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HEALER.9 ...
-
【只有用水将心上的雾气淘洗干净，荣光才会照亮最初的梦想。
——《百年孤独》】
.
在哥伦布港落地时天已经亮了。饶是预知到即将面临一场恶战，洛洛特地在飞机上抓紧时间补眠，但是哪里能睡得着。
要打仗了啊喂！
越接近市区，这种紧张的氛围越强烈。交通系统整个瘫痪，彩蛋的吸引力不可小觑，满大街都是戴着头盔的玩家，对着空气疯狂输出。
Uber司机看一眼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对洛洛耸了耸肩，后者只能无奈地下了车。她刚和修通过讯息，他们在去解救萨曼莎的路上，显然分身乏术，她得自己去顺应大部队。
然而，下车的地方距离IOI总部说远不远，但要靠她勤劳的双腿过去，少说也得走上两个小时。
国内系统又不能扫当地的共享单车！
洛洛抓了抓急到炸毛的一头短发，眼光漫无目的地四处搜寻，忽然瞥到一个化着烟熏妆的女生正在停放摩托车，脖子上还挂着全息目镜，神色严峻，看样子正打算加入游戏大干一场。
“嘿，lady！”
洛洛蹬蹬蹬跑过去，跟个强盗似的一手按在了车把上，到头却开始尴尬到结巴，“呃，就是，能借一下你的——”
谁料，这个看起来很有气势的女生反而张大了嘴巴，眼珠放光，一副活见到瑶瑶公主丝血五杀的样子。
洛洛被他盯得后背发毛，猝不及防就被握住了双手，女生眉飞色舞道：“我见过你，德洛莉丝！我觉得你的建模非常可爱，每次都找你治疗！”
好家伙，生平第一次遇到活的粉丝。
谢谢，不是女本子，不约。
粉丝仍然难掩激动，“之前就在论坛上看过有人说，绿洲NPC医师是人工的，我还不信，没想到真是啊，还能在这碰见你，要不要一起去跟着五强打团战啊？”
洛洛正在费劲地把手拔出来，闻言精神一振，趁机传教：“正是啊集美！如你所见，现在绿洲五强受到了诺兰这个资本家无情的迫害，我身为绿洲一员，必须尽一己之力，阻止IOI统治世界！”
女生用力点头：“嗯嗯！”
“那么，为了保护世界不被破坏——请问借用一下你的摩托可以吗？”
这个转折可以说是非常生硬，但朋克少女义薄云天，毫不犹豫地就把安全头盔递到她手上，“尽管用，如果能见到帕西法尔，代我问一声好！”
洛洛向她行了个潦草的军礼，“好心人，哈利迪保佑你。”
“你也是！”她呼吁道，转而看见洛洛笨拙跨上摩托车的身影，迟疑了片刻，“你……你会骑摩托车吗？”
那必然是不会的。
但她会骑自行车，也有汽车驾照，这结合一下，应该也和骑摩托的感觉差不多……吧………………
差得远了！
她唯一能找准的地方就是油门，怕碰到人于是贴着路边疾驰，排气管被马路牙子磨得滋滋乱响，行进轨迹犹如一条嗑了药的疯狗。
洛洛对自己心里有数，还不忘高声安慰：“修车的钱我让帕西法尔给你——”
女生：“……”
另一头，因为修频频焦虑看手机的操作，终于被大东发现了端倪。
“你说洛洛现在已经在哥伦布了？”向来克制情绪的武士在房车里踱步，“我难以相信，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现在才告诉我！”
修一点没有被批评的自觉，摊手，“我没告诉，是你自己发现的。”
大东撑住额头，眉毛拧起，“如果我没发现，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来以身涉险吗？”
“……那你别管，我只是答应了要帮她保守秘密，瓷国人不骗瓷国人！”修振振有词。
艾奇在开车，于是韦德一把捞过小朋友，承担了捂嘴的重要任务。
可少说两句吧。
“大东，洛和修都没有问题，是你太紧张了。”
他一边搂着修，一边开口缓和：“想和男友并肩作战是多正常的心思，修还是个小学生都可以来，她为什么不行？”
修在手指缝底下呜呜抗议，对因年龄而被看轻表示不满。
大东有些无力，“这不一样……”
他眼里忽然飞快闪过一丝愧意，靠着车厢壁坐下。
