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彦方

1、第 1 章

　　睁开眼的时候，万梅就感觉有些不对劲。眼前的年轻人她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名字，年轻人说的家乡话她也完全能听懂，可是她完全反应不过来。她记得前一刻，她还走在回家的路上，打着伞匆匆往家赶。女儿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她一向学习不错，却因为高考前一天突然的重感冒，导致高考发挥失常。考完第二天，女儿就大哭了一场，万梅自查到分数后，一整天都在担心女儿，虽然这个成绩还是能上985，但离女儿梦想中的大学差了太远。给女儿发微信，女儿也没理她，所以万梅下了班也没等雨小一些，就朝地铁站赶。出了地铁站，雨势仍然很大，从地铁站走到家要十多分钟，万梅想着反正快到家了，淋湿就淋湿吧，也没太在意那些雨水积聚的路面，更没有注意到被雨水淹没的路面有个地方成漩涡状。她忘记了早上上班的时候，她自己看到那个被揭开了的下水道洞口时曾经一闪而过的”别有人掉下去”的念头。等万梅一脚踩空想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水淹没了。
　　万梅曾经听说过被水淹没时会有窒息的感觉，但她没有任何感觉，仿佛是一闭眼间，万梅就感觉自己被人提出了水面。然后就看到了头顶的大树，树枝间洒落下来的阳光以及眼前年轻人胡子拉茬的脸。此时年轻人还在用家乡话对她说着话：“……我走到巷子口就听到水里咕噜噜响，过来看果然是有人掉到水塘里了。你没事了吧？没事了就赶快起来回家去。”
　　万梅听话的坐起身来，转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躺在一块石板上，身边是个水塘。她茫然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脑海里忽然间就想起一件事：在她五岁那年，有一天父亲万国平从单位回家，带回了一块肉，用一个小小的蛇皮袋装着。蛇皮袋因为装了肉，沾了油腥在里面，万国平就让万梅去水塘边洗蛇皮袋。万梅毕竟年龄太小，在洗的时候，不小心就掉进了水塘里去。当时她也是跟现在一样，没有任何感觉，怎么掉下去的都不知道，只知道睁开眼的时候，就躺在水塘边洗衣服用的大石板上。救她起来的是村里一个外号叫“特务”的人。
　　万梅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渐渐与记忆中那个曾救了她一命的人重合。可是“特务”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一生没有结过婚，整天胡子拉茬的在村里到处逛，到三十多岁的时候，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喝了农药自杀了。
　　万梅从石板上站起来，低头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小手小脚。再抬起头的时候，救她起来的年轻人已经走了。跟她记忆中的那个夏天的午后一样，村子里静悄悄的，因为天气热，几乎家家户户都是天不亮就起床打理庄稼，然后在最热的正午时分躲在家里休息，即便是最喜欢玩闹的孩子们，也被家中大人拘在家中，防止中署。
　　万梅记得过年的时候，她曾经带着两个孩子和老公回了趟自己出生的那个小村庄，看望了还在村里种田的二叔和二婶。万梅清楚的记得，那时候看到的从村前穿过的是一条水泥铺成的马路，马路边上的水塘黑乎乎的，水塘里几乎没有了水，里面堆了各种垃圾，水塘边那棵小时候攀爬过多次的大树也似乎小了一圈，树枝稀稀拉拉的。与水塘相对的马路的另一边，是一排自建农房，就连自己小时候经常走过的那条巷子也铺上了一层水泥。当时万梅还跟老公感叹道：“没想到农村路建好了，水却被污染成这样。”
　　而现在，万梅看看头顶伸展出来可以挡住方圆好几十米阳光的树荫，看看自己刚刚掉下去的水塘还有水塘里清澈的水，再看看眼前坑坑洼洼满是尘灰的土路和马路对面一排土砖瓦房，慢慢的往“特务”刚刚提到的巷子口走去。
　　正对着巷子口的是一间有些古老的房子，此时厚重的大木门虽敞开着却看不清里面的情形。然而万梅不用往里看就知道这古老房子的结构：进门是一间倒座，左右各一间厨房。倒座往里有道木制隔板，形似屏风，隔板上雕有各种图案，但因为年代久远，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图案。经过隔板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上架了块长条石板。过天井是个较大的客厅，客厅左右各两间房。经客厅往后跨过门槛是一个过道，过道右侧又是一个天井，旁边有间厨房，厨房门边又是一块看不出颜色和图案的木制隔板，隔板后面是一个跟倒座差不多大的客厅，左右各一间房，与隔板相对的是两道小小的木门，木门后面是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桃树，结的桃子常年苦涩难咽。整间房子除了外墙，内部都是木制结构。所有房间均是上下两层，楼板非常结实，常年堆放着煮饭的柴草。
