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彦方

64、第 64 章

　　万梅怔怔的看着这一切，回不过神来。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更不知道她经历的一切倒底有没有发生过。她真的曾经重生过吗？还是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梦？如果说那一切只是她的一个梦，为什么梦里的人是那样的鲜活？鲜活的让她现在微微想起便揪心的痛。
　　肖瑾。万梅唤着这个名字，知道这回是真的不会再见到他了。他们不是生死相隔，他们比生死相隔还要残酷。
　　没有肖瑾啊，从来就没有肖瑾。她有的一直都是她一个人，肖瑾原来只是她的臆想，是她的一场梦，一场真实到让她无法分辨不愿醒来的梦。为什么梦里她那样轻易的就舍弃了肖瑾呢？如果知道这是一场梦，如果知道……知道又怎么样？她是万梅，是没有自尊不能自立一直依靠着钟家为生存的万梅。在梦里她以为自己坚强独立，可实际上离开钟家为这棵她痴缠了多年的大树，她早已没有独自存活的能力。当年，她明知道钟家为喜欢的是丁当，却强行生下欢欢；生下欢欢后怕不能在重男轻女的婆家站住脚，又违背天意的打掉一个孩子，生下庆庆。她爱两个孩子吗？不，她从来没有爱过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一直都只是她留住钟家为的保障，所以她才对他们心怀愧疚，所以在那个长长的重生梦里，她才一心想要把他们重新生下来，想要有所弥补。
　　原来她梦里对肖瑾说的话都是她的心里话，她没有说错，她懦弱、逃避、自私、愚蠢，这些话不是她的推脱之言，是她真实的写照。她从来不是什么木棉，她就是一株只会缠人的莬丝花，无法自立，更不能为人遮风挡雨。
　　门外传来门铃声，万梅在铃声中回神，听到有人急急的去开门，她一向不是耳聪目明之人，但这次门外的声音却难得清晰的传了进来。
　　“妈，你这么急叫我回来做什么？”
　　“小薇，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哥昨天跟我说，要准备卖房了。”
　　“卖房？到这一步了？”
　　“是啊。万梅已经在床上躺了快三个月了，家里的钱能用的都用完了，实在是没有钱了。这个房子本来就借着贷款，万梅成了植物人，少了一份收入不说，她这一躺下，不能上班，单位给她把医保也停了。现在就你哥一个人的收入，要给万梅治病，要供欢欢和庆庆读书，还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还银行贷款，根本不够用。你不知道，昨晚你哥在我面前哭得跟什么一样。我知道他心里苦，辛苦了一辈子，眼看买了房买了车，家里的生活越来越好了，结果万梅变成了植物人。不管万梅吧，你哥心里过不去，管她吧，家里又没钱。你说这可怎么办呢？我们家为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妈，你先别哭，要卖房也没有那么快。我手里暂时也拿不出钱来，要不再问问万梅的娘家人，看能不能借些钱来先用着。”
　　“你别提万梅的娘家人，那都是些什么人哪。万梅当初进了医院，你哥立即就打电话通知了他们，结果呢，她爸妈连来看望一下都没有，这么久，更是电话都没来一个，还指望能借到钱？”
　　“那怎么办呢？要是嫂子能醒过来就好了。”
　　“她醒过来又能怎么样？我现在后悔的很，当初你哥跟万梅结婚前，跟我说过他不喜欢万梅，他喜欢另外一个女孩子，想要跟万梅分手。是我想着万梅都怀孕了，死活不同意，没想到害得你哥这么苦。他现在想卖房，可就算真卖了房，还不知道能撑多久。说起来我就恨啊，当初万梅走路看手机，我就说过走路别看手机别看手机，现在好了，害了自己不说，还带累我们家为。她怎么就不干脆死了呢？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妈，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哥说要卖房，是已经挂到中介市场去了吗？”
　　“那倒没有，我听你哥的意思，象是有人愿意借钱给你哥，但你哥不愿意向她借，所以想卖房。你哥还说当初跟万梅结婚就已经愧对她了，现在万梅这样子不死不活的，他又不能抛下万梅不管去答应别人什么，如果拿了别人的钱，就更愧对她了。小薇，你说要借钱给你哥的人，是不是就是当初你哥说的喜欢的那个人，不然怎么你哥会说跟万梅结婚愧对她呢？”
　　“你没问我哥吗？”
　　“没问。我看你哥伤心的很，怕问多了他更难过。小薇，你说万梅这样躺在床上，她娘家人也不管她，要我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婆一把屎一把尿的侍候她就算了，她这不死不活的，说句不好听的，拖累的你哥要守着个活死人不能再婚，可怎么办呢？我只要一想起来就发愁。”
