种事，奥特曼来了也扛不住啊。
大东打开了免提，有人插进话来，听语调是帕西法尔，“大东不在霓虹，他在哥伦布，和我们一起，IOI应该是用全息投影伪造了现场。事实上大东刚才一出副本就被刷举报，进入审查才掉了线，他们是有预谋的。”
洛洛哭得缺氧，一时没反应过来，“可是他们干嘛要这样？”
“洛洛，”大东提醒道，“你的账号怎么样了？”
她这才把目镜重新扣回眼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传送到一个暗黑装修的基地里，一群游戏中也身穿制服的六数人正围着她破译数据，后台面板上已经接二连三弹出了一串被攻击警告。
不远处，两个奇形怪状的人——黑化妆面大超和看起来不太聪明版本的灭霸，饶有兴味地往这边看。
这是！什么！鬼！
洛洛一边在心里大骂，一边上报恶意攻击，同时给他们转述了情况。
寻蛋小队交流了一番，“这就是针对你的测试。”帕西法尔断言，“因为真正的AI是不会有情绪波动的，换种说法，你对大东死亡的视频产生了恐惧和悲伤，这些感情变化被IOI捕捉到，他们现在已经可以断定你就是真人。”
“但是不用太担心，你还在瓷国，IOI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大东安慰说，“他们要从你下手，至多也就是像对我一样举报，在游戏里斩断我们一臂。”
事实上她差点就要飞往霓虹了。洛洛没脸说自己一时冲动就千里走单骑这回事，于是把目镜推掉半边，一边潜水一边申请退票，改了最近一班飞往哥伦布的航班。
“更麻烦的话，可能会污蔑我们开外挂，封掉账号。”艾奇接上，“那样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至少人没事。”
“Huh.”帕西法尔发出个单音节，并未轻松多少，“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萨曼莎救出来。”
她的绿洲账号果然进入审查保护，短时间内无法再登陆了，也正好，待会要上飞机，无暇顾及这些。
搞定这边，沉默许久的洛洛这才出声。
“伙计们，我想我有些主意。”她刚哭过，还瓮声瓮气的，“我们瓷国有句古话——”
大东在脑海搜寻了一下相关知识，试探性接：“呃，‘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放弃了卖关子，切齿道，“不。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艾奇是建造系大佬，很快根据帕西法尔存下的录像复制了索伦托的办公室，包括那个活灵活现的仓鼠球。接着就是等待，索伦托在登出账户的一瞬间被劫持了信号，而他现在还在绿洲里，面前却是举着消音枪的宅男和007。
好一出赛博碟中谍。
他们黑进忠诚中心，进入阿尔忒弥斯的音频取得联系，把她从操作室放出来。一切都很顺利，直到索伦托从仓鼠球的扶手反光看见了真相。
这就是不关门夹尾巴的下场。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干。
帕西法尔说：“阿蒂要去索伦托的办公室解除护盾，我们得集结一支军队帮助她。”
这时洛洛刚好中程在芝加哥转机，抓了个机会登上绿洲。
虽然不是时候，但见到大东的一刻，她还是脸红起来。老天作证，不是她恋爱滤镜太厚，他穿西装的样子的确英俊极了，就和那些电影明星比也不遑多让。
然后，又忍不住鼻子发堵。
她终于见到他了，长成洛洛模样的NPC德洛莉丝与有藤原敏郎相貌的玩家大东，在绿洲将要陨灭的关头，终于踏上了同一片土地。
“我们一起去吧。”她鼓足勇气允诺，“我要加入你的队伍，绝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战争。”
“嘿，什么叫一个人，我们还在这呢！”修蹦出来嚷嚷，叫艾奇一把撸进怀里。
大人谈恋爱小孩别插嘴。
可大东此时却沉默了，他的眉头蹙起，英气的面庞上写满担忧。
“不，你不要来。”他说，“这是我们的战争，不是你的。”
保护绿洲，人人有责，不分你我。
但他们都知道，洛洛曾说过，自己并不在乎绿洲，也不关心它未来将属于谁。现实与虚幻，她向来如看待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与他们这些玩家，实在是完全不同。
洛洛本身就是个战斗苦手，胆子也小，而且，即便不会造成真实伤害，可游戏里疼痛的体感是会真实传达的。
再或者，一旦她实质性地加入了队伍，IOI必将一视同仁地铲除他们所有。
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能让她以身涉险，只为了实现一个关于游戏的虚无缥缈的梦？
洛洛还想劝说，却见大东对她微笑，忽地伸出手来，捧住了她的脸，与此同时，接触过密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您与玩家交互过程中产生非法行为——】
“我们会取得最后的胜利，为了绿洲。”他眼神中闪动着温润的坚定，一如既往。
【9、8——】
“我会保证大家都安然无恙，为了你。”
【6、5、4——】
“然后，就见面吧。”大东笑了，“洛洛，尘埃落定后，我等着与你相遇。”
洛洛茫然又愕然的眼神中，他微倾上身，垂下眼帘，虔诚地吻上她的嘴唇。另一边，艾奇已经看戏看傻了，多亏帕西法尔慌忙捂住修的眼睛。
【警告，警告，您已严重违反NPC工作条例。】
【0049号医师德洛莉丝进入系统维护。】
感受到唇间温软的触感已经消失无踪了，大东垂下头，捏了捏手掌，而后，转过身来，伸手探向背后，双臂一甩，长刀出鞘时刻，已经重新换上一身黑红铠甲。
“走吧，伙计们。”武士歪歪脑袋，冷硬的嘴角卷上笑意，“干票大的。”
.
