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灵花》元珏

17、躞蹀

　　为什么她可以忽视我所做的一切牺牲。
　　她走了，带走了我全部的爱恋。而我这个傻子像极了那个歌谣里被戏谑的模样，浑浑噩噩不要天下，一心想要妖女下凡。
　　村子空荡荡的了然无趣，第二天我就上了姑逢山，迎头碰上默默。
　　看见她我就觉得真丢人。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它捎带着人间的喜怒哀乐涌上山头，宫主们个个都竟起了恋爱的心思。
　　福来云游归来说他终于找到了魔君和月笛公子的消息，他们都在夜幽玄楼。
　　原来爱上夜幽玄的不止白冷汐一人，月笛公子也在其中，他曾是夜幽玄的师傅，当魔君白冷兮忙于征战天下的时候，陪着夜幽玄的人就是月笛。
　　他是她的少女情怀里最亲密无间的一笔，直到他表露爱慕的心思，也是那天夜幽玄去到人间遇上了长乐叔。
　　一位纯洁无瑕的少年光着脚在河边垂钓，钓起的不是鱼却是夜幽玄，逆光下的少年明朗的微笑像一颗冰糖坠入夜幽玄心间，他的头发湿漉漉的，皮肤光滑细腻，眼睫毛根根，瞳孔分外清明。
　　长乐叔可能是一位好叔叔，可英俊潇洒的他并非良人，婚后不久很快又和别人谈心赏月。夜幽玄的初恋就这样草草结束，她气的丧失理智，月笛教导她“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这一切的美好被销魂蚀骨的痛瓦解冰消，失恋带走了她所有关于美的定义。
　　她恨长乐叔，恨自己不够好，心如死灰地站在千劫海边纵深一跃，投入那最无可救药地彼岸，幸而魔君白冷汐将她留住。
　　千劫海底的雪找到夜幽玄这个宿主，借此得以出生，长乐出生不久后夜幽玄就诈死回到魔君身边。
　　我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没有方向的流浪刺激着心底的骚乱和恐慌，一阵阵，一团团，想要把我吞噬。
　　百无聊奈，无可奈何。
　　所幸的是雨眠和师师要成亲了，姑逢山张灯结彩，红绸飘飘。
　　原本天神太微爽快的同意小两口的生生世世，并且下了诏书布告三界，可葛覃子为首的道界一点都不痛快，婚事一拖再拖，拖到了今日，并且要求雨眠“嫁”到道界。
　　“堂堂一公主竟然下嫁给了一只妖狗，岂有此理！”
　　葛覃子当着众道的面把诏书甩来甩去。
　　众道当然都破口大骂，怪太微瞎了神眼，怨妖低贱的狗迷惑他们的诗诗。
　　他们这些话都是背着师师说的，当着面的时候，他们绝口不提。
　　我这才知道道界可以没有葛覃子，却不能没有葛诗诗。
　　我和宫主们簇拥着红衣雨眠上了道界无名山，反观无名山没有一点变化，仍旧是白绸飘飘，仙乐遥遥，就连双喜字都是用黑笔写的。
　　这真不是葛覃子他们故意为之，道界婚礼就这样。
　　许久未热闹，有点不习惯。
　　整日与妖魔鬼怪打交道，厌烦透顶，因此看这些臭道士们都觉得很顺眼。
　　要说还是诗诗面子大，天神太微派了他的二公子躞来主持婚礼，上一次天神下凡还是在一万八千多年前。
　　这些个热闹中唯独不见长乐，难道又在描梅？还是发呆？
　　我承认我还是忘不了。
　　一道紫光倏然穿过乌泱泱的人群，直奔高台之上，公子躞终于来了，一袭青色束腰儒服立在殿上。
　　可惜他戴着银狐面具，众人大失所望，本想一睹仙姿神颜，一下子泄了些气儿。
　　“新人到！”
　　公子躞的声音极好听，淡淡的，低低的，连我都为之倾倒，果真是天神，不同凡响。
　　“哎哟！”
　　诗诗没来，倒是长乐御风从屋顶而落，一身黑纱，雍容华贵，我才发觉她年纪不小了。才几日不见就恍隔数秋，满肚子的相思也只有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公子躞有些动容，背着的手放将下来，缓缓走下大殿，好奇的一步一步向着长乐走去。
　　我担心长乐有危险第一时间挡在他们之间，和他对视的一瞬间我察觉到莫名的古怪。
　　他的眼神，嘴唇，脸的轮廓，身高都和我一模一样，单是比我瘦些，老成些。
　　我诧异的站在长乐身旁，盯着面前的公子躞，他的一举一动像是另一个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碟，小碟，小碟！你—，你—，你居然在这？这？”
