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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祭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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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我突然想起还有东西落在山上了。这样,你先回去睡觉,等我回来再给你做饭。”
她把伞一下就推给了我。
“伞你拿着,记住别一个人到处晃荡,雪天路滑,小心点。”
不上山亲自确认长乐叔的安全我是一百个不放心的,万一不料因此出了些什么个事儿我更是会一百个愧疚,未来还有什么脸面见长乐,若是见不着长乐那我的人生就太无趣了。
细想那长着翅膀的狐狸方才也没袭击我,是我命大还是它对我所有顾忌?莫非它认得我?虽说小命最打紧,可与男子汉的正义感和气魄相比较那都不算什么。
阿门!
我闭眼咬唇在胸口间比划十字,再睁眼看那魑魅的姑逢山山顶不知何时笼罩上了层层迷雾,氤氲得山色一片混沌不清,雪也由最初的小棉絮变成了大鹅毛迎风散落在大地。
“哎?你怎地……”
三娃叔半蹲着仍旧抽着烟。
“三娃叔我落东西了,上山找找。”
“那你赶紧去吧,顺便……长乐叔……顽固……”
呼啸而过的北风将三娃叔的长句拆成了断断续续的词语,才相距不到两米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单见他嘴唇上下颌动着。
闷头往前又跑了七八十步,忽的从半空中传来异样的响声,偶似长笛的悠扬,间像夜莺的哭诉,正寻思这声音的源头时眼前突现一座竹棚篱屋。
十个椭圆形状的大红灯笼按照等距离的规格齐整的悬在棚顶突出的屋檐下,灯笼上一律是行楷字体,工整的写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幸福安康等祝福语;篱笆上缠满了开着紫色小花的绿藤,那绿藤从篱笆外一直密密麻麻地爬上棚顶,将院子铺了个遍,只在门口与棚门之间留下一个不到二十公分宽的鹅卵石铺的小道。
这里何时有着这般仙境似的棚子?
反正十年来我都未曾遇见过!
再说了,冬日怎会有绿藤?这姑逢山本就寸草不生,此事非同寻常,这个棚子绝对不能进。
一转身,我的亲爹啊!
那只长着翅膀的狐狸正用它那黄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瞪着我,与此同时高高扬起的前右爪似乎准备朝我袭来,没法子,我只得抱头窜进了棚屋,并且立刻将门反锁。
“宝贝乖儿,睡觉觉啦,我的小宝贝,心尖儿肉,快快睡觉觉啦。”
屋内一个农妇模样的母亲正搂着襁褓中的婴儿来回踱步。
“月亮出来了,大地沉睡了,我的小宝贝快快入睡吧,进入那甜甜的梦乡,快快睡觉吧……”
她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发凌乱毛躁而参差不齐,穿着一身青色直筒长裙,神情极为疲倦,双眼和鼻头通红,瘦削的两颊泪痕未干,年纪和我差不不了多少。
“大姐,那个,我是……”
她貌似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只顾着哄孩子,不管我叫多少声她都没看我一眼,于她我就是空气。
我有点害怕,往门口挪了挪,透过门缝想看看那狐狸还在不在。
呵——!
那狐狸悠闲地直接趴在地上把篱笆口给堵上了。
前有不祥之人后有猛兽出没,相较之下还是先和人共处一室吧,好歹是同类。
“大姐,我叫阿灵,阿房山的阿,灵长类的灵。”
她无动于衷,开始碎碎念,可是声音太小我如何也是听不清。
见状,我四仰八叉的倒地休息会,尽情舒缓刚刚经历的穷途末路之惊悸,哎,遇上这种事情肯定是出门忘记祷告了。
“阿灵——”
嗯?谁在叫我?
“阿灵——”
“谁?给我出来!别躲在暗处鬼鬼祟祟的!”
一个起身便知是那妇人喊出来的,她端坐在床沿,嘴里不停的念叨阿灵,阿灵,阿灵……
“我的阿灵定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等长大了要博览四书五经,还要学习外来文化,学识要融会贯通才好,做一个知进退善良的好人。”
按说她念叨她的,我睡我的,可偏偏我和她孩儿同名,说的我心里有点发毛。
“阿灵,我的阿灵,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错......”
她呜咽的泪水滴滴落在襁褓上,撕裂的悲伤直捣胸口久久不能平复,双腿屈膝跪地不能自已。
我不由得鼻头一酸,同情起她的遭遇,只可惜她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要不然由我开导开导,入了我的耶稣门也好些。
这妇人哭泣的背影渐渐模糊,慢慢竟而不见,连带着棚屋和篱笆外的狐狸一齐似云宵雨霁,猛然间太阳出来了,白炽的光束刺得眼窝冒泪。
“阿灵,你怎么上山来了?”
是长乐叔的声音,我揉了揉眼定睛一看,我的亲爹爹啊,自己什么时候到的长乐叔身后了?