“洛洛是游戏菜鸟，她害怕全息战斗，害怕逼真的场景，害怕长相恐怖又大块头的玩家对她刀剑相向。”
长相恐怖的大块头玩家艾奇：“……”
“绿洲存在与否对她而言并不重要，她只是为了我。”大东苦恼地喃喃，“是我让她身犯险境。”
他没说的是，他也会感到害怕。
害怕洛洛会因为规避风险的本能，因为不愿给别人添麻烦的善良个性，而再一次从他的世界里离开。
“这是洛说的吗？还是你猜想的？”韦德问。
大东没有吱声。
“真如你所说，她就不会不远万里来找我们了。”
已经经历过爱情毒打的韦德成熟了不少，谈起这些一针见血，“绿洲不重要么？也不见得，你也是绿洲的一部分，洛愿意为了你改变自己，去克服她从前恐惧的东西。大东，你为什么不能相信她一下呢？”
相信她留在绿洲的理由。
相信她戴上NPC铭牌时的决意。
相信他们的再次相逢，不是巧合，而是源于她用力奔向他身边的勇气。
青年低垂着眼帘，眸光闪烁。
“噢噢，bro，情感讲座先停停。”艾奇紧张地盯着后视镜，“我们被人盯上了！”
后车厢的三人立即起身，顺着玻璃窗口向外看。只见一辆侧身喷绘着空条徐伦*标志性蝴蝶图案的摩托车跟在身后，头盔和挡风玻璃把脸遮得严实，只能看出车手的技巧显然并不娴熟，贴边前进还开得歪歪扭扭。
“这不是IOI官方的人吧？”韦德迟疑道，“这么花哨。”
而大东从车前挡的空隙中瞥见一角墨绿，忽然意识到什么，“停车，艾奇，是洛洛！”
“什么？”艾奇惊讶地大喊，“你看清楚点——拜托老兄，我怎么停？她会撞上来的！”
那墨绿是她园艺围裙的颜色，他不会认错。
修从韦德的臂弯里跳出来，去副驾驶摸手机。而大东已经一手抓紧车内的防滚架，打开后车门，不顾一切地探出大半个身子，额发被气流掀起，露出坚毅英挺的眉眼。
“洛洛！”他在疾风中肯定地呼喊。
闻声，摩托车的行速渐渐放慢，车头七扭八歪地画了一段龙，被半是脚刹地停在路边。娇小的女孩子一掀头盔，露出一双圆溜溜茫然的眼睛，脚步没落稳就向他们跑来。
艾奇见状也靠边停车，大东跳下车厢，因为惯性，向前倾斜了一下，和赶来的洛洛摔成了一团。
“不好意思，非常抱歉！”恪守礼节的霓虹青年立即认错，“你没事吧？”
他从来沉静内敛、稳重又可靠，却在此刻慌张得手足无措。
头发全被风吹乱了，清俊的长眉微微蹙起，双唇轻抿，十分担忧专注地望着她。
深色冲锋衣没有黑西装那么帅气，但依然衬出他英武不凡，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时刻也不失挺拔，肩脊的线条利落干净。
他单膝着地，扶着她的手臂，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个武士。
她认识的、担心的、不远万里来见的武士，也就那么一个。
洛洛呆呆地盯着人看，也不讲话，这让大东更无所适从，再次追问了一句：“你还好吗？（Are you all right？）”
神游天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但扎实的九年义务教育促使洛洛流利地回答：“I'm fine，thank you.And you？”
大东：“……”
救命，他女朋友看起来像是磕到脑子了。
其实也不完全fine，洛洛的一边手肘摔了一下，但问题不大，她也实在没心思管自己这只手了——她那双令人无端紧张的大眼睛盯着大东，目光一错也不错，双手从他的头顶胡乱摸索到他的腰，被阻挡以后又原路摸回头，直把他的乱发抓得更乱。
眼看着大东的耳尖开始迅速红了起来，趴在门边吃瓜的韦德目光无处安放，顺手一把将修的眼睛捂住。
修疯狂跳脚：“你今天都这样多！少！回！了！”
这一头，洛洛捏着他滚烫的两只耳朵，又呆住一会儿，忽然表情丰富了起来。
“你，你真的没死啊！呜呜呜……”她哽咽地把脑袋扎进男朋友的肩窝，好像在笑，但是眼泪又真真切切地流了出来，话语含糊不清，“大东，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多新鲜呐，这才敢确定他没死，难道她把之前线上的自己也当成投影了吗？
