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往事如风·父母 ...
-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
暮春。
傍晚。阳光还未褪尽，天是黛紫色，少许有云。晚风里渐渐飘来饭菜香。四周一片静谧。
上午离沛一记手刀让那孩子一直昏迷到晚上。
昏迷也未必安宁。那孩子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可是眼泪一直在流，表情也很激烈，紧蹙着眉，呼吸急促不安，小手一直紧紧抓着自己胸前的小薄被子，挣扎扭曲，像是梦中仍在与人殊死搏斗似的。很痛苦，可就是醒不过来。
离沛也没费事让他醒过来，这样的人伦惨剧，晚一刻面对，就是少一刻痛苦烦恼。
离沛自己也烦恼着呢。
这事怎么解决？他是一直听说父亲极宠爱这孩子，而这孩子对父亲的感情也很深刻。不然他不会这么难过。刚才他那声恐怖的撕心裂肺的嚎叫里，有一种深刻的悲哀，深入骨髓。如果仅仅是牵挂母亲受伤，何必悲哀呢，焦急痛苦愤怒仇恨就足够了。那种多余出来的哀恸，只有在被不可能的人伤到的时候，才会产生。
呵，你这个孩子，觉得父亲不可能伤到你吗？不，不是的，你误会了，孩子，你真的误会了。他爱你，不代表他不会伤到你。当然这世上任何人与事都是如此，爱和伤害从来不是绝缘。但是他们的父亲，离政大人，比旁人又格外夸张一点。
离沛和他的弟弟不同，他对父亲没有感觉。期待或仇恨都没有。是以反而可以看清父亲的为人——魔鬼的化身，生人勿近，熟人更要远离。不然，必会受伤。
可是，要不要把自己的心得告诉弟弟呢？
不告诉他，他会一直被这种悲哀侵蚀；告诉他，他能隐藏住自己对父亲的愤怒与戒备吗？离政老奸巨滑，一个孩子的心思，能瞒住他的眼睛？如果不能——那个魔鬼一直宠爱他喜欢的那个孩子，并存心让那小天使将自己当成上帝，存心培养他对自己全身心的信任依赖。可是如果有一天，魔鬼发现了自己的天使孩子的眼睛里，突然产生了对自己不该产生的怨恨与戒备，他会有什么反应？会对那孩子怎么样？
父亲的脾气行事，一向不可预知，毁灭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至于冷落疏远之类，那太温和了，大概父亲不会考虑。
离沛叹口气，想起多年前父亲对自己的承诺：只要你成年，只要你能达到我的要求，他就是你第一个能够拥有的人。
可是，怎么才是拥有？怎么才能确定自己拥有一个有智慧有思想有感情的活人？他成年了，父亲的要求，他也完成了。可是回来一看他才发现，可以爱护和伤害自己所有物的人却都不是自己，而对方牵挂在意的人也和自己没关系。这样，就算他可以把他带走，离开这里，他也不是他的。或者说，不全是他的。
这叫“你把他给我”？把一个你已经占有太多的东西塞给我，看似已经成了我的，其实还是你的。
就在离沛为此而头疼不已的这时候，小孩子终于醒了。
好象被噩梦惊醒的，浑身一震，猛然睁开眼睛，怔忪良久，想哭又不敢哭，分外可怜。一扭脸儿看见离沛站在旁边，那小孩儿愣了不过片刻，就突然又激动起来，一边大叫“妈妈！”一边往床下跑。
离沛手一伸，轻而易举把他锢在怀里。小孩小疯猴子似的挣扎。离沛因为不愿伤他，制住他也费点力气。
两人较力良久，孩子筋疲力竭终于瘫软下来之后，离沛温柔安抚地：“医生已经来过了，你妈妈很快会痊愈，放心吧。”
那孩子一听一怔，突然又激动起来，怒叫挣扎：“我要找我爸爸！”也不知道真找到要做什么，但是坚持就是要找到爸爸——先找到他再说。
离沛终于火了：“你找他干什么？骂他？打他？有用吗？你能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算他做错了，你也没有恨他骂他职责他的权利！”一边低喝一边再次收拢手臂。小孩子强弩之末地挣了一会儿就自己放弃了。静悄悄地软在哥哥怀里，哭。
离沛到感觉衣服湿了才看到他掉眼泪。心里一半怜惜一半烦恼，皱着眉叹息：“想哭就哭出来吧！”把剩余的精力和满肚子的悲愤哀伤都发泄出来吧。看他现在这样子，离沛倒觉得他上午对着自己和父亲扯嗓子嚎叫那时候，还痛快点。
可是那孩子偏偏不。感觉到哥哥的手轻轻一下下落在自己背上，怀抱温暖安全舒适，柔情的环境帮助了软弱的情绪滋长，孩子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心中悲切。本来想忍住的眼泪突然变作了大声的止不住的抽噎。他泪流满面，只是还是倔强的不肯出声。
