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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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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萧青崖听罢连忙拉着白鹿往后退了几步,白鹿手里还兜着桑葚冷不丁的被这一拉险些失去平衡,脚下一踉跄向后摔去。萧以砚见势赶忙捏了段手诀轻轻一吹,把险些摔了个屁蹲的萧白鹿拖了起来。
萧以砚笑道:“就你们两乳臭未干的小孩还敢妄言独守仙山?”
白鹿很是不好意思的挠挠脸颊,嘟着嘴满脸委屈的看着比自己高一个脑袋的萧青崖,那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不细看仿佛含着泪似的。
“白鹿出丑了…”
萧白鹿年龄比青崖小了整整五岁,身边站着五官刚长开的萧青崖做比较显得更加稚嫩,说起话来都细细软软的,有时候还有点像小姑娘,简直糯进了人心里。
那修练了几百年的萧以砚自把江嘲逐下山后每日孤单的很,没了江嘲的仙山上清清冷冷戚戚,甚至自己还没等到徒儿归山那日就仙逝飞天了。于是这会见了自己俩徒孙,看着白鹿青崖未涉世事的青涩模样,难免生起护犊之心来。
萧青崖再怎么不懂事也意识到了自己与白鹿二人弱小的如同脚下蝼蚁,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被有心之人轻易掐死,纵使有百丈梯的阻挡,可这一个月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自己伤了事小,白鹿磕着碰着一点都不行,师父师叔不在了护着小师弟的任务自然是落在了当师兄肩上,萧青崖自是很乐意好好保护着白鹿。
对于萧以砚,萧青崖说不上厌恶,不过也谈不到喜欢,毕竟这臭老头头一次见面就让他丢净了脸,即使是师祖也实在喜欢不上。不过他想到自己暂时还无法保护好白鹿与仙山,便把那口气往自己肚里咽了。
“想好没?”萧以砚笑嘻嘻的模样在萧青崖眼里看起来欠打极了。
“……今后便麻烦师祖了。”
于是仙山上就多一个吊儿郎当的老仙人,老仙人每日就爱捉弄两个小道士,时不时就把练功当借口让这俩小道士跑前跑后干杂活,两个小道士表面顺着其实心里面的小九九比谁都多,白鹿在凡间见得多,把那些道士们难想到的法子全告诉青崖,青崖又熟悉仙山,一人出主意一个去做,老仙人这几天又是被泼墨又是半夜被鸡叫醒,也很是不好过。老仙人和小道士暗自较劲的过了七天,又相安无事了七天。
萧以砚掐指一算,七日,再怎么慢江嘲两人也应该到了昆仑。他听青崖所述,总觉得有哪些地方出了问题,这几日夜夜掐算天机,却只能窥得一抹染血的糊涂背影,和肝肠寸断的少年啼哭。
不安感在萧以砚的心头不断生长,他尝试用神识去唤江嘲和燕山,奈何自己毕竟只是一缕残存的魂魄了,每每聚精凝神在将要触到江嘲时倏地被打断,他聚灵力于指尖,光芒明亮不久便逐渐淡去,萧以砚轻叹,说是他那两徒弟渡他时出了岔子,其实还是自己不舍世间,一赖就是一百年。
萧以砚再次盘坐于蒲团之上,于深夜再次试图去触及江嘲的神识,兜兜转转一个时辰,虽没与她神识连上却误打误撞闯入了江嘲的梦中,江嘲向来梦少,此梦蹊跷,警惕的很。
江嘲执剑环顾四周,天地皆黑连为一线,极远之处有一点光斑,偶尔有风声呼啸远处又是海浪惊涛,夹杂着黑鸦嘶哑凄惨长啼,气氛诡异至极点。她踱步,寻不到出口又无法醒来。
难道是谁有心将自己困在无垠梦境中?
她只手搭与腰间佩剑之上,虽此剑不如堕星般锋利,但也算是难得一见的仙剑了。
江嘲向那一点璀璨光斑走去,那束光芒愈发灿烂,像是故意在吸引她一样。她离光斑的源头近了些,若隐若现的男子屹立于那一动不动,妖风又开始胡乱吹,吹散了男人的长发,江嘲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那男人原本系着的发带,蓦然间那点微小的光斑扩大了千百万倍,灿白光芒刺的江嘲睁不开眼,她手中仍紧攥着那条发带,而攥着发带的那只手掌心中却传来异常熟悉的温暖感觉。
江嘲再睁眼时,四周一改诡异气氛,方才远在天边的男人这时却近在眼前了,待江嘲看清男子样貌时顿时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止不住的往下掉。
“逆徒江嘲……拜见师父。”江嘲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哭得太过难看,哽咽着扑通跪下,佩剑也随之哐当坠地。
萧以砚方才还在懊恼为何自己神识将自己引到这僻壤之地,转眼那百年为再相逢的女弟子便出现在自己眼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哪像那个酒仙传闻里潇洒如风的样子。
江嘲哭得梨花带雨,萧以砚在一旁看得心疼,她抹把眼泪,接着说道:“徒儿不孝,师父临走时未曾守在师父身边,甚至今日前从未梦见过师父,不知是师父终于原谅徒儿了,今日才托梦给徒儿?”