大东心头结出一颗甜酸的果实，喟叹着，抱住了他胆小又勇敢的姑娘。
“诸君，”艾奇从驾驶位艰难地半回过身来，“场面很动人，但是否有些不是时候？谁还记得我们现在性命攸关啊？”
大家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半分钟后，围坐在了一起。
后车厢里，几个人面面相觑。说实在的，大家都是游戏宅宅，又是首次面基，拘谨一些也是情有可原。
还是韦德先开了口：“噢，老天啊。”他腾出手来推了一下眼镜，“你还真是和绿洲NPC一模一样。”
他在现实中只是个穿格子衬衫的宅男，看起来在街上随处可见，且未来有90%的概率成为程序员。
提及此事，洛洛还是羞愧地藏起了脸。
为了赶过来和大伙会和，她舟车劳顿26个小时，基本没怎么休息，黑眼圈像被人拿拳头砸出来的，更别提先前被IOI骗得着急上火，脑门上还连夜起了两个痘痘。
没化妆，没洗头。
身上还套着沾泥巴的围裙，牛仔裤配白衬衣，旧板鞋很久没刷过了。
而她的初衷，居然是来奔现的。
天哪——
韦德不知她发什么神经，而大东仿佛能读懂她的内心独白，笑着将她往怀里圈了圈，坦坦荡荡替她回答：“是的，我们洛洛和德洛莉丝一样漂亮，是整个绿洲最棒的辅助玩家。”
这还是她第一次得到大东的拥抱，体温和触感都那么真实。
他说，她是最棒的辅助。
洛洛埋在他怀里，眨巴眨巴眼，感觉自己又快要哭了。
“受够你们情侣了。”修冒出头来，“我才是你的血肉同胞啊，你也理理我嘛！”
洛洛从大东肩膀头上冒出半颗脑袋来，和他握了握手，“那郑重介绍一下，我叫洛洛，你叫我姐姐就好。”
小学男生不屑地昂首，“我姓周，你叫我一声大佬吧。”
他们这段交流用的是国语，艾奇听得云里雾里，还不忘吐槽：“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惊讶？修才十一岁诶，我刚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
韦德补充：“我也是。”
“我倒多少猜到一点。”大东说，“修每天九点准时退出战场，雷打不动，我猜他要么受军事化管理，要么年纪不大。”
“当然了，要写作业嘛。”修说。
“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啦。”洛洛解释道，“在瓷国，很多小学生都特别擅长玩游戏，算是一种特色吧。”
“Wow，”韦德插嘴，“那像你这么不擅长游戏的成年人也是特色吗？”
洛洛：“……”
别，多少有点扎心了。
洛洛从男友怀中扑棱起来，正襟危坐，誓要捍卫祖国游戏圈的尊严，“咳，Z同学，今时不同往日了，我此次来哥伦布，只办三件事——”
她伸出三根手指，严正道：“打团，打团，还是那什么的打团！*”
尽管为了照顾周小学生，隐去了一部分消音词汇，但气势是摆在那里的。
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看，她洛某人在绿洲隐忍一年，勤学苦练，今天，就是她重出江湖的日子！
话不多说，上号就是干。帕西法尔立于雪山之巅，对着全球直播喊话，号召所有玩家联合，而艾奇也从仓库里把自己的镇店之宝钢铁巨人开了出来。
望着身后坚不可摧的堡垒，又转头看回苍茫远方，德洛莉丝呼出一口热气，在巫师袍的遮掩下捏紧双手。
修在她前襟扫过一圈，问道：“你的铭牌呢？”
“还给馆长了。”她在袅袅雾气中，清楚回答，“NPC不得参战，所以这一次，我要作为玩家和你们打完这一场。”
这样的话，她就没有无限的治疗技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脆皮奶妈，要比以往他们见过的德洛莉丝更孱弱、更易碎。
帕西法尔看向她，目光里不无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到时候我们可能分开作战，你要小心。”
