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灵花》元珏

4、恋否

　　晌午老K才回来。
　　锅里的水早就烧得滚烫，只待面条一下，再剁上些碎肉，随意加些调料便是美味的了。
　　福来眼珠子转来转去，忙个不停，看看锅里的翻滚的水，瞅瞅案板上的被剁得如稀泥的肉。
　　“阿灵，放些鸡蛋，好吃些。哎，好久没吃上这热腾腾的面条了，阿灵真是个好人。”
　　他翘着大拇指却不看我，贪吃的舌头不时舔着外嘴唇，双眼只专注地向着锅内。
　　面条煮好后我先盛了一大碗端上二楼给了老K吃，等我再回厨房时福来已经很不客气的吃上了，嘴里间或发出刺溜刺溜地响声。
　　“阿灵小哥手艺真不错，哎呀呀，长乐妹子福气真好，真好！”
　　说着就吸了一大口，塞满了口腔。
　　贪吃还没礼貌，我才是寿星，要不是看在那个稀罕玩意——法杖的份上，我肯定把他轰走了。
　　“阿灵，阿灵，阿灵——”
　　长乐来了，招牌式的大嗓门，却一点也不呱噪，声线细腻有点发嗲。
　　循声我从厨房的窗户里跳了出去，长乐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前花园口，身上还背着一个粉色的海棠书包——去年她十八岁生日我送的，披肩的长发遮着娃娃脸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了。
　　今天是周五，这还没放学怎么就回来了。
　　我正在她面前不自觉的咧着嘴低头冲她笑，她一米六出头，我高了她差不多二十七公分。
　　“阿灵，今天是你二十岁生日，我特意请了一下午的假。”
　　她故意歪着头笑着，等着我表扬她。
　　“请什么假啊！高二学业繁重，你肯定撒谎逃课出来的吧，赶紧给我上学去！我看看……嗯，现在还来得及。”
　　长乐马上收起微笑，嘴翘得老高了，被我推着勉强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熟悉的乡间小路，五年来来回回的颠簸，仿佛哪里有个小石子我都知道，村上只有小学，初中和高中都在镇上，所幸不怎么远，出村口上了国道再骑个十几分钟就到。
　　“阿灵，我不想去上课，尤其今天。”
　　“你想的那些我都知道，数学比初中难了很多，不及格那也是正常的，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其他科可都是班上数一数二的。”
　　“哎呀，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长乐沉默许久，我两脚一撑地就将车子顺利刹停，把车停在路旁的一棵槐树底下，虽是冬日但有阳光不怎么冷。
　　“你自己看看。”
　　将信交给我后她就捂着脸蹲地上再也不起来，宛如一个不倒翁一样来回晃动。
　　单看信封就很精致，粉色花瓣落英底饰，信框流珠波浪纹理，中央印有一个齐刘海卡通少女。
　　我大大咧咧的撕开信封，掏出来信件一看，才粗读了两行随即便破口大骂。
　　“这是哪个杂毛给你写的情书，下次你告诉我，我非得严厉警告他不可，竟然敢扰乱我们家长乐一颗爱学习的心。”
　　骂完之后也我感觉并非想象中的那般畅快，长乐收到别的男子写的情书，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真是太傻了，早该猜到了。
　　见长乐还捂着脸害羞我又故装大度，安慰她不是不让她谈恋爱，而是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就这些？”
　　长乐站起来仰望着我急促不安的眼神，似乎想捕捉什么重要信息，待到没发现所期盼的东西时双唇已经被失望所招致的委屈所压弯，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前慢慢走。
　　我让她失望了，或者说，她想象中我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村里的人都爱闲论我和长乐的绯闻，我很爱面子，一贯以不可能，荒谬，无稽之谈等这样的词语回应，这些长乐也都知道。可能我天生善于伪装，并引以为傲，这样一来便于在任何困境中进退自如，比如现在这个情况。
　　长乐不知道我已经气的手发抖，就连我自己也是现在才知道，这世界上居然有男子对长乐虎视眈眈，太可怕了。趁着长乐不注意，我又仔细通读了全信。
　　“亲爱的长乐：
　　你的名字就像冬日的暖阳一样让我倍感亲切，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对你有一种不一样的情感。我不得不称赞你的美貌，乌黑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雪白的皮肤，娇小迷人的身材更让我久久难以忘怀，你让我着迷以至于日夜相思！当然，这只是你身上所有闪光点的一小部分，更让我惊叹的是你的努力与勤奋，我不是一个不爱学习的学生，所以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你能和我做朋友，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不一般的朋友。”