萧以砚蹲下宠溺的抚摸江嘲的头发,与江嘲平时揉白鹿青崖二人脑袋时动作如出一辙,他笑道:“师父什么时候怪过你?乖,眼睛哭红了就不漂亮了。”
萧以砚伸手刮了一下江嘲的鼻子,想方设法逗江嘲笑:“你这小妮子一百多年过去了还跟以前似的喜欢感情用事,就不怕我是变成你师父模样的坏人?没点提防心。”
江嘲听罢立马破涕为笑,眼尾带着红,乖顺的任萧以砚揉她的头发,哭得有些累说话声音也略显沙哑却滔滔不绝:
“就算是坏人,那徒儿也认栽!师父不在的一百多年里发生了好多好多事,千丈卷认了燕山师兄为新掌门,萧衍不在了……就跟您当年算的一样,他果然是个有大作为的小孩。十七年前收了个凡世的小男孩当大弟子,他脾气又臭又犟不过资质顶尖,小小年纪就直接跳过筑基进入金丹了,无名剑更是舞的出神入化,同龄人当中恐怕无人能媲美。“
“最近山上还来了个不要命的小孩,明明是个凡人却敢只身攀百丈梯,虽然萧燕山嘴上总挂着独善其身独善其身,可他心软您最清楚,说着不乐意还是把那小孩纳入门下了,徒儿算过,这两弟子将来必定能有一番出息…………”
萧以砚连眼尾都带着笑,似乎昨天还是小姑娘模样的江嘲如今已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女仙了。
他也想过如果能再见江嘲自己该是什么感情,是欣喜?或悲伤?而如今在梦里重逢,一切幻想的复杂感情全部搅碎了灌进心里,到最后揉成的,只是思念罢了。
“青崖白鹿,好名字。”萧以砚及时止住打开了话匣的江嘲,抽出被她攥皱了的发带系于江嘲纤细腕上。“师父都知道,今日本想寻你神识结果误打误撞造了个梦,小江嘲,接下来的话你可要一字不落的记住。”
萧以砚表情严肃,他道:“我魂魄未逝,机缘巧合与青崖有过几次交集,七日前我幻为年轻模样去寻他,却发现你与燕山皆不在山中,而我触你神识时似乎是有什么力量在我刚要触碰到时被隔断了……”
“你是说,白鹿青崖有危险!?”
“先别急,只是说有可能,你想想昆仑此行途中有没有什么蹊跷事?”
萧以砚知道这俩娃娃是被江嘲放在心尖尖上的,话说的隐晦,没想还是被江嘲听懂了话里意思,他有些站不稳脚了,本就是过世之人留下的一缕魂魄,梦境中的萧以砚灵力快要竭尽了,他逐渐随风消逝,从指尖开始碎成细细砂砾。
“小徒儿……”萧以砚轻轻唤着江嘲,当年他就是这样喊江嘲,喊到了现在。
江嘲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又泛起泪珠,即使是梦境,她也想抓住马上又要离开自己的以砚师父,而抓住的只有风,眨眼间从手中溜走的风。
萧以砚朱唇轻启,消失殆尽前,他问江嘲:“当年你恨过我吗?”
