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宫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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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到了第七年七月的今天，又站在凤凰纸鸢前的阮烨望着空洞的眼窝若有所思，他摩挲着下巴，似乎想起了什么冲殿外候着的侍卫喊道：“潇月！快把去年父皇赐我的那对黑宝石拿来！”
“那样贵重的宝贝，太子殿下是要取来献给太后吗？”沈潇月大阮烨一岁，他是将军沈晁的侄子，因沉稳的性格与精湛的武艺被阮晟帝派来保护阮烨。气度不凡，面如寒霜的沈潇月背地里不知被多少宫女们暗恋，阮烨因这个打趣了他多次，他都不在意。由于明日便是太后的寿宴，沈潇月以为阮烨现在就要他包起来。
“什么？不是，你现在拿来就是了。”阮烨从不关心宫内事务，就算不知道寿宴也不足为奇。
待沈潇月把东西取来后，才知道这悠闲的太子原来是要用宝石当里面纸鸢的眼睛。潇月没见过那纸鸢，自然是不知道那东西竟有镶嵌黑宝石的资格。他只当这又是这个太子的瞎胡闹。
“这万万不可。”沈潇月不用分说地拒绝了。阮帝晟特意交待他多多管束下阮烨，阮烨要做的一些出格的事他都有权制止。
“潇月你——”总坏我好事，阮烨见软磨硬泡这木头都不松口，只好“妥协”道：“你刚才说的献给太后是什么意思？”
“明日便是太后的寿辰，太子你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你看我这不是让你把寿礼拿过来了吗？快让人包好，免得明天来不及。”阮烨很快就找好了台阶，还好沈潇月从不拆台。阮烨舒了口气，很快把沈潇月打发了出去。
沈潇月不给，不代表他就拿不到。按照以往潇月的习惯，礼物包好后都会放在阮烨居住寝宫的书房里，他只需等沈潇月休息后去拿就行。可惜要等到他就寝后，沈潇月才会去休息，看来今天得早点休息了。
阮烨一反常态的早睡并没让潇月觉得奇怪，他总是摆着一张扑克脸，宛如木头一样没有表情。明明就比自己大一岁，怎么像个老头似的。阮烨躺在床上，眼睛一直注意着门上的影子，不知过了多久，沈潇月终于离开了。阮烨为了保险一点，特意等了一会再溜出屋子。
门外掌灯的宫女看到明明在就寝却穿着整齐的太子，吓得一个哆嗦。阮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问道：“他呢？”
“回、回殿下，沈大人往那边走了．．．．．．”宫女哆哆嗦嗦地回道。
阮烨看向宫女指的方向，那不是观宸宫宫门的方向吗？潇月出去做什么。阮烨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往书房走去。
明明是七月，今晚却不燥热，反而有丝丝凉爽。阮烨很快摸进了书房，果不其然地看到桌上摆着一个锦盒。
“潇月办事果然利索，可惜我从来不在乎那些寿宴。”阮烨想到那些所谓的亲人投以他种种轻蔑的眼光与难听的话语，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有刺客，啊——”就在他收好锦盒准备出去时，外面传来一声惊呼。阮烨吓得缩到书架后，即使不愿相信，但那声惊呼与血肉被穿透的声音却是实实在在的。
整个观宸宫顿时大乱，惨叫声不间断地传来，伴随这个的还有凌乱的脚步声。阮烨屏住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凌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了，猛地破开了书房的门。
“找到了，太子烨。”
阮烨惊恐地看着破门而入的三个黑衣人，第一反应就是跑出去。可是马上就被其中一个黑衣人抓了回来，同时一把利刃横在他的脖颈间。
这些人要杀他．．．．．．阮烨不会武艺，只能沦为刀剑下待宰的羔羊。
“太子殿下！”一把横冲过来的剑极快地挑开了架在阮烨脖子前的剑，来人正是沈潇月。沈潇月很快解决掉围着阮烨的三个黑衣人，一把拎起坐在地上的阮烨，低声道：“快走。”
观宸宫除了阮烨与潇月外，无一幸免。阮烨看着一地的尸首，声音有些颤抖，“他们．．．．．．都死了吗？”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往日他以为这种只能在战场见到，没想到今天却眼睁睁地目睹这些熟悉的宫人变为刀下亡魂。
