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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姑逢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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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之首曰鹊山,鹊山之最当属招摇之山,位于西海的边上,山上多黄金多美玉多桂树;
有一种草,像韭菜,叫祝余,吃了可以使人不饿;
有一种树,像构树,叫迷谷,带在身上可以不迷路;
有一种兽,像禺,叫狌狌,吃了它可以跑得快;
最神奇的是有一种琥珀,佩在身上可以治疗腹中结块的病!”
“哦?哦!……”
不知从哪里来了个和尚,披着紫金袈裟立在教堂前花园中央讲起了奇闻怪事,周围聚拢了前来做礼拜的村民,听得可带劲了。
天气预报里说好的大雪迟迟未下,太阳抢先一步从灰白的云层里欠出了半个身子,散着发白的冷光,打在身上也不热。
照例伸了个懒腰,开了教堂门,村民们穿戴着乌黑黑的衣帽涌了进来,时间还早,几个惯于传播绯闻的闲人蹲在树下哈欠连天的聆听老和尚带来的异闻。
钟声叮叮当当从堂内渐渐向四处传开,惊扰了几只未南飞的麻雀的冬日寒梦,它们扇动几下翅膀,嗖的一下欢乐地窜到太阳底下去了。
闲人们这才恋恋不得已的离开。
我脸上陪着微笑,其实心里早就骂上了几句,就是这几个在村里乱嚼舌头,害得长乐闷闷不乐,作孽,作孽!
点齐了人数,关上门,由外梯上二楼请了老K下来主持早会,再从外梯下来,早上任务算是结束。
出花园当口我偷偷瞄了瞄了那个话多的袈裟和尚,油光满面,上下翻开的厚嘴唇吧唧蠕动着,叠了好几层的下巴上的肥肉拥挤地堵在脖颈上,手上还拿着几粒蚕豆。
“小哥,别偷偷看我呀,要不要听我讲故事,精彩着呐!”
贪吃多嘴的无赖!好意思坐在别人家的花园里悠哉游哉!
今天是长乐婶的忌日,没空搭理他,要是平时准给他撵走。
我得赶着去长乐家,争取和他们一起进山上坟。
不想还是晚来了一步,长乐家大门紧闭,门上照旧贴着长乐给我留的条子。
“阿灵,我们先上山了。”
细细长长的秀气字迹确是出自长乐之手,文字短而哀伤,长乐又在担心劝不回自己的爹爹了。
山叫姑逢山,村子的西南一角有上山路,山峦起起伏伏连绵不断将村子南面包裹的严严实实,多金多玉,可就是寸草不生。
就是这寸草不生的姑逢山传说竟然有怪兽出没,村子的先祖们曾去山里淘金挖玉时碰见过,那怪兽像狐狸却有一对翅膀,叫声如鸿雁,尖嘴獠牙,双眼发着黄绿色的光,吓得先祖们抛金扔玉,仓皇逃命飞奔下山。
第二年村子便遇上大旱,颗粒无收,这一账又记在那怪兽身上,从此再多的金玉村民也不惦记了。
“大旱是山神给我们的警告!”
“那牲畜是山神的坐骑,是来赶我们下山的!”
几个老者在山脚下密谈了一番当即做了封山的决定,且带领村民齐整地磕足了一百个响头。
之后连年风调雨顺。
长乐婶本不应葬在那的,只因村民说长乐婶去的古怪需要在山神的领地上驱邪,长乐叔也无奈地点头同意,背着熟睡的小长乐,一个人拉着板车徐徐向山里行进。
既然是上山祭拜老者们当然同意,早先为了防止其他人闯上山,老者们决定大家轮流站岗,村民也都恪尽职守,不敢丝毫怠慢。
“阿灵来了,我还纳闷你怎么个还不出现呢。”
守山的是三娃叔,三十来岁,出了名的烟枪老鬼,黑瘦黑瘦的,头发也不知多久没洗没理过,乱糟糟的捂在头中,但是做起农活来却一个顶俩,和长乐叔是邻居。
“哎呀呀,今年晚了些,有点事耽搁了。”
还不是那个多嘴和尚惹的事,他不讲些奇奇怪怪的故事那些个闲人早就进教堂大厅了。
“叫你长乐叔早些回去,天寒地冻的一把年纪了别这样折腾,哎,不过你劝也是白劝,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越老越顽固……”
三娃叔抖了抖烟袋,抿着嘴唇对着烟枪口猛的吸了一口,结果呛到了蹲在地上咳嗽了一通,我向他挥了挥手疾走进山去。
长乐叔是劝不回去的,还是想着怎么把长乐背回来吧,这丫头也神倔。
想想还是我脾气好,不大喜,不大悲,凡是留有周旋的余地,就如没在院子里脱口骂那和尚一个道理。
步行二里左右远远见着左前方的小山坳里的两个移动的小黑点——长乐叔和长乐,因四处都是白色裸露的大石头或干裂的黄土,所以十分显眼。
一鼓作气跑上前去,冬日的汗真是金贵的很,没有花费十足的力气是绝不出来的。
“阿灵来了。”
“嗯。”
他们父女俩在烧纸点蜡烛,我从背包里拿出预先包好的鸡蛋花,蹑手蹑脚的放在长乐婶的碑前,扑通跪下再磕头。
“阿灵有心了。”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受这种褒奖该笑还是不该笑。
“听阿灵说长乐婶顶喜欢这花。”
“是啊——,顶喜欢的。”
长乐叔开始跪在他十年来这日都会跪的地方,一块凹凸不平的偏灰色的裸露岩石,历经四季的寒霜雨露磨砺的有棱有角,硌得肉疼,冷得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隙里去。
“阿灵,带长乐先下山去。”
长乐叔低垂双眼,双手伏地,正对着长乐婶的碑前,石碑顶上方还嵌这手掌大小的半身照——长乐婶子唯一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丹凤眼灵动抢眼,虽是半身照也挡不住长乐婶子的婀娜气韵。
干裂的北风嘶吼着卷起石缝里的细沙粒,天上的翻滚的乌云随即将那太阳遮了个干干净净,偶才见一两片白云疙瘩,看样子是要下雪了。
“长乐,我们回去吧。”
只是小声的哀求,长乐就哭的更厉害了。
“爹爹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没法子,只好陪她一起跪在长乐叔的身后。
片刻雪花飘洒轻轻落下,风倒是停了。
江南的雪总是粘人的,柔情的,不像朔北的雪,如粉尘烟雾,如干燥的细沙。
幸而带了伞。
“幽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长乐叔的脸贴在墓碑上,双眼无神而呆滞,较之往年愈发悲恸的自言自语。
“幽玄是什么意思?”