“噢——,嗯——,我来看看你。”
“傻孩子,我有什么让你不放心的,赶紧回去照顾长乐吧。”
他皲裂的双手已冻成了青紫色,仍旧跪在原地,青紫色的手掌时而还将碑前的小石子清理出去。
雪终于停了,风也不吹了,滚滚乌云消散的了无踪迹,笼罩在姑逢山山顶的迷雾早已散去,只是并未见到太阳。
“长乐叔,你就随我一同回去吧,我看着天色诡异,一会儿下雪,一会儿天晴,非同寻常啊。”
长乐叔忽的目光凌厉转头看我,放大的瞳孔里显现出惊诧的模样。
“太阳?你看见太阳?说,你还看见什么了?!”
“没——没什么,太阳?哦——我只是说雪停了,顺口罢了,没看见什么。”
疑惑片刻,长乐叔回身将头低低耷拉在坟前。
我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见山色清晰才放心下了山。
“找到东西了,丢什么呀,这么着急忙活的。”
三娃叔的烟枪也熄火了,斜插在腰间裤带上,将手捂在袖套里取暖。
“是我记错了,记性本来就不好,哎,白怕跑了一趟。”
出了山口我决计将刚刚遇到的狐狸,妇人,婴儿,竹棚,太阳忘得一干二净,我还是我,教堂里的阿灵。
阿门!
一切如我所愿,山下的日子风平浪静,周一至周五就去接送长乐上学,周末就站在教堂外迎来送往,等村民做完礼拜后就打扫卫生,寡言少笑的老K还像往常那样按着那台旧旧的计算机,训斥我胡萝卜买贵了,猪肉少了二两,门外的雕像的手臂没擦洗干净……
不一样的是那油光满面的和尚隔三差五的就出现在我家前花园的树底下,或蹲着,或站着,或坐着,但凡他在的地方周围就聚集了那几个闲人,有时候我进进出出路过时总听见他嘴里冒出那些个奇闻异事,这些个奇闻异事再经由闲人传到村子里的各个角落,到了连我都耳熟能详。
日子长了大家都知道他的名字——福来。
这日福来手持一丈余棕色法杖,上端镶嵌八颗碧绿宝石,法杖通体吐信子灵蛇纹饰,只需瞧上一眼就知道这法杖是个珍宝。
“有一座山叫牛首山,山上长着一种名叫鬼草的草,葵叶红茎,会开花抽穗,人要是吃了可以消除忧郁。”
“——阿灵小哥,你也过来嘛!今天又不用做礼拜,难得天气这么好,过来和我们一起聊聊呗。”
“是啊,阿灵,来哟!”
“阿灵忙着和长乐谈恋爱呢,没空儿!”
……
也真怪我太善良,早些时候没赶他走,现在倒好,村里的这些闲人们反倒帮他来逗趣我,不过一嘴难敌群口,只得忍气吞声。
突、突、突……
老K骑着三轮车准备亲自去添点做礼拜用的白蜡烛,每次都是上百斤的往回运,说是交易数额比较大不让我插手。
“阿灵生日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啊——生日呀?今天是我生日?我都不记得呢。——嗯,长寿面就可以了。”
老K点了点头,奋力在油门上踩上几脚,呼哧一声,三轮车排气管冒出一股浓黑的尾气,随即突突突的走远。
二十年前的今天我被挂在教堂外的风钩上,不过那天是大雪,今天晴空万里,老K作为养父来说称职到我心服口服,好到长乐都夸赞。
“啊呀呀,原来今天是小哥的生日,怪不得天气这么好呢,吉人自有天相一点不假,不假!”
福来腆着肚子晃晃悠悠的凑过来,一咧嘴,脸上的肥肉就全挤在耳根和下巴处,油腻的我不想多看一眼,我本就讨厌肥仔,更何况是个油嘴滑舌的肥仔。
见我没搭理他,他便拿胳膊肘子轻轻蹭了我一下。
“待会儿我能留下来吃口你的长寿面么?”
没赶他走就不错了,还想白吃白喝,想得美!
“哎,老年和尚万人嫌,活得还不如乞丐呢,可怜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一听‘孤’字我就有点心软,觉得自己是不是对他刻薄了一点。
“想当年我也是睥睨天下的一代法师,到如今落得置身无处去,空遗恨啊!”
“跟我来吧!”
福来欣喜万分,嚷着要帮我烧火劈柴,结果一个人坐在灶前啃起了甘蔗。我不得不一个人劈柴,洗锅,起火,末了还扫了一地的甘蔗渣。
这些甘蔗都是我亲手为长乐种的,便宜他了,就不该一时糊涂同情可怜这个狡猾的和尚。
“小哥,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什么都不想要。”
“你看我手中的法杖怎么样?喜欢吗?”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不过看着是件宝贝。”
他对我竖起大拇指,称赞我有眼光。
“既然你看得出它的价值,那么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