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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变(二) ...

  •   中秋家宴,由于阮晟帝主张一切从简,没有走先王们宴请满朝大臣的路子,就是自家人一起吃个饭。每年的这一日阮烨都很头疼,一是要被父皇检查读书情况,二是要面对皇后。
      阮烨曾试着装病去逃避家宴,但还是被拆穿抓了过来。每年这时候他都是硬着头皮赴宴,一心希望快点散席。
      今年的家宴摆在了望月台。七层楼高的露台位于王宫的最南边,离阮烨的寝宫最远。为了不迟到,阮烨被何太傅催促着提前了半小时出发。
      “殿下可都背下了?”临行前,何太傅再三问道。
      这几个月何太傅为了防止他因为回答不上问题当众出丑,给他划了大段大段阮晟帝可能考的重点,让他临时抱佛脚。为了背那些枯燥的玩意,阮烨都没睡个安稳觉。
      阮烨想着想着就打了个哈欠,连连点头说自己都记住了,没问题。
      何太傅还是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八成又是说什么孺子不可教这类话,阮烨已经习惯了。
      因为何太傅的催促,阮烨到达望月台时,还有一刻钟开席。除了忙活的宫人外,便没有其他人,阮烨很随便地坐了下来,想打会儿瞌睡。没想到在露台边缘看到了背对着自己的阮煜。
      他来的竟然比自己还要早上几分。
      阮烨对这个年长自己四岁的兄长很是羡慕,一直神情淡然的阮煜几乎被所有人喜欢着,从他身上好像找不出缺点。但是不代表就没有流言蜚语。阮烨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曾听宫人们私下说二皇子不是阮晟帝亲生的......但很快流言就被压了下去。
      阮煜之前还有个大皇子,但在阮烨还没出生时便夭折了。据说和皇后有关,从小阮烨就对皇后抱有恐惧。
      阮烨不喜欢皇后,尤其是皇后的眼神,宛如蛇的眸子一样冰冷又危险,还总爱找他的茬。碍于身份,阮烨只有受着的份。
      皇后最爱拿他不爱读书与阮煜作比较,阮烨索性直接逆反的更加不用功了。阮烨不爱读书,却极喜欢看旁门左道与诗词。那些都是何太傅与刘少师所不喜的。
      今晚的月很圆,站在望月台上看月,真的有几分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感觉。
      背手站在望月台边缘的阮煜依旧一袭紫衣,衣摆随风飘动,宛如一幅画。他是在想什么心事吗?阮烨看不透这个二皇兄,即使表面多么的亲切,多么的沉静,在阮烨看来却如深潭一般,不可测,不见底。
      阮煜回头发现望月台上多了一个阮烨,脸上并无惊讶,依旧挂着浅浅的笑,“今年父皇的‘考察’,太子殿下可有信心?”
      一听到这个,阮烨没了赏月的兴致,垂下头叹了口气。一旦面对阮煜,他便无法伪装,仿佛都被这个人看穿了一眼。
      阮煜当下就明白了,“别担心,那些书不看也罢。”
      “二皇兄的意思是?”阮烨疑惑一向循规蹈矩的阮煜会说这种话。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阮煜自顾自地念道,这时阮晟帝与皇后已经在望月台下了,“你知道望月台的典故吗?”末了阮煜又问。
      阮烨没想到他也喜欢诗词,内心对这个儒雅的二皇兄又生了几分亲近。还未等他问是何典故,阮晟帝和皇后就到了。
      阮煜垂眸,恭敬地行了礼。见到皇后,加上身侧还有阮煜,阮烨突然有些紧张,又是一个不周到的行礼。
      皇后看到早到的阮烨,冷冷地瞥了一眼,眼睛转向阮晟帝时立马换了个神情。
      “太子今日可是提早到了,方才皇上还一直念叨着,唯恐太子又迟到呢。”王皇后笑道,只有阮烨看的出来她的眼睛里是冷的,没有一分笑意,“不过.....那些下人们看来不上心啊,都不好好地教导太子该有的礼仪。”王皇后话锋一转,那双丹凤眼盯的阮烨好不自在。
      阮晟帝今日似乎十分高兴,并未因为阮烨的行礼做什么评价,反而夸奖了准时的阮烨一番。这让阮烨有点惭愧,要是待会的题他没答出,岂不是打脸了。
      对于阮煜,阮晟帝从来只是冷淡地扫一眼,从不曾关心或是夸奖什么,即使阮煜是那样的优秀。这一点让阮烨感到奇怪,没有缺点的二皇兄不应该不招父皇的待见。
      虽还是初秋,但七层之高的望月台上风很大,阮晟帝和皇后都穿的很多。皇后见阮煜只穿一件紫色单衣,关切道:“怎么不多穿点。”
      阮煜低下头礼貌地回答,在阮烨听起来十分的疏离。他们不是母子吗?阮煜怎么这般的冷淡。阮烨不禁这样想。阮烨虽没有母妃,不知道正常的相处方式如何,但不会是这样的。
      家宴开场依旧是歌舞,没什么新意。之后的后宫嫔妃的才艺也和寻常一样,阮烨注意到今年并无新纳的妃嫔,更是没了兴趣。他撑着头望着皎洁的圆月,想起了那首诗。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要是真的可以去月亮上就好了,远离凡世尘俗似乎也不错,这样他就不必背负着必须成为什么人的负担了。阮烨想着想着便呆了,直到右手边的四皇子好心地用手肘推了推他才反应过来。
      今儿的重头戏来了,阮晟帝要提问了。阮烨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几天背的四书五经,因为紧张反而记混了。他顾不得这些,反正都是不知道,背出来就行。
