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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养 ...

  •   我,一个自打出生就能窥探人灵魂的怪物,只须用手掌轻轻直接接触被探者的左胸口皮肤,倘是善良而真诚执着的,我的手掌便会发热;倘若是邪恶虚假的,我的手掌便会变得冰冷,还会有冰刺扎手般的秘痛。
      这个秘密是抚养我的老头告诉我的,也只有他知道。
      老K是我们这个村子里唯一的神父,六十多岁,没娶妻也没生子,二十年前我连人带篮被挂在教堂外的风钩上;二十年后老K二寸来长的‘怒发’由花白变至全白,身上穿的一米五长的黑色大袍渐进褪色发白松垮地垂至脚踝,唯独那冰冷的眼神和不苟言笑的四方脸仍然在清晨透过十字架窗户打进来的阳光里不停歇的出现在信徒——村民虔诚的眼眸里。
      “阿门!”
      “阿门!”
      “阿门!”
      ……
      周末礼拜的教堂充斥着这样的字眼,我也就听得懂这两个字,也似乎这两个字最为神圣。
      钟声一响我就出现在门外迎来送往,这时候村里人都会和我寒暄几句,起先我是被抱在老K的怀里,渐渐的和他站在一起,最后独当一面。
      “阿灵,宝贝儿,让老婶子好好瞧瞧。”
      “阿灵,长这么高了,该上学了哟。”
      “阿灵,你好帅啊,说吧,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给你说媒!”
      无语,无趣,无可奈何。
      阿灵是我的小名,老K 取的,说是我天生灵力,并且正因为这灵力就不敢给我冠以任何姓氏。
      直到现在二十岁我也就叫阿灵而已,辍学在家。
      每日早起打扫教堂内外,反复擦洗地板,还有那几樽石灰石膏雕塑都是我负责掸尘。
      “阿灵,老何说不干了,从明天起,花圃修剪你也顺便负责吧。”
      昨天老何已经和我打招呼了,他是外乡人,老了干不动要回乡,就请辞了。原是要另请人的,待老K按了几下计算器,这活儿就又自然而然的归我了。
      “没什么剩余的钱,村子也不富裕,你就多干点吧。”
      老K专注地低着头在台灯下敲着那台旧旧的巴掌大的计算器,屋子里四处弥漫混合香料的味道,连同书本散发的厚重的霉味,一齐朝我的鼻孔袭来,每每逼得我不想呼吸,赶紧小跑着出门。
      抠门,小气,守旧,冷漠,迂腐就是我对他的日常评价,话特别少,训我的时候便是例外。
      “阿灵,这样擦洗地板不对!”
      “阿灵,这包菜怎么贵了五分钱?”
      “阿灵,不得没礼貌!”
      ……
      这种时候我都会恭顺德奉上抹布,账本和道歉。
      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没有他就没有现在活蹦乱跳的我,二十年前大雪封路的早晨,他取下篮子,毫无怨言地抚养了我二十年,生活上对我极好,但凡得到什么稀罕物老K都转手就都了给我:英国老裁缝做的上好羊皮小袄,法国埃菲尔铁塔模型,波西米亚印花围巾等。
      我们的家是二层欧式小洋楼,一楼是教堂,供大家做礼拜,二楼就是我和老K 的卧房书房和餐厅。房子前后都有花园,房前都是些低矮的无花灌木,间或点缀着那些不知名的神像,后花园则是一大片印度素馨,俗名鸡蛋花。
      这些鸡蛋花是小长乐送我的,十年前我俩亲手栽下这满园的鸡蛋花,那时叶子娇小鲜嫩,如今鸡蛋花的叶子葱郁浓绿,枝干高耸粗壮,是夏日乘凉的好去处。
      长乐是我第一个窥探的灵魂,在这之前我总以为老K 说我有灵力是唬人的。
      十年前的夏日我主动提出要去河边帮老K洗衣服。
      “我长大了,我要帮你洗衣服!”
      “不行!”
      “连你也瞧不起我!”
      老K叹了口气,转身在后面的衣娄里左挑右拣的,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塞给我一件白色的小背心。
      “早去早回!”