江嘲带着哭腔,话语却又坚定如磐石:“从未。”
“师父,徒儿还没说完呢,您别走啊……”
江嘲呢喃着醒了,手腕上系着的是那条熟悉不过的墨蓝色绸带。
萧以砚猛的咳嗽两声,意料之中今晚灵力损耗太严重了,离开了自己创造的假仙山无法汲取灵力,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单凭现在自己恐怕只是个空有其表的纸老虎。
天微亮,萧以砚轻轻吹灭桌上烛台,兴许是哪位神仙失手打翻了砚台吧,他透过纱木窗看着外面蒙灰的天空,又想起那窥见的一丝天机,话语汇至嘴边却又变成一声轻叹。
“罢了。”
日不上三竿萧青崖是绝不睁眼的懒虫,萧白鹿在仙山也有段时日了,他从小开始便寄人篱下,胆怯成了习惯,对白鹿越是好他越是觉得愧疚,总会用一些自己的方式去报答,于是在师父师叔都不在的时间里,打扫的活都由他承包了。
白鹿同往常一样在鸟儿扑愣着翅膀叽喳闹腾时和仙山一块睡醒了,瞌睡还没完全褪去,便拿着跟他个子无差的扫帚从百丈梯顶向下扫着落叶。
不过这百丈梯还真是个稀奇物,萧白鹿衣着单薄的很,只有一件道袍披在身上,风嗖嗖刮过脸颊在百丈梯上时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与他第一次硬闯仙山时的感觉大相径庭。
白鹿不仅是身上暖和了,连心里的冰川都融化殆尽了,对生对未来又燃起了希望,他想好好过完这一辈子,就在这座仙山上,有萧青崖有江嘲师父有江嘲师叔,平平淡淡的生活着,就足够了。
当白鹿将最后一层阶梯上的落叶扫尽时转眼临近午时,他舒口气,拍下衣摆沾上的灰尘,回头看着干净的百丈梯心情自是很好,想着今天中午吃玉米馒头好还是韭菜包子好,天有些阴潮,而萧白鹿心情却是晴的,他三步并两步,两步作小跑想赶快回到门派里去尝那手艺精不精湛的萧青崖蒸的馒头。
“这位小仙人可否留步?”
萧白鹿还没上几层台阶呢就被一老妪声音喊住了脚,那老妪衣衫破旧,背驼成了一座小山,脸上更是布满皱纹。白鹿心软,见老妪此状连忙停住,险些跨出百丈梯去扶那看起来像是风一吹就倒的老妇人。
“婆婆何事?长辈有事出山了,您先说,我同师兄去通报一声。”白鹿想起师父师叔临走前的体型,及时在百丈梯与凡尘的最后一阶台阶前停住了脚。
那老妇在风里颤颤巍巍,成缝一样的眼睛里流出了几滴眼泪,哭丧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展于白鹿面前。
老妇人说:“小仙人,这副画像上是我独子,您是被神仙眷顾的不知我们凡人苦,如今天下烽火连篇,民不聊生啊……老妇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听闻这梯子上有仙门驻守,想求一时庇护,我的独子便是死在了蛮人手底下。望小仙人大人大量,收留老妇一段时日。”
仙人是不懂这天下苦,白鹿曾就是这天下人,他见过战争的残酷见过蛮人杀人不眨眼的样子,老妇人这番话又勾起了那晚火烧椿城时的记忆。那张干净的如白纸的脸上爬上悲伤,如林中鹿一样的眼睛黯然失色。
在人间,萧白鹿过的是畜生不如的生活,可他从没有过报复心,也从未把自身的不幸责怪于他人身上,他无论对谁都是以善对待的,王府里打骂他的家丁是如此,这素不相识的老妪也是如此。
人各有命,他自己太清楚不过孤单不幸被抛弃是什么样的感觉了,那种滋味能杀死一个人的心。善恶终有报,自己已经如此不幸了,何必又以恶待人?白鹿始终这样想着。
那老妇又说话了:“小仙人,小仙人您别不说话呀,老妇只想进山避避,求一顿饭,歇息两日就走,去寻我孩儿尸骨……。”
白鹿回过神来,他确实私心想留老妇人在山中,而又想起师父的叮嘱,自然不能越界擅自放凡人入仙山。
他弯腰作揖,向后退去几步,对老妇说:“白鹿乃门中最小弟子,长辈不在不可擅自做主,待我问过师兄,请婆婆原谅。”说罢便转身离去,独留老妇一人。
那老妇伸手想拉住远去的萧白鹿,刚触到结界时就被弹了回来,见白鹿远去一改方才那副孱弱模样,撕下脸上人皮,露出真实样貌,不仅不是女人不说,且还是一长相颇为猥琐的男子,他两只拎着手中人皮,看样子厌恶极了。
猥琐男子嗤鼻:“老人皮,果真一股臭味!”
他险些就将这副伪装用的人皮丢了,似乎又想起什么事情,嘴角挂起奸笑,样貌看起来更是令人生厌作呕。
“臭道士的破事就是多,这座破仙山和千丈卷迟早都是老子的囊中之物……不,是献给萧衍大人的礼物。”
男人说着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笑容愈发诡异,他嫌恶的看着手中的人皮,又突然十分珍惜的抚摸着那张满是皱纹的人皮,仿佛一瞬间换了一个人,若是身边有人,定会被此人吓得后背发凉,毛骨悚然。
“……这张人皮,还有些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