　　这间有些古老的房子曾是万梅小时候的家，也曾经是万国平对外宣称自己出自书香门弟的明证。据万国平所说，大约是万梅爷爷的爷爷辈，曾经出过一任高官，解甲归田后回归故里建了这么一座五进的房子，到后来拆的拆分的分，就只剩下这么前后两进了。万梅清楚的记得过年带孩子回老家的时候，前面那进房子已经因为长年失修被大雪压塌了一半，而后面一进早已推平起了一层三层高的小楼。
　　这些内容一瞬间在万梅脑海里翻滚而过，她站在巷子口，可以清楚的看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房子，房子不曾倒塌，高高的外墙在周围一片瓦房中显得结实而又打眼。万梅就站在巷子口远远的看着那洞开的大门，有激动伴着慌乱和喜悦慢慢向她袭来。她从小就喜欢看小说，到后来长大了，更是看了不知道多少网络小说，什么现代的、古代的、修仙的、穿越的等等等等。万梅自己偶尔也做做类似的白日梦，梦想着能重生一回，然后发家致富，过起再也不用为钱财发愁的日子。但她知道那毕竟不现实，所以一面对两个孩子和窄小的房子、强势的婆婆，她就瞬间回到现实中，认命的努力工作，跟老公一起养活一家老小，面对各种琐碎的事情，挣扎着求生。
　　而现在，万梅看着眼前的一切，意识到她似乎重生了，在一脚踩入下水道后重生了。她可以在该读书的年龄认真读书，好好考个大学，努力学习知识，再也不用在该工作的年龄还去读夜校，不用考各种证书，更不用在孩子还在吃奶的时候就要把她交给婆婆带，以致孩子长大后都跟自己亲近不起来；她可以象曾经做过的白日梦一样发家致富，只要提前做好准备，积累好资金，她就能够投资赚钱，赚取足够这一辈子使用的金钱，不必整天看婆婆脸色，不用听她颐指气使的话语，最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再也不用担心失业了。
　　想到这里，万梅忍不住烈开嘴巴，她几乎要笑出声来。慢着慢着，她转了几个圈，摸摸脸，然后看看自己小小的手。她在心里提醒着自己，还早呢，她是农历年年底的生日，现在五岁生日还没过，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不过她到年底就满五岁了，需要开始准备学习了。前世的现在她还是一个只知整天跟在小伙伴的后面到处跑的娃娃，即便到七岁进了小学开始读书了，也从不肯认真学习，五年的小学，因为成绩太差，硬是读了七年，中间留了两次级。实在不是因为万梅太笨，而是她根本坐不住，从小就跟小男孩一样，在教室里坐不够三分钟，一定是浑身发痒抓耳挠腮。万梅还记得当时在二爷爷家看六小龄童版的《西游记》，每次孙悟空跳出来的时候，二爷爷都会戏谑的说“万梅出来了”。而现在，经过岁月的沉淀，万梅早已没有了儿时的活沷与好动，她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耐心去认真读书。
　　万梅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她实在太激动了，脸上的笑怎么也控制不住，她感觉自己跟中了五百万大奖没有什么区别。她虽然不善理财，可她知道什么时候房价会涨，又是哪一年股票曾经大涨过，只要提前准备好，她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去买房买股票，有了钱，什么都能改变了。想到一切可以从头来过，她可以过上完全不一样的生活，特别是想到以后可以不跟婆婆住在一起，可以自己亲自带孩子，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她就难以控制自己。
　　万梅拍拍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必需马上告诉一个人，不然自己一个人承受不了这份激动。告诉谁呢？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万梅第一个想到的是老公钟家为。给他发个微信吧，不，还是打电话好，万一他一时看不到微信呢。想到这里万梅下意识的将手伸向裤子口袋，突然一僵。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裤子，这是一条深蓝色粗棉布裤子，长及脚踝。裤腰是橡筋的，为了省布料，没有口袋。万梅清楚的记得，小时候因为家里穷，所以她穿的衣服都是小姑或是姐姐穿剩下的，无论衣服还是裤子，都没有口袋。这也让万梅对于别人衣服上有口袋有一种特别的执念，所以后来买裤子都喜欢有口袋的，手机也喜欢随手放在裤子口袋里。而现在当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裤子口袋部位时，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她是重生了，她是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让自己提前做好准备，赚取足够的金钱，可是，重生也意味着前生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不只她的手机不见了，还有她的家以及她的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