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彦方

63、第 63 章

　　万梅把孩子带到半岁就把她送回了老家，自己重新找了份工作。到常欢三岁的时候，万梅跟钟家为商量，两人七拼八凑的买了一套六十平米的房子，然后把常欢接到了身边，一同来的还有公公婆婆。
　　接常欢过来前，钟家为曾经跟万梅提过，说自己的妈性格不太好，怕万梅跟她合不来。万梅当时觉得这世上除了万国平和李彩清这样的父母外，就没有什么公婆是她不能接受的，因此并没放在心上。
　　万梅不知道是该说自己想的太简单，还是说自己太贪心了。等婆婆来了后她才知道，原来跟婆婆相处，真不是她想的那样和平。婆婆是一个个性很强的人，为人也非常强势。她一来后，家里的事都要按她说的来办，连孩子穿多穿少件衣服，万梅都不能插嘴。不仅如此，因为常欢是她带的，她跟常欢感情很深，深到万梅不能跟常欢亲近，甚至她想在常欢脸上亲一下，婆婆都能指责她惯坏常欢了。除了指责万梅，婆婆还经常恐吓常欢，只要常欢跟万梅这个妈妈多说了几句话，她就说要回老家不带常欢了，弄得常欢一见万梅就躲，就怕自己跟万梅亲近了，奶奶会离开她。
　　万梅终于明白了钟家为说的婆婆不好相处的原因了。她有时候跟钟家为抱怨，钟家为就说：“没办法，欢欢是我妈带大的，你就只当这个孩子是为我妈生的，以后再生儿子的时候，就我们自己带。”
　　钟常欢四岁的时候，万梅意外怀孕了，婆婆很高兴，这次钟家为终于象个正常的父亲了，再也没有知道有了常欢时的大祸临头的表情。
　　万梅怀孕到四个月的时候，全家一起回钟家为老家过年，婆婆带着万梅去找了一个老家医院的熟人照了B超，知道了肚子里孩子的性别。知道万梅怀的是个女孩后，婆婆没有直接说让万梅打掉，但她话里话外表达着这层意思，甚至提到邻居家的某个女孩子为了生个男孩，连打了九胎，医生都说不能再生了，还硬是坚持着给婆家生了个男孩子的事来。不仅如此，婆婆每天炖给万梅吃的骨头汤她也停掉了，不仅停掉了，连万梅因为怀孕有贫血症状经常眼前发黑继而跟婆婆提要求想喝猪肝汤补血时，她也能跟没听到一样，万梅连着跟婆婆提了好几天，她都不予理会。
　　万梅把想吃猪肝汤婆婆不理会的事跟钟家为说了，钟家为一脸不耐烦的说：“你怎么就这么嘴馋呢？”
　　万梅沉默了很久问钟家为：“那这个孩子还要吗？”
　　钟家为道：“还是打掉吧。这一个我们都知道是女孩子，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等下一次怀孕，不管是男是女，至少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我答应你到时我们不再照B超，不管是男是女都生下来。”
　　万梅沉默不语，她想生下来，可想到生下来的是一个除了她这个妈妈大家都不欢迎的孩子，她的心里就难过不已。她无法看着自己的孩子跟她小时候一样，没有关爱，不受欢迎。
　　最后万梅还是打掉了这个孩子。
　　一年后万梅再次怀孕，在怀孕期间，万梅没有怀常欢时的轻松和自在，大约是因为钟家为说了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要生下来的话，所以婆婆每天对万梅各种挑剔。因为嫌他们的房子太小，又怕怀孕的万梅吵到钟家为，婆婆带着常欢住到了钟家为的妹妹钟小薇家里，把自己住的房间空出来，让钟家为和万梅分房睡。万梅白天不敢出去，怕被查计划生育的社区人员抓到，就每天呆在家里，由婆婆买菜送过来。晚上婆婆去幼儿院接了常欢，就直接回钟小薇家里住。那段时间万梅心里的压力太过沉重，常常在晚上偷偷的哭，有时一哭就是大半夜。
　　终于孩子顺顺利利的生了下来。生下来后，万梅连孩子的性别都不敢问，还是产房的护士见她一直不问主动告诉她的。万梅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儿子生下来后，生活的压力立即变大。万梅在他四个月大的时候就出去找了份工作，并且开始跟婆婆抢夺晚上带孩子的权利。万梅白天要上班，如果晚上也不带着儿子，她怕儿子变得跟女儿一样，再也不跟她亲近。自从把公婆和常欢接到身边，原本属于万梅和钟家为的这个小家里，她仿佛变成一个外人一样，再也没有了归属感，就连女儿常欢都经常说她姓万不姓钟，所以不是钟家人。因此万梅死活都不肯松口让儿子晚上也跟着婆婆。
　　万梅在跟婆婆经过几次对儿子庆庆的抢夺后，终于第一次发生了争吵。婆婆发挥长辈的优势，坐在地上以头抢地的哭闹，公公、钟小薇还有小小的常欢都围在婆婆身边指责着万梅的不尽人情。在他们嘴里，婆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万梅好，是担心她晚上带孩子白天还要上班太辛苦，万梅不知感激就算了，还如此不知好歹。万梅仍然一如继往的不做声，但她却坚持着不肯松口，最后是钟家为出来说了话，一锤定音的把庆庆晚上的归属权判给了万梅。大约他也知道这是万梅的底限了。