“安啦。”洛洛笑道，“大胆上吧，我会做你们最坚强的后盾。”
她扬起拳头，“敬绿洲五强，也敬所有玩家！”
帕西法尔也笑了，同样举拳致意，“敬伟大的爱情，也敬自由不屈的灵魂。”
“我们以此之名，请求各位，来到毁灭星球加入我们！”
“以詹姆斯·哈利迪之名。”
“帮助我们，拯救绿洲。”
荒原上只有风暴呼啸而过，仿佛壮志豪言都被淹没在片片雪花里。
但洛洛能感受到，足下的大地在颤动。尽头的地平线突然冒出人影，从打头的一个，汇聚成一线、一片，逐渐汹涌成拔山倒树而来的浪潮！
修喃喃道：“什么叫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啊。”
前任绿洲员工洛洛操心的是另一件事，“这么多人，服务器会不会崩掉？”
艾奇则在团内语音里吹了一声口哨，“漂亮。不过，大东怎么没来？”
听闻，洛洛推上一侧目镜，悄悄瞥了一眼身边全心入定的武士，轻声一笑，说：“再等等吧，我们先上。”
堡垒易守难攻，但这时，里应外合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萨曼莎内部运作，最外层的光球护罩忽地从顶开始炸开，由上而下寸寸碎裂。
玩家们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和山崩海啸融为一体，分也分不清楚，帕西法尔不嫌事大地举起音响，奋力呐喊：“首夺钥匙！”
他们一呼百应：“先得彩蛋！”
洛洛被人流裹挟着前进。一道“神锋无影”发出，面前的六数人应声倒地。
夭寿，她一个脆皮奶妈竟然要正面输出了。
不仅输出，还要救人！
大声对一个替她挡刀的肉坦玩家喊出“愈合如初”，又追加一层“盔甲护身”，两个人只是打个照面，来不及说一声谢，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就各自投入新一轮战斗。
洛洛心潮起伏，一再咬着嘴唇，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的，她很紧张，这场战役关乎绿洲存亡，十万火急，而她身处战场，竟然能笑得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游戏这样开心过了。
可是，这才叫游戏，这才是游戏最初的意义。
不在乎荣辱，不在乎是否清零重来，不在乎虚拟的快乐能否落到地面，不在乎梦醒以后回到现实、是否一事无成。只要痛痛快快地享受当下，无所畏惧，想尽办法干他娘的一炮！
在钢铁巨人的掩护下，她和修紧挨着，互相保证对方背后的安全，翠竹魔杖在指间爆发绚丽温柔的光亮。
机械哥斯拉骤然踏入场地，炸开了一片金币和装备噼啪乱响，艾奇替他们挡着攻击，紧接着被打倒在地，带起的劲风将二人掀翻到一边。
来自獾院的女巫咬了咬牙，终于彻底放开手脚，打开背包，当场抽出一把电磁轨道炮。
修震惊，“你在哪弄得啊这是！”
“笑话，你真以为我的工资都拿去买房了是吧？”洛洛举着炮筒，咬牙切齿，“Ron，这玩意可比魔杖好使多了！*”
哥斯拉被轰中了腿关节，动作迟缓一瞬，钢铁巨人顺势滚开攻击范围，接受治疗魔法。一片混乱中，艾奇嘶吼：“大东，你到底来不来啊！我们需要你！”
车厢内，禅定的武士赫然睁开双眼，看了看身边沉浸于战场的女友和伙伴们，从容不迫地戴上目镜，字句低沉，坚决到有些嘶哑。
“ガンダムで出撃する。（我将以高达形态出击。）”
元祖高达在空中闪光变身，手持护盾，以救世主的姿态从天而降，红白色的机体熠熠生辉。
洛洛站在雪原里，如此远又如此近地仰望着她的英雄，热血于脉管间涌动。
不，不仅是英雄。
那是她最初与最后的战友，是她于茫茫人海和虚幻现实之间最喜欢的男孩。
她的梦想，她的荣光。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HEALER.9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