      三皇子阮焰也紧张得很,他比阮烨还不爱读书,阮烨每年都指望着他来垫底。二皇子阮煜一脸淡然,挂着礼貌的笑,他自然是不会慌的。
      阮晟帝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轻咳一声,“只是家宴而已,怎么一个个都那么紧张。今年朕不考别的,就考作诗,从阮煜开始每人作一首诗,作不出来的可是要受罚的。”
      今年竟然不考经书,考作诗。阮烨松了一口气,但一想想这段时间熬夜背书岂不是白背了,又有些烦恼。
      背书与作诗对二皇子阮煜来说没差,阮煜很快就作了首咏月的诗,阮焰则茫然地睁着眼看着月亮不知说什么。
      一直傻站着当然不行,阮焰急了,只能胡诌道:“天上一轮月,好像白玉盘。桌上一块饼,也像白玉盘。”
      众皇子听罢都哄堂大笑,连阮煜都捂着嘴笑出声来,阮晟帝摇了摇头,看也不看阮焰一眼。阮焰委屈巴巴地坐了下来,他是真的作不出来,能怪谁呢。
      轮到阮烨了,他站起来,想的却不是月亮,而是一个梦。
      他经常做这个梦:在长满芳草的水边,他扮作牧童的样子,举着一只燕子风筝玩耍着。那应是个春天,草长莺飞,风筝在他手上越飞越高,竟挣断了引线。线断的同时,风筝也不见踪影。梦里的他牵着断掉的引线,回过头想去寻找风筝,却是什么也没找到。他又回到了宫墙,又回到了黑暗之中。
      “兰泽芳草洲,牧童牵线回。春风不识意,木鸢落别村。”这是阮烨作的第一首诗。阮晟帝赞许地看着他,王皇后则别过眼,附和着阮晟帝的话。
      家宴就以诗结束了。阮晟帝示意阮烨同他一道走。
      一路上,阮烨忍不住问起了他的母妃。
      “父皇,烨儿的母妃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阮晟帝叹息,不知从何说起,他不急着回答,反问道:“烨儿觉得是个怎样的人?”
      阮烨摇头,“他们说烨儿的母妃是个平民,甚至说是妖女。烨儿从未见过她,不敢妄下定论。”
      “烨儿很喜欢风筝吧。你的母妃也很喜欢,要不要看你母妃留下的东西?”
      阮烨被带到偏殿的书房,这里是除了国君本人外,旁人一步都不曾踏进的地方。映入阮烨眼帘的不是满屋摆放的各种古籍与古玩,而是一个巨大的,占了整个墙面的“风筝”。但那是一个不完整的风筝,宛如一只展翅而飞的大鸟,却徒留头与躯干,翅膀与尾巴都不在。
      “这是什么风筝?”阮烨问。
      “这是‘凤凰’,是由三百年前著名工匠楼一升制造,据说它的翅膀一展开能遮蔽王宫的三分之一,这个纸鸢不仅巨大,还能载人飞行。”阮帝晟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墙上那只残缺的凤凰纸鸢。
      “真漂亮......”阮烨被震惊得移不开目光。尽管只剩下头与躯干,但其华丽繁复的做工就已经眩晕了他的眼。阮烨慢慢走上前,小心地摩挲鸟头,可惜的是它没有眼睛。眼睛那个地方是两个空洞,十岁的阮烨吓得立马缩回了手。
      “父皇,它其他部位去哪了?”
      阮帝晟不语,默了片刻方才道:“烨儿若是喜欢,可以常常来看它。毕竟这是你母妃留于你的。”

      一晃过了七年,承祥殿的偏殿在这七年间无疑成了阮烨另一个居所。若没有什么别的事,他一定待在里面,或是看书,或是制各式纸鸢,或者什么都不做,仅仅站在巨大的只剩头部与躯干的凤凰纸鸢前说话。潜意识里,他已经把这个凤凰纸鸢当作了母亲在尘世的化身。
      作为阮国太子,出身并不高贵的他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甚至不在意这个令众皇子垂涎的太子之位。比起太子之位,他更愿意安宁地度过一生,同纸鸢与父皇为伴。
      阮烨经常惋惜地看着墙上的凤凰纸鸢,“即使我无法造出配得上你的翅膀,但是眼睛至少可以找到替代品吧。”
      阮烨还无法参透这玄妙的工艺,残缺的凤凰一直是横亘在他内心的一个遗憾。总有一天,一定会还它完整。他一直抱有这样的信念。
      每每阮烨站在凤凰纸鸢前述说或是琐碎的小事或是心事,都会感觉到一股亲切,那是从一个毫无生气的死物上透出的。就好像,这个破碎之物听得懂他的话一般,甚至还在冥冥之中回应着。
      比起他的宁静,朝前可谓是波涛汹涌。以支持二皇子煜为首的王丞相一派近几年尤为针对阮烨,屡屡上书要求重立太子。若不是阮晟帝的坚持与东宫三师的支持,阮烨的位子早就拱手让人了。可这些阮烨都没去关注,更别说明白父皇的辛苦了。王皇后的本家就是丞相府,枕边风她也吹了多次,还是动摇不了阮晟帝的决定。看似平静的宫墙之中,实际暗藏波涛,蕴藏着冲垮一切的势头。
      现在的他常常想,要是自己早早地意识到这一切,有了觉悟,是不是可以避免这一切的发生?
      可是,阮煜的话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懦弱之人就是懦弱之人,这是改变的不了事实。”
      命中注定的事要如何去改变?阮烨想找到这个答案,直到一无所有,失去一切他才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宫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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