阮烨害怕了。
“太子殿下，这里很危险。”
“他们是来杀我的吗．．．．．．”
潇月默然，他看着脸色苍白的阮烨，不知道如何去安慰。
“带我去找父皇。”阮烨握紧拳头，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恐惧与愤怒。
今夜的宫，寂静得让人不安。今夜也没有灯，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宫墙过于高大，月光似乎也逾越不过来。
他全身浸泡在冰冷的月光里，看着最珍惜的东西被它一寸一寸地夺走。
阮煜的话语句句戳心，却无力反驳。
果然啊，自己就是这样的一无是处。
思绪被尚存温热的手拉回，阮烨声音颤抖，“父皇．．．．．．”
凤凰纸鸢还是那样的华美，只是此刻已经沾染上温热的鲜血。而他心心念念的父皇，却卧倒在纸鸢下的血泊中。
阮烨全身发着颤，他伸手握着父皇勉力抬起的手，眼泪忍不住地滑落。
“是烨儿吗？”阮晟帝从怀中取出一个两寸长的银色圆筒，示意阮烨接过去，“这也是你母妃留给你的．．．．．．”
“烨儿你知道吗？匠人楼一升造的凤凰纸鸢可以载人去往仙宫，咳咳——”阮晟帝说着咳出一口血，他已经快不行了。
“父皇．．．．．．”阮烨握紧阮晟帝的手，多想这一切不是真的。
“而传闻楼一升已经去过仙宫，甚至、甚至拿到了仙品．．．．．．”阮晟帝断断续续地说着，沾满血的手安慰似得抚摸阮烨的脸，“烨儿，一定要活下去。”
“快逃，他们就要来了。”
“父皇，我不信这一切，这都是假的对不对。”阮烨跪坐在地，眼泪滑落至血泊中。可是，世上至亲的人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殿下，我们该走了。”这时沈潇月顾不得禁忌走了进来，他不忍心看倒在血泊中的一代帝王，强硬地把阮烨拉了起来。
终于，世上唯一一个亲人都离开了他。他什么都没有了。
逃离的途中，阮烨都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仿佛丢了魂魄，徒留一个躯体。
阮煜说的没错，连拿起剑的勇气都没有的他，即使心怀仇恨，又有什么用？
他终究就是这样一个无用的，只能躲避在父皇羽翼之下的雏鸟，离开了庇护，便一无是处。
王皇后所在的华羽宫内，阮煜已然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他与王皇后坐在帷幔之后，神色依旧淡漠，看不出有何感情。
“皇后娘娘，一切都妥了。”王丞相胸有成竹地道。
“慢着，杀害皇上的凶手还没有着落吧，天子被害，可不能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王皇后慢悠悠地说。
“微臣明白。”
接着所有在宫城的御林军都接到一个命令：全力追捕杀害阮晟帝的凶手——太子烨。
此时的阮烨浑然不知自己被扣上这样一个谋逆弑君的罪名，他沉浸在悲伤之中，若不是有沈潇月，他怕是早就死掉了。
御林军在整个宫墙里搜查着，连宫女与太监也参与其中。观宸宫的宫女与太监全都死于黑衣人手中，整个宫城里还能信任的又有几人？
沈潇月带着阮烨往西门逃去。就在将将拐过灵犀阁时，遇到了一队御林军。
“他在那！”
沈潇月顾不上其他，挥着剑朝冲过来的军士砍去。
“这可是太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沈潇月问。
“这是命令，他可不是太子了，而是弑君的罪人！”
弑君？！这怎么可能。阮烨迷茫地抬起头，“弑君……哈哈，真是可笑。”
御林军们听闻此话都不解地停下了动作，他们也是怀疑着事情的真实性，但这可是由皇后一派直接下达的，如今宫里没了皇上，大权直接被皇后一派握在手里。即使有疑问，他们也不能怀疑，不然死的就是他们。
御林军仅仅迟疑了一下，想清了利弊关系的他们再度举起武器冲上来。
沈潇月击退最前边的几个御林军，抓起阮烨往灵犀阁后跑去。他们跑的很急，差点撞上抬着官人的轿子。
“大胆，谁这么无礼，竟然冲撞何太傅。”
何太傅？阮烨抬头，与掀开帘子的何太傅对视。
此时已接近深夜，但是宫城内依然灯火通明，每一条道上都有巡逻的军士。靠近西门的地方，一顶轿子慢慢行进着。
西门的防守相对薄弱，但把守的军士还是接到了通知。
“何太傅，怎么这么晚了才回去？”把守的军士长说着偷偷瞄了眼轿子内。
何思仁大方地让开，轿子里就他一个人。
军士长围着抬轿的宫人们看了一圈，觉得最后边的一个一直低着头的宫人甚是可疑。
“把头抬起来！”军士长大喝一声，吓得那个抬轿的宫人腿脚一软。