　　日夜相思，不一样的朋友，娇小迷人——我快气疯了！
　　这个杂毛要是敢站在我面前我非得好好赏他几拳头，惦念长乐，用这些露骨的字眼也太不是东西了，不过杂毛说的也是实话。
　　长乐确实长得很甜美，声音嗲嗲的，肤白聪明，每次喊我名字的时候我的心里就痒痒的，只身顾不得在哪儿，有墙翻墙，有窗跳窗，只为早点看见她。
　　喜欢长乐是肯定的，至于多喜欢我也不知道，更何况我是那样的卑微，每次在村里只能等她回来，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她是一个积极向上的美丽的高中女生，不出什么岔子的话就能顺利考上一所整个村民都会引以为荣的好大学，而我连个小学毕业证都没有。
　　事实隐约证明我的这种担心是对的。
　　仲夏的一个夜里老K被村里的孙七叔叫去劝和了，七叔来教堂找老K的时候那张皱纹深种的颓丧脸在我脑海里留下的不可毁灭的印记。
　　“怎么样了？”
　　老K平常是不大讲话的，但就是见不得别人难过。
　　“哎！”
　　七叔双手敷脸坐在厨房里的小凳子上，头垂的越来越低。
　　“说起来，根本是我自己的错。人家是念过书的，我就是个村民，对，只是个村民，今天她就是这样吼我的。”
　　“那她走了没有？”
　　“她还在吃饭，说是吃完饭就走，我——实在没脸见人了。”
　　说到此处孙七叔像点燃的炮仗一样跳了起来，拉着老K的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央求老K 帮忙留下他媳妇。
　　老K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难意，始终开不了口拒绝，半推半就跟着孙七叔走了，我也顺便去凑了个热闹。
　　呵，真热闹，整个村民几乎都来了，老老少少将七叔家围了个水泄不通，因为是饭点，有人是忍者饿来的，有人是端着手里的白瓷碗来的，还有些是刚从菜地里回来还没来得及吃饭的，就索性放下锄头靠在七叔家围墙歇息的。
　　七叔家门大敞开着的，一张朱漆八仙桌旁坐着一个妇人，三十出头，鬓角梳洗的干净整齐，一身鲜红碎花连衣裙在夏夜的风里微微摆动，与村里安于劳作的人相比确有几分不一样的风情。
　　七叔一脚刚踏进门槛，那妇人瞬间变了个样，一手叉腰一手恶狠狠的拍了几下桌子。
　　“你这种癞蛤蟆吃天鹅吃惯了，十几年了哄我骗我说是会给我建一栋独一无二的小洋房，现在呢？！你看看这泥土做的墙胚子，一到夏天地都扫不干净，恶心的蚊子咬了我十几年，我对你已经是够善良了，你不守信那就怪不得我喽，今天就算是耶稣来劝我，也是白搭！”
　　女人安静与不安静区别原来如此之大，吓得我一身冷汗，赶紧退到老K身后。
　　“七娘，”
　　老K一出音那妇人的怒气才稍稍平静下来。
　　“老七确实不应该给你承诺，可是他对你怎样我们都看在眼里，十几年了，不能将就一下么。”
　　“阿门！”
　　七娘显出罪孽深重的神色，双手合十对着老K。
　　“主啊，我一直信的主啊，我只是想住好点的房子，穿好点的衣服，过好一点的生活，这不是过错，为什么别人都认为我错了呢？我上过学，因为一时的感动嫁给了文盲，他说什么我不懂，我说什么他也不懂，万能的主啊，无论我到哪都不会离开你的，就像你支撑了十几年一样。”
　　七娘的话句句像针一样刺痛我的表层皮肤，这种痛让平日隐在我心底的不安的自卑倾巢而出，有一天长乐会不会像七娘一样，就算是七叔的跪地哀求也无济于事？
　　这件事以七娘的离开而告终。
　　村子里议论了半个月也就淡忘了。
　　长乐仍是推着车走，眼看就要上国道了忽的停下来了。
　　“阿灵，我喜欢你。”
　　预料中的告白还是来了，虽望着美貌年少的长乐，我的思绪却还停留在七娘叉腰的回忆里。
　　“不行！”
　　“你知道我鼓了多大的勇气才……”
　　“那是你的事，反正不行！”
　　长乐瞪着我哭了，转身推着自行车跑向国道，我呆呆的注视着她可爱的背影，痛恨自己的窝囊，又想着长乐能不能想到我不是不喜欢她这一层上来，更令我担心的是万一她伤心难过至极答应了那个杂毛的求爱就糟糕了。
　　信步走回教堂，厨房里的长寿面粘黏成了一坨，看着就恶心，反正也吃不下任何事物干脆都给了福来。
　　晚上放学我照例只是去接她，我在那条熟悉的巷口等她推着自行车经过，想着该怎么给她解释，说上一万句对不起，或者好好搂着她叫她别胡思乱想。
　　长乐终于出来了，身边还跟了一个高瘦的戴着黑色眼睛围着棕色羊绒围巾的男学生，两人有说有笑的，直到我出现的巷口还在一起，长乐都没朝我这边看上一眼。
　　她是故意的，肯定知道我这儿等她，那么她是演戏给我看的还是真的谈恋爱了。
　　我知道的是无论其中的哪一种我都承受不住，一时嫉妒蒙了眼，直接冲了上去扯着那个眼睛男推搡起来。
　　“你谁啊？！”
　　细看他长得居然比我还帅，这让我更恼火。
　　“我是喜欢长乐的同学，怎么，有意见？”
　　一副张狂得意的样子不揍他一拳真的太窝火，这小子也不经打，一下子就趴地上去了。
　　长乐蹲下给他左看右看的，这彻底激怒了我。
　　我一下拽起长乐，把她按在自行车后座上，她坚决不从对我使者小拳头，我就站在那让她打。
　　“打完了吧？!给我老实点，再不老实点我揍死他！”
　　这是我第一次凶长乐，这一凶把地上那男同学也给震着了，居然没骨气的在我和长乐面前灰溜溜的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