“我娘她叫夜幽玄。”
“这么别致美丽的名字我今天才知道,那石碑上为什么不刻上长乐婶的名字?”
“我娘的名字是不能在村子里传的秘密,因为你口风紧我才告诉你。”
长乐的手哆嗦着,鼻头嘴唇都冻得青紫,有气无力地靠在我肩膀上。
是时候下山了。
迎着太阳进山,冒着大雪下山,我的心往返于温热与寒冷之间,因长乐叔对长乐婶的至死不渝的爱情亲情而感动暖心,因踏足在这刺骨的冰雪天气里而身心俱冷——山里太荒凉,能听见的只有我的脚步声,还有背上长乐鼻子抽泣的声音。
“长乐乖,不哭了,长乐叔等会就下山了。”
只有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比长乐成熟,平日里都是她‘教育’我。
“嘎——咔——”
隐约听见鸟叫,听声音像是在左边的山丘上。
下意识抬眼望去,左侧山丘上立着一只纯黑色的长着翅膀的狐狸,嘴巴尖尖的,间或鼓着鼻翼凸现细长的锐牙,那眼珠子像是浸在黄色与绿色混合的大染缸里——与先祖们形容的一模一样。
我也做了和先祖们一样的举动,逃命要紧!
长乐不再抽泣,大约已经睡着了,我便像被猎人追赶的麋鹿狂奔起来,此时距离出山口大约百来步。
一回头不由的惊吓出一身冷汗,只见那怪物也跑了起来,与我并驾齐驱,且时不时的转动着头看我,它那庞大壮如牛的身躯本是可以跑得更快的,它这是和我玩猫抓老鼠的游戏么?
猫在吃掉老鼠前都会和老鼠游戏一阵。
“阿灵,跑慢点,你的肩膀磕破我的嘴了。”
长乐闭着眼睛,并未察觉异样,我极力掩饰内心的恐惧,呼哧的露出狰狞的人脸,双眼发出饿狼般狠毒。
“长乐,雪——太大了,我们得——快点下山才好——”
能不能侥幸活命就看天意了,我不再看那与我相对静止的怪兽,调转目光盯着出山口,抓紧背上的长乐,径向前方奔去。
“长乐抓紧了,我加速了。”
我做了很多种假想,想象那怪兽会突然跳在我前面,正好一口将我和长乐生吞,或者在我们的后方紧紧将我们的脖颈咬住撕碎,又或者直接腾空一跃将我们压扁。
哪种假想之下我们必定没有活路,我想的是我死了没关系,可千万不能让长乐被那怪兽吃了去。
“哎哟,阿灵你怎么卖命似地跑,大冷天的,满脸的汗。”
见着三娃叔叔了!
得救了!
虚惊一场,我整个人也虚脱了,那怪兽竟然没有吃掉我们,感觉这种幸运不会有第二次了。
三娃叔端详了片刻,发出急切的质问。
“你是不是碰到些什么了?”
“没——没有,我就是太冷了,太冷了……”
惊魂未定又得想着法子骗人,这脑子就跟钉了钉子似地转不动。
“长乐,你在山上看见什么怪东西么?”
三娃叔转而诘问睡意朦胧的长乐,见她淡然的摇了摇头这才消除对我的怀疑。
我在心底谢天谢地谢各路神仙和基督耶稣,心满意足的给长乐举着伞,伞上覆满了雪花,雪越下越大。
“爹爹什么时候才下山啊!”
糟糕,我居然忘记长乐叔还在山上,回望身后光秃延绵的姑逢山,灰蒙蒙的天空笼罩下雪尘不分,那黄绿色魑魅的异光仿佛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