军士长又绕到另一边，那正是阮烨与潇月在的那一边。阮烨努力压抑着恐惧，垂着眼，同时他的手颤抖了起来。
军士长觉得有些奇怪，就在要去查看时，何太傅咳嗽了起来，“该是检查好了罢？老朽急着回家服药，怕不能拖太久。”
听了这话，军士长才打发他过去。
宫城越来越远，阮烨压抑着回头的欲望，从这时起绝对不可再回头了。
“太子殿下，老夫只能送到这里了。”何太傅叹了口气，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太傅。”阮烨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啜泣起来，“我从未考虑过父皇．．．．．．从未替他分担过，我——”
何思仁拍了拍阮烨的肩，打断了他的忏悔，“快走吧，皇上何尝不明白太子的心思？太子无需自责。”
“太子出城时可要小心啊，沈将军都被出动了。”
临走前，何思仁提醒道。
此次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不管如何，太子殿下，请一定要活着啊。
帝都西门外便是西市，不同于东市的繁华，西市萧条的很。七月的天竟然会这般的冷。阮烨裹紧衣衫，觉得这股寒意甚至穿过皮肉，直达内心，侵蚀着内心最后一抹温存。
长长的街市，只有他与潇月两人。月光拉长了他两的身影，影子长长地似乎可以贯穿整条街。
西市长街的尽头，传来一声清脆的马鸣。
沈潇月拔出长剑，月光如秋水划过清冷的剑刃，剑柄上赫然刻着一只闭着的栩栩如生的眼，正在月光的照耀下缓缓睁开。
那只眼是血红色的。
来人正是光武将军沈晁，也是沈潇月的叔父。
沈潇月把阮烨护在身后，右手紧紧握着长剑，他凌厉地望着一步步逼近的沈晁，示意自己绝不退让。
沈晁却像没有看到他两一样径直走过去。
“西市长街未发现太子烨。”
从始至终，沈晁都没有回头。
那个混乱的夜晚，阮烨用刀在右眼划下一道伤痕，从眉骨蜿蜒至眼睑。中途他险些因为疼痛而拿不稳刀子，但是想起含冤而死的父皇，这些疼痛根本不足为道。
那个答案他已经找到了。
即使之前的他是那样的怯弱与胆小，又是那样的自私与不负责。但他必须要改变，即使付出巨大的代价。
昔日的阮烨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伏夜。他将潜伏于夜，只为了复仇那一刻的光明。
传说三百年前制造凤凰纸鸢的匠人楼一升曾去过仙宫，为了掩人耳目，将凤凰纸鸢拆成若干块，零散匿于各地，但是仙品不知所踪。据说拿到仙品的人，将会成为大地上新的帝王。
阮历725年，阮帝晟被前太子烨所弑，谋逆罪人阮烨不知所踪。帝晟曾立遗诏，废太子烨，贬为庶人，立宣德皇后之子煜为太子，王丞相为议政大臣。
刘少师刘守辛携李太保李茗上书为罪人阮烨求情，望阮煜明察，引得很多大臣开始怀疑事情的真实性。但不久之后，在刘李两家发现了协同罪人阮烨谋逆的罪证，遂诛之。
即使朝廷内还有大臣怀疑，也不敢再提此事。
阮烨的罪名就此被定了下来，全国通缉。
宫变发生后的三个月里，新的太子阮煜一直在寻找阮烨与沈潇月的下落，最后在巫颐山下寻到两具体型极为相似的尸首，遂作罢。
太子煜一直好奇藏于偏殿的凤凰纸鸢。曾命工匠研究它的工艺，却始终没有得到结果。
“这纸鸢为何没有眼睛。”太子煜下令工匠寻找适合的双目。
不久，一宫女整理偏殿发现书架底下有一个沾有血迹的锦盒，躺在其中的是一对熠熠生辉的黑宝石。
太子很是满意这对宝石，命人将其镶嵌到凤凰纸鸢的眼窝中。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黑宝石刚嵌好，整个凤凰纸鸢突然发出金光。那光带着一股无形的力，生生把太子煜等人震出门外。
金光愈来愈盛，令人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就在太子煜准备派守卫硬闯进去时，金光突然冲破天际，伴随着一声清吟。偏殿轰然倒塌，从中走出一名长发垂地的女子。
“你、你是谁！”太子宛如看妖怪一样看着带着金光的女子。
“烨．．．．．．”女子眼神迷茫，口中吐出这样一个字。随后大火突起，女子不知所踪。
自那天起，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传奇匠人所造的凤凰纸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宫变（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