　　“妈，你这话可别让欢欢庆庆听到，毕竟是那两个孩子的亲妈。”
　　“听到了又怎么样？欢欢庆庆倒底是姓钟的。不说欢欢一向听我的话，就是庆庆这三个多月，他妈妈躺在床上，也没见他多难过，还不是该玩就玩。先别说这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看是不是在外面租个房子，把万梅先挪出去。不然万梅这样不死不活的占着庆庆的房间，庆庆还得跟他爸睡一间房。到时万一家为带人回来，庆庆怎么安排？”
　　“妈，你的意思是我哥已经找到女朋友了？”
　　“我这不是想提前作好打算吗？万梅也不知道会熬到哪一天，横竖不能让你哥一直为她守着不是？再说听你哥话里话外的意思，人家都愿意借钱给你哥了，肯定不会在乎个活死人。把万梅挪出去了，就算你哥现在不能结婚，两人也可以提前同居了，到时有个人帮忙分担一下，家为也不用这样难熬了。再说那新闻里不是还有女人再嫁一个老公后和后来的老公一起照顾瘫在床上的前老公的吗？家为跟万梅都结婚这么多年了，那个女人还能回来找家为，肯定不是一般的喜欢家为。把万梅挪出去了，家为这边说不定就能顺顺当当的了。”
　　“那我哥能同意吗？”
　　“唉，你哥就是太善良了。不过我看你哥也快熬不住了，我们先把万梅挪出去，你哥就是反对也没用了。”
　　一阵沉默后，万梅听到钟小薇轻叹了一口气道：“也只能这样了。我先去看看嫂子，回头我再去帮你找个小点的房子。”
　　万梅看着虚掩的房门，下意识的想闭上眼睛继续装昏迷。可立即的，她睁开眼睛，定定的看着房门，看着房门被推开，看着钟小薇的脸在门口露出来，再看着她在看到自己睁开的双眼时慢慢张大的眼睛，然后听到钟小薇一声惊叫：“嫂子？”
　　万梅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苍白的微笑，看着听到钟小薇惊叫走过来查看动静的婆婆，然后对着婆婆那张看到自己醒过来时神色复杂的脸轻轻的道：“抱歉，让你们失望了，我醒了。”
　　醒过来的万梅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坐起来，又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下了地。下地的那天，看着自己消瘦的身躯，有些皮包骨头的手脚，心中想的居然是：我终于不用整天想着减肥了。
　　再休养了一个月，万梅估摸着自己已经可以正常工作后，她便开始投简历找工作。这个时候是年底，工作其实并不好找。但万梅不挑剔，她不象以前一样只限定在市内找，而是只要有招聘信息发出的单位，不管是市内市外，她都把简历投递了过去。一个半月后，万梅接到了在龙华新区的一家工厂的面试通知，并顺利通过面试。
　　万梅跟新单位约定好了上班时间，从单位里一出来，跟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她开始打电话给钟家为，告诉他自己找到新工作了。
　　钟家为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过能听出来他松了一口气。万梅不知道当初听到自己醒过来时他的表情是怎样的，他回家时，万梅也没有刻意去观察他。有些事看得太明白，未必是福，她既然做了决定，就不想再去细究了。
　　万梅让钟家为在他的工厂附近等她，她有事跟他说。
　　钟家为的工厂还是在布吉，他当初离开原单位后，跟人合伙开了现在这家工厂，想自己做生意。无奈钟家为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工厂换了好几个合伙人，一直也没有赚钱，每个月的收入只勉强能够支撑当月的开销。
　　钟家为工厂附近有家咖啡馆，万梅之前跟钟家为去过一次，当时没留意过名字。万梅打的过去的时候，看到牌子才知道叫“南都”。
　　进了“南都”，万梅果然没有看到钟家为，在她这里钟家为永远都是这样的，绝不会是提前到达然后等万梅的那一个。如果换做以前，万梅可能又会抱怨，可现在，万梅只是有些自嘲的笑笑，然后给钟家为打电话。
　　钟家为来的时候，万梅的一杯咖啡快喝完了。他坐下，招手给自己叫了一杯咖啡，然后有些不耐烦的问万梅：“有什么事非要马上说的？我工厂事还没忙完呢。”
　　万梅放下手里的咖啡道：“不会耽搁你多久时间。”她说道，“我知道你跟丁当一直有联系，也知道我昏迷期间她来找过你。”她的手向下按了按，制止急欲解释的钟家为，“你不用解释什么。我今天来不是为前事找你吵架的，而是想成全你们。钟家为，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