      我捧着这份信任与骄傲飞奔河边,以至于肥皂都没拿,隐约听见老K在身后叫我,莫非他后悔了,想着这一层就更猛跑起来,此刻天上还有几颗星星。
      十米开外见着河边有衣娄,居然还有人起得比我早,虽然夏日村民起得比鸡早这是我知道的。
      我抬眼四处望了望,并未见着任何人,许是占位子的吧。
      河水清凉,背心在水里被甩来甩去,又被我在石板上搓了又搓,揉了又揉,最后一甩,甩的远了些,远些的水清明一点。
      再往回拽时小背心陡然间异常重,不好,水下有异物。
      如果是个胆小的,也就边喊边叫的跑远了,偏生我就胆大,何况有灵力加身就想着自己没那么容易挂掉。
      异物就是小长乐,她的双手紧紧拽着我的小背心,被拖着上岸后便猛地咳嗽,呛出了几口水,逐渐恢复神志。
      恰好她深色连衣裙左肩滑落,眼看四下无人,我便禁不住诱惑第一次窥探了人类的灵魂。
      手掌一接触她左胸肌肤,掌心便无缘由的发热,这才晓得老K没有骗我。
      长乐拥有善良的灵魂,真诚而善良。
      从此我俩就热络起来,相约一起洗衣服,一起吃饭,一起打扫教堂,十年下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
      长乐比我幽默,比我爱笑,比我博学,嗓门比我大很多。
      “阿灵啊,这个字念qiu,不是zou,秋天的秋。”
      “阿灵啊,跟我念,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三见九……”
      “阿灵啊,小草的英文叫grass,不是apple,apple是苹果!”
      诸如此类,一旦我偷懒过头她便突然揪耳朵,对着我耳朵大吼,一声还比一声高。
      要不是因为她漂亮我早翻脸了!
      不过,她平常还是很温柔的,而且热心助人,一般不出手教训我。
      “神父就是对你太好了!什么都依着你,惯着你,我才不会!听着,今天必须把这些英文单词全背了!”
      “老K说了,我用不着学习,他会养我一辈子的!”
      “他那是骗你的!你背不背?”
      “就不背,怎样?!”
      大抵这种时候就可以听见我的惨叫声,被她欺负惯了的我绝对不会还手,经常还故意和她作对惹上一顿揍,要不然就感觉一天下来乏味得很。
      天天重复着机械般的生活,长乐就是机械上面的那滴有活力的血。
      年年秋风一扫而过,稻田谷子似乎打了激素一样疯狂生长直至成熟。
      “三娃,这么早就来了呀,勤快咧,勤快咧,真是勤快咧!”
      “长乐叔也早咧,早咧!”
      长乐叔是长乐的父亲,五十来岁,风吹雨打烈日暴晒成了一身棕黑色皮肤,身板硬朗结实而高大,自从长乐母亲因病去世后至今未娶,每年几日都要在自己媳妇的坟前跪上一天,不吃也不喝,我和长乐也跟着跪在一侧。
      “阿灵,风雪大了,带长乐回去。”
      忌日在冬月,坟山上一片苍白静穆,大雪过后更是鸟迹罕至。
      “爹,你就跟我们回去吧,大雪天跪在雪里会生病的。”
      长乐讲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个不停,看得我鼻头发酸,忍不住抹泪。
      最后都是长乐哭累了,我背她回家。
      年年如此,年年这样背,不晓得我不在的前十年里,他父女俩该是抱头嚎嚎大哭吧。
      真该早点认识长乐。
      关于长乐婶的死还有一段离奇的传闻。
      长乐婶生下长乐后就得了怪病,村里镇里市里的医生都寻不出病因,起先的症状只是怕冷,慢慢就不能下床,后来竟至卧病在床连身子都直不起来,终于在长乐周岁那日给没了。
      要说没了也就没了,可怪异的是准备下葬的第二天长乐婶通体变黑,装殓师傅们都吓得脸色铁青,逃之夭夭,最后长乐叔自己拉着板车亲手将自己媳妇安葬,入土为安。
      至此以后村子里怪闻频传,五花八门。
      “不知道吧,长乐她娘是吃人的妖怪!”
      “啊哟哟,阿门,阿门,阿门!”
      “不对,我听说长乐她娘是中邪了!”
      “你们那都不对,据说啊,她是魔道中人,诈死,灵魂回魔都去了。”
      ……
      乌七八糟的传闻一次比一次离谱,他们起初还顾及长乐的心情,后来竟当着长乐面论起。
      “长乐,你别听那些个闲人胡说八道,你娘好着呢。”
      晚上长乐叔炒着菜,我烧火,长乐坐在我身边啃着甘蔗,她一生气就喜欢啃甘蔗。
      她痴痴地看着灶膛里跳耀的火苗,大口地咀嚼着嘴里的甘蔗,痛快的吐掉渣滓后再狠狠的啃上新的一口,以此发泄。
      “阿灵,回家吃晚饭了。”
      “好嘞,等我烧完这最后几趟火,就来——“
      长乐叔不会挽留我,因为他知道老k孤单而倔强,我不回去,就剩一个孤老头对着灯光和空气吃晚饭,想象就凄凉。
      “阿灵,打点牛骨汤带回去!”
      长乐叔说我还在长个,得多喝骨头汤,我看了一眼板凳上的长乐,她喝了那么多汤也没见她怎么长,那个子就跟打在地上栓牛绳的木桩般,得使上牛鼻子力气才能长出一点。
      回家后,我喝汤,老K自然也喝。
      “明天是长乐婶的忌日,预报明天有大雪,早点把长乐带回来。”
      我嗯了一声,多喝了几口牛骨汤,可觉得这汤再没有入口的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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