洛洛又跌进了那个黑漆漆犹如仓库的狭小聊天室。
她这次已经轻车熟路了，没有再试图破门而出，仍然坐在一堆弥漫着灰尘气味的文件上，静一会儿，摸了摸嘴唇。
大东的吻很轻，好像蝴蝶扑棱翅膀一样，转瞬就飞得无影无踪。
馆长先生又掐着时间过来了，见到她，一向慈祥和蔼的脸上也出现几分无奈。
“这半天后台收到的投诉可真不少，巧的是，又是熟人。”馆长眉飞色舞地揶揄，“有兴趣讲讲吗，小朱丽叶，你和你俊秀的罗密欧又怎么了？”
“如果您问举报，那是IOI恶意刷出来的。”
洛洛撑着脑袋，有气无力。
“如果您问违规，我男朋友刚刚吻了我。”
“这不是很好吗？你们向着共同的方向，勇敢前进了一大步，美好未来在招手。为什么无精打采？”
洛洛本来就心里发堵，之前的大起大落还没缓过来，一听这话，感觉又想哭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第一次亲吻女朋友，竟然是为了让她封停账号。
机场广播突然响起来了，是飞往哥伦布的航班提醒旅客准备检票登机。她短暂地捋下目镜，确认机票，也就是在这一霎时，她才猛然发觉，自己甚至没有一份切实的计划，竟然就这样直接跑过来了。
在她按部就班的人生里，这种荒唐事还是头一遭。
馆长还在等着回复，她回到线上，面对熟悉又虚无的场景，忽然觉得疲惫姗姗来迟地冲上脊背，而更多的，是对于未知的胆怯。
大东是对的，她柔弱可欺易死亡，并不是一个好的游戏队友。但是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最后，她无法否认，自己渴望着与大东并肩作战。
他是天生的战士，而她是他的恋人。
仅凭这一点，就足够了。
“先生，”她奔忙半天，没有喝一口水，此刻嗓音发哑，却无比坚决，“我将要加入战斗，现申请解除我的NPC条约。”
去买瓶装水时洛洛又接到了电话，是导师打来的。她顿住一两秒，才惊愕地想起，今天是个实验考试日。
她本来还认真准备来着，甚至在前一天工作的间隙，还在练习花卉栽培的实际操作，否则也不会揣着一身凶器。然而十几个小时前，一封邮件，把这一切推向到一个莫名其妙又无比焦灼的境地。
事已至此，洛洛颇为头痛地跟导师先斩后奏。在弄清楚她身在何处以后，电话那头传来惊呼：“你去哥伦布做什么？那里现在一团乱！”
“我知道那里一团乱，可是……”
洛洛忽然觉得有些难以解释。她盯着自己的衣摆，出来得太着急，墨绿色园艺围裙忘记脱了，那上面还带着一小块干涸的泥渍，旁边商店里在放着一首老歌，是张学友的《吻别》。
在国外能听到母语是种惊喜，洛洛也很喜欢这位只凭开演唱会就能抓犯人的歌神，但她现在实在是没心思欣赏。奔向恋人的兴奋和大战当前的愁绪激荡在她心里，她想一想眼眶就爱发红。
就像电影里的桥段一样，气氛一时煽情得让洛洛鼻子发酸，却不是因为难过。
她才不想就这样的吻别。
“你可别说你要去拯救绿洲。洛洛，你不是不在乎游戏如何吗？”
登机口的队伍已经只剩末尾。洛洛跑过去，掩住自己的嘴唇，盯着那条铁皮通道，目光灼热而肯定。
“是的。但总有人在乎。”
她低声、快速地说，忽然轻轻笑了。
“我为他而在乎。”
她挂断了电话，踏上一个未知的旅途。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HEALER.8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