　　公子躞弯腰扶起长乐，他只是看着她，便流露出面具都无法遮挡的深情。
　　“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春日漫漫，夏日炎炎，秋午萧萧，冬夜寂寂，为你我寻遍九重天，没想到我那狠心的父亲将你堕入妖道。”
　　我竟然读懂了神的心思。
　　公子燮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他侧头淡然对我微微一颔首。
　　“我叫雪长乐，公子想必人错了人。”
　　长乐推开公子燮挽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那只手被推开后不知所措，委屈的蜷曲下垂。
　　“哦，确确实实怪我，怪我。我这里有一只袖雾簪和姑娘你很相配。”
　　“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公子客气了。”
　　“这原本就是你的，拿着！”
　　公子燮有点生气，直接将簪子塞到她手里，又握着长乐的手将簪子斜插在一旁的发髻。
　　真的很相配，长乐整个怔住，公子燮毕竟是神，她不敢违逆，只是瞪了他一眼。
　　要说到底是仙家之物，袖雾簪散发出的仙气让长乐看起来更加冷艳高贵，一头的发丝轻轻飘动着，像是有了灵魂。公子燮说这东西原本就是长乐的，我不懂，心里酸酸的，凉凉的。
　　忽然之间无数鲜色红绸从天降下，这些绸子知晓神意，慢慢地，柔柔的，在我们中间绕来绕去，将我们与他们—公子燮和长乐隔了开来，这些绸子将我们牢牢地缚在原地。
　　等我们回过神来，透过眼前密密的绸带缝隙，公子燮正弯着腰对着堂上鞠躬，长乐亦步亦趋。
　　他们这是做什么？
　　“公子万万不可啊！公子！你万不可和妖拜天地啊！”
　　葛覃子离他们最近，只有他看懂了公子燮在拜天地。
　　黑纱变红装，青衣换新装，公子燮卸去面纱，转头对着门槛外的天，三跪就拜。
　　“婵娟躞蹀春风里，挥手扬鞭杨柳堤。太微之子燮，家住北斗之南，翼轸之北，蒙山川菏泽厚爱，今日与小碟结为神眷，喜踏牡丹三生路，祈愿相思永不相负。立誓为证！”
　　说罢，公子燮只向着长乐摘下银狐面具，长乐惊的退了半步，正欲往后一仰，被公子燮一把搂住。
　　“我不是小碟，你真的认错人了。”
　　“你都是我的人了，不是小碟还能是谁？”
　　长乐看向我，公子燮也终于看向我，神露齿而笑，他们都说这是千年难得一见，更难得的是这位神仙居然和魔君长得一模一样！
　　一声巨响划过闷热的夏空，乌云密布，倾盆大雨，继而一道金光落在大殿。
　　“逆子可恨！胆敢违背父君神旨！今日我要这妖女魂飞魄散！”
　　霎时间红绸散去，我们也能动弹，葛覃子立刻屈膝跪地：“太…太微莅临，福泽无边！”
　　众妖众道一一慌乱跪拜，我趁机上前来到长乐身边。公子燮只身挡在我们前面，视死如归。
　　“父亲，你好狠毒！你骗我将这九重天翻了个遍，以前我不能保护好小碟，是因为没有资格。这一次，是你来迟了！”
　　见亲儿子不给自己脸面又一心求死，太微愤怒至极，拂袖而去。
　　公子燮松了一口气，诗诗他们正好也来了。
　　我以为公子燮会掳走长乐。
　　他并没有，连多一眼都没再看长乐，低着头，好像周围一切再与他无关，他是那样的寂寞，肉眼可见的寂寞，就连他周身的空气都充满哀思。
　　诗诗终于来了。
　　他正了正衣冠，又一本正经的主持起婚礼大典，跟在诗诗身后的还有妖皇未和他的大肚婆紫玉。
　　二十名仙家乐师悠然从天而飘落，落英缤纷，先是一曲清风朗月，又来一首江南初雨，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这下诗诗和玉眠顺利结为夫妇，思也终止。佳人在侧，何来忧愁？
　　雨眠那小子眼睛盯着媳妇看，恨不得把诗诗揉进眼睛里，葛覃子他们又气又恼，一副吃了狗屎相。
　　不知何时妖皇撇下紫玉同长乐站在一起，紫玉坐在椅子上想爬起来凑过去都费劲，最后只能干瞪眼恨。
　　礼毕，公子燮连同长乐一起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