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彦方

2、第 2 章

　　孩子，她再也见不到她的孩子们了，包括刚刚高考结束准备开启新的人生篇章的女儿和正读中学的儿子。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孩子们，万梅不由得心中大恸。她突然掉进下水道，孩子们突然间失去妈妈，不管是时间倒转她重生还是她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她的孩子们，在这一刻跟她这个妈妈分离了。
　　想到这些，万梅的情绪由开始的激动骤然变成了失去孩子们的痛苦，大喜大恸之下，她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万梅不知道自己晕过去多久，她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被人抱在怀里，正在用调羹一口一口的喂着水。睁开眼睛，就看到妈妈李彩清的脸，尽管这张脸上少了很多皱纹，但万梅仍然一眼就认了出来，不仅看到李彩清的脸，她还看到了旁边一脸愠怒的万国平，他正如印象中一样，在旁边责骂着：“……有什么用啊？啊？就洗个蛇皮袋，都能弄一身水，还能中暑？这养来有什么用？败家子，什么都不会做，倒把我的蛇皮袋给丢了。”
　　万梅恍然想起，刚刚自己恍恍惚惚的回来，似乎是把蛇皮袋给忘了。前世是怎样的呢？万梅恍惚记得由于掉进了水塘里弄了一身湿，又丢了蛇皮袋，回到家也是被万国平好一顿骂。然后李彩清看万梅哭得伤心，拿了件万梅肖想了很久的格子衬衫给万梅换上，算是安慰了万梅一下。那件衬衫原本是万国平买给万松的，因为衬衫左上方有个口袋，形似男装，万松性格文静所以不喜欢穿，万梅却想要好久了，跟李彩清央求了几次，李彩清都没松口。直到万梅掉进水塘里挨了骂，才拿出来给她换上。
　　看到万梅醒来，李彩清将手里的调羹放到一边的柜子上，把她放到地上站好问道：“没事了吧？”
　　万国平瞪了万梅一眼：“你说你有什么用？就一败家子。洗个蛇皮袋都不会洗。”
　　万梅转头打量着房间，这是记忆中的房间，房间其实挺大的，对门两个半人高条柜，右手边一个窗户，窗户正对的是床，床是老式架子床，床前有踏板。踏板两头各放着一个床头柜。床与条柜之间还有一个一人高柜子，台上放着几个瓷罐，万梅记得这些瓷罐平时是空的，到过年的时候，就会放进许多吃食。瓷罐旁边还摆着一个小梳妆柜，上下两层，一层里面放的是梳子和蓖子，一层放的是李彩清的头油。床的右手边放着一张衣柜，衣柜与床之间用道布帘隔着，里面放的是马桶。
　　看万梅四处打量，万国平又气不打一处来，吼道：“看什么看？跟个傻瓜一样？”
　　李彩清见万梅有些呆呆的，推了她一把说道：“你去睡一觉去。”
　　万梅点点头，就往房间的床上去，还没到床上又被万国平吼了：“往哪里去睡？”
　　万梅回过头，有些呆呆的看着李彩清，仍然没有反应过来。李彩清叹了口气，拉着万梅往外走。走出房间，看到对面房门上还贴着的大红喜字，万梅这才又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跟万松睡一间房的。
　　万国平兄弟姐妹一共五个，结了婚的万国平和万建平分了家单过。因为房子不能拆开，所以即便分了家，大家也是聚住在一起的。好在这间老房子有前后两进，所以第一进从倒座进门起，就按左右两边分开，分别住了万国平和万建平两家，往里第二进住的是还没有结婚嫁人的万梅的三叔万安平、小姑万平兰还有爷爷一家。因万国平是老大，结婚早，所以占了右手边一排的房子，其中最大的一间房就是万国平和李彩清住，中间挨着厨房较小的一间，住的就是万梅和万松。左手边最大的一间就给了万建平做新房，因为万梅的大姑万平芝已经嫁人了，所以小的那间就只住了万平兰一人，万梅的爷爷和三叔就住在第二进的房子里。
　　李彩清牵着万梅的手，把她送回自己的房间道：“你就去床上睡一觉吧。”
　　万梅有些浑浑噩噩的走过去，在床上侧身趟了下来。经过先前的激动和难过。这会儿她虽说心里还是不够平静，但已经彻底的认清了现实：她是回到了小时候没错，但是她的孩子们呢？她还能够再见到他们吗？如果她是重生到了另外一个时空的另外一个自己的身上，那在她自己那个时空的孩子们怎么样了？失去了她这个妈妈，就算女儿马上就要读大学，很快就能自立了，可是儿子还小，中学都没毕业，如果钟家为重新娶一个老婆，谁能顾得上那个从小就敏感的儿子？还有他们家庭本就不富裕，没有了她，经济来源又失去了一份，仅凭钟家为一个人的工资，要供女儿大学，要养大儿子，还要供楼，赡养父母，这一切有可能造成的后果，让万梅仅想一想就又泪流不止。就算她不是到了另外一个时空，而是时光倒流她重生回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身上，到了时间她可以去找到钟家为，然后跟以前一样嫁给他，但她又怎么保证自己一定能在同样的时间怀孕，然后生下一模一样的孩子。当初女儿的到来，她虽然一直认为是上天所赐，是她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怀上的，可连医生都判断不了，她又怎能肯定？到了儿子，虽说是提前备孕，知道大概的月份，但因不是特殊的日子，她就更不记得是哪一天怀上的了。而且就算她知道自己是哪一天怀上的，可是想想蝴蝶效应，禁不住越想越觉难过，又不敢大声哭出来，只是声噎气短，流泪不止。