离遥哭了很久，哭到离沛开始担忧：这孩子，别不是有了什么心理阴影吧？这么哭下去得哭到什么时候？离沛叹息，硬把离遥从自己怀里挖出来：“别哭了，不是想见爸爸吗？我带你去！去跟他道个歉，说你错了。嗯？”好孩子，你前面，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呢。这么早就沉溺在悲伤里，不会有好结果。
那孩子一听这话，腾地跳起来，大声：“他打我妈妈！”
离沛看他一会儿，暗自叹息：这可怜的孩子，爸爸太恶，妈妈又太弱。一对糟糕的男人，却都是孩子最重要最不能放弃的两个人，所以受伤最重的，反而是这孩子。可是——
离遥觉得头疼，他甚少碰到这样复杂的局面。他是个思维简单的人，即使碰到了也不愿意把事情搞得太复杂：这世上哪有两全齐美的事？又有谁能对得起所有人？两难的时候，选择一个牺牲掉就是了。至于选择谁——哈！既然感情已经无能为力，那么，向利益看齐好了。谁对你有利，靠近谁就得了呗。至于感情，那种无聊又无用的东西，扔掉就是。更何况父亲刚刚还明确警告过。如果是离沛自己，他会选择在心里彻底抛弃母亲，但是在表面上却伪装出无限的牵挂和心疼。把弱点变成烟雾弹，掩藏真实的自己。
可这想法当然是不能灌输给小孩子的。成年人这样是正常，小孩子也这样就成妖精了。而且看这孩子这么重感情的样子，怕也不会接受他这种妖精想法。离沛就只能诱导他：“那你是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孩子一下语塞。他喜欢爸爸。可是：“他打我妈妈！”就算两三个月见不了一次，那也是妈妈啊！
离沛摸摸他脸，怜惜道：“因为你做错了事，他才打你妈妈。以后你不做错，他就不会了！”
孩子略微恐慌地看他一会儿，突然往后一缩，害怕道：“妈妈会不会恨我……？”
离沛温柔地拍拍他头：“不会这不怪你。”哼，你是未来注定的少主人选，那个懦弱的女人，怎会恨你？爱你讨好你还来不及，“你也不要生爸爸的气，他是为了爱你。”
离沛肯定柔和的声音让离遥渐渐放心：“那妈妈呢？”
少年站起来，牵他手出去：“你听爸爸的话，做得好，爸爸高兴，自然不会再伤害你妈妈。这样，就等于你保护妈妈了，是不是？”如果你实在不想放弃任何一方，就只能这样做：爸爸恶，原谅他；妈妈弱，保护她——只有这样才能两全，不过这种行为习惯，该说他是愚蠢，还是贪婪呢？不过还好，他目前还没有产生过要改变父亲的狂妄想法。
那样，可是太可怕也太危险了。
小离遥听了哥哥的话，沉默。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不过也没再哭闹，低头任由他拉着自己小手，闷闷地问：“你叫什么？”
少年低头，看他一会儿，牵牵嘴角：“离沛。”
离沛把离遥带到父亲身边。离政仍旧是一脸慈爱的样子，自然仿佛早上发生的事是一场幻觉：“遥遥醒了，饿吗？乖，过来爸爸抱。”说着自然地伸出手去要抱孩子。离遥本能地后退，紧紧抓住哥哥大手不放，脸上多了很多畏惧疏远戒备。离政目光骤冷，颇不善良地掠过长子的眼，少年心里一紧，不动声色拉过离遥。
“离遥，刚刚我们说过什么？”离沛抚摩着孩子的头，循循善诱。
离遥看看爸爸又看看哥哥，初时还有些矛盾不安，但是人抛却让自己不快的记忆，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吧？离遥看着爸爸一脸温和慈爱，渐渐也就放下心结，脸上疏离也淡去许多。离沛的手又适时在他背后轻轻推着，孩子抬头看看哥哥鼓励的眼，终于放心放手，慢慢走向父亲怀抱。
离政果然高兴，一把抱起孩子在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遥遥乖！想吃什么，鸡肉？虾？”说着把孩子揽在膝上，轻轻摇晃。
孩子却不吃东西，反手抱住爸爸脖子，依偎良久，小声说：“爸爸，以后我乖，你不要再打妈妈！”说着哭泣，两滴泪珠掉进男人颈中。离政心里也软了，紧紧揽住儿子小小身躯，一言不发。
离沛终于偷偷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往事如风·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