　　自己带在身边的果然跟自己亲，庆庆自小就粘万梅。因此万梅虽然在那几年里迅速的长出了皱纹，但当她每次抱住庆庆的小身体，听着那个孩子在她怀里叫妈妈时，她都甘之如怡。没有了丁当的威胁，儿子也跟自己亲密，婆婆虽然强势，但万梅毕竟要上班，婆婆白天帮着她带孩子，煮饭洗衣扫地，一点不让万梅操心。万梅发现只要她自己不去计较，这个家里她还是有一席之地的。
　　等庆庆两岁的时候，万梅和钟家为把六十平的小房子卖了，买了套九十平的大房子，虽然房间仍然逼窄狭小，但一家六口终于住到了一起。
　　之后的日子里，万梅跟一个陀螺一样，年复一年的在家、公司之间两点一线的忙碌着，为着房贷，为着孩子的奶粉再之后的学费、补习费等各种费用而奋斗。在这样年复一年的鸡毛蒜皮的日子中，万梅的幻听再也没有出现过，她把那些往事统统忘记了。后来的万梅整天愁的是怎么多赚点钱让生活更无忧一些，孩子们的补习费太贵了能不能弄到优惠券，周末的时候安排去哪里玩，公司最近不景气，她会不会失业等等琐事。她一天天老去，孩子们也一天天的长大，然后女儿高考，万梅意外的跌入下水道重生了。
　　万梅的故事讲完了，她转过头去看肖瑾，肖瑾的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表情。
　　好象过了很久，又好象只是一刹那，原本一直站着的肖瑾终于动了动，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的道：“你讲完了？”
　　万梅点点头。
　　肖瑾道：“这就是你要给我的解释？”
　　万梅仍然点点头。
　　肖瑾道：“你甚至连编个象样点的解释都不肯，就讲了这样一个所谓的重生的故事，指望着我能相信？”
　　万梅低下头，嘴里发出低低的轻笑：“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她低声说着，重新抬起头，眼神淡漠的看着肖瑾，“捉奸的戏码已经演完了，我的故事也编完了，你还不走，难道是对我旧情复发？”
　　肖瑾脸上一直维持的木然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他猛的回过身大力拉开门，然后大步而去。
　　万梅漠然的看着眼前的门被肖瑾大力关上，起身从桌上拿起那瓶没有开封的白酒重新坐回地上。那瓶白酒原是准备钟家为红酒灌不醉的时候给他用的，如今他没用上，自己倒可以用上了。万梅打开酒瓶，往嘴里猛灌了一口，酒的辣味冲鼻而下直达肺腑，万梅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她擦了擦鼻涕又喝了一口，心里想着：听说酒喝多了会醉死人，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醉死。如果能醉死就好了，也算是不枉重生这一回，这辈子爱情孩子什么也没捞着，至少死前能捞到一个醉鬼的名头。她一边想着一边呵呵的笑，然后象喝水一样又大口喝了一口白酒。昏倒之前，万梅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白酒真他妈难喝，做醉鬼也挺不容易的。
　　万梅知道酒并不容易醉死人，她也并不是真的想死，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接下来的生活，所以才拿着白酒喝了下去。当她睁开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和头顶的空调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以为自己还在酒店里，直到看到空调旁边的相框以及相框里的有些模糊的人像时，万梅才有些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她想看清楚相框里的人，可是她的眼前一片模糊，那是近视人员没戴眼镜时的症状。自从重生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种症状了。
　　万梅想坐起来，但她浑身无力，连抬起手的力气几乎都没有。她勉强转动头部，看到了虚掩着的房门还有房门后面为了节省空间架在门后的三角架，以及三角架上的书。
　　眼前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这不是酒店房间，也不是医院的病房，这房间逼窄狭小，打开房门，只刚好放下一张一米宽的床，万梅曾经无数次在这张床上搂着儿子入睡，然后在他睡着后再轻手轻脚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她闭闭眼，再睁开，眼前的一切没有变化，相框、空调、门还有她模糊视力下看不清楚的三角架上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