　　万梅一个人在房间不知道哭了多久，大概是身体幼小，她渐觉得身心疲乏，不知不觉哭得睡着了。
　　万梅是被人推醒的，大概是睡前哭久了，眼睛肿了起来，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眼睛难受得厉害。勉强睁开一条缝，能够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扎着一对麻花辫。看到万梅睁开眼睛，小姑娘不耐烦的说道：“起来起来。我跟小姑去放牛，你却在家里睡一下午。也不给涛涛洗澡。”语气满是抱怨。
　　万梅从竹床上爬起来，刚刚梦中儿子还在抱着她撒娇，要她买零食，睁开眼却看到一个小姑娘站在面前，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见万梅傻傻的，小姑娘又推了她一把道：“真掉水塘里淹傻了？”
　　万梅猛的反应过来，眼前小姑娘正是自己的姐姐万松，而她还只有五岁。刚刚儿子向她讨要零食是梦，她重生到了五岁是现实。万梅心中又是一酸，她赶紧低下头，从床上下来。
　　见万梅起了床，万松转身边向外走边说道：“妈说爸买了肉回来，晚上用肉下面吃。他们去菜园子里割韭菜，我跟小姑把牛送到牛栏里，你去给涛涛洗澡。”语气中有着兴奋。
　　万梅低着头，压下心里的酸楚，跟在姐姐的后面往外走。她回到了小时候，可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说。她伤心于不能再见到自己的孩子，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刚刚睡着前，虽然伤心难过，但心里也不是没有计较。她已经无法改变发生的一切，唯有认准一件事：重生让她失去了孩子，但也不是没有重新见到孩子的机会。只要她仍然嫁给钟家为，尽量在前生差不多时间怀上孩子，也许再次生下来的，仍是前生的那两个。而在这之前，她得尽力改变自己的生活，至少她不能象前生一样，在该学习的时候整天贪玩。这样，不管再次生下来的孩子是不是前生的那两个，至少她得保证孩子们生下来后，她可以自己亲自带孩子，不要重复上辈子的遗憾。
　　想通这一切，万梅没有再流泪。她跟着万松走出大门，就看到一个穿着开档裤的小男孩子正光着屁股坐在大门口的石板上，不知道低头玩着什么。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万梅一眼，嘴里含混不清的叫着“二姐。”万梅顿了一下，知道这便是自己的弟弟万涛了。时隔多年，她早已不记得姐姐和弟弟小时候的样子了，但第一眼看到他们，还是能够认出来。万梅把弟弟从地上拉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小屁股。万梅家门口铺了一溜十多块大石板，白天太阳大，石板晒得滚烫，万涛是穿的开裆裤直接坐在上面的，他自己不觉得，但万梅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小屁股被石板烫的很热。
　　上辈子万梅小时候跟弟弟万涛相处的并不好，两姐弟经常打架。一直到万梅十四岁读初中了，两人才化干戈为玉帛，停止了战争。如果换做前世的万梅，此刻她一定会在万涛的屁股上打两巴掌，再责备他几句，而现在她只是叹了口气，把弟弟屁股上沾的沙拍掉对他说道：“涛涛，那石板烫，下次别这样坐。会烫坏屁股的。”
　　万涛不知道听没听懂，他嘻嘻笑着对万梅说道：“二姐，有肉肉吃。”
　　万梅对他笑笑，牵着他的手往家走：“先回家，二姐给你洗澡。洗完澡，我们一边乘凉一边吃肉肉好不好？”
　　万涛点点头，很听话的跟着万梅走。万梅牵着万涛走进厨房，哪怕她记得厨房的大致摆设，仍然有一丝陌生感。万梅走到灶边，她个子矮小，看不到锅里的情况，就到灶口搬了烧火时坐的凳子，垫高脚去看，就看到灶上的三口锅都盖着盖子，里面有热气冒出，应该是李彩清烧好的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