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彦方

10、第 10 章

　　腊月十九李彩清请了裁缝到家里做过年衣服，虽只是一家人的，可也不是一天就能做完的。先量身，再裁布，最后缝，前前后后就花了三四天时间；腊月十八那天队里分了鱼，李彩清把鱼洗净了，跟万建平家和爷爷家一起做鱼糕、鱼丸子、肉丸子，男人们剁鱼、肉的声音能在人耳边“咚咚咚”的响一天；这之后又有打糍粑前蒸糯米的糯米香、炒小米的香味、油炸绿豆丸子、肉丸子、红薯丸子的香味等等各种各样的香味整天勾缠在三个一年难得吃到几次肉的小孩鼻尖，不止万松和万涛流口水，就连万梅也有些想流口水了。
　　所以万松根本就静不下心来背书做题，被万梅抓到房间没一会儿，她就以帮妈妈烧火或是别的什么借口跑出去，次数多了，万梅都有些泄气了。好在万松这小姑娘也知道万梅是为自己好，每次看妹妹拉长脸，她自己就先不好意思起来，跑出去一会儿还会跑回来，只是万梅给她定下的进度就很难达成了。
　　年二十四过小年，万国平回来了一下，一家人在一起过了小年。后直到年二十七，万国平单位才放了假，带着单位分发的过年物资，回家过年。万国平还带了两本书给万梅。万梅见是四年级语文和数学的习题集，有心想问问是从哪里来的，但看万国平笑嘻嘻的却不肯主动说，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来。万梅天才的名声既然已经传到了四里八乡，虽然现在不如后来的信息发达，但想来万国平单位应该也有了风声，这个从李彩清看到万国平带回家的东西惊喜的说比往年多然后万国平下意识的看了万梅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万梅记得上辈子一件事，一件偶然听万国平跟家里人提起的事。那时候万梅还在读小学，万松中考完了，成绩出来很不理想。万松其实还是想到高中继续读下去的，但万国平不同意。他当时说了一段话，他说：“你自己也知道你脑袋笨得很，继续读也没有用，中专都考不起，就不要指望能考起大学了。”说到这里，他就对李彩清说起一件事：“这次中考，夫子镇那边有家人，男的是在纱厂的，家里两个孩子，大的考了中专，小的考了宁高，一家里两姐妹都考了好成绩。听说那两姐妹家里还有一个弟弟，纱厂为了表彰，给他们弟弟调了户口，还把他们妈也调到纱厂去上班了，一家人户口就这样解决了。啧啧，真了不得。”
　　宁高就是万梅现在的目标高中，也是一所全国闻名传说考进去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大学校门的学校。
　　万梅从来没有研究过政治，但那么多年看小说，加上身边听说和看到的一些事，多多少少能够知道，无论什么单位，政绩从来都是单位领导喜欢的一样东西。当时的万梅不明白为什么纱厂要解决那家人的户口和安排原本在家种田的人的工作，现在回头想想，在那个市场经济还没开始完全占据主导地位的年代，跟古代县令治下出了多少个秀才一样，同一个家庭出了一个考进宁高一个考进中专的人才，其实也是政绩的一种表现。
　　这辈子万梅做出提前读书跳级入学的决定后，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一直就不是那种能高瞻远瞩的人，什么事都是到了眼前再说。她做出一副天才的样子，是为了借力，为了自保，但今天万国平带回来两本书，让她心里隐隐产生了一丝害怕，她很担心自己现在做的一切，最后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万国平不会主动给她买书，他只会从单位顺一些不要钱的空白信纸和笔记本回来。学校虽然在期中考完后就拿了三年级的书给她看，但她直到放寒假时才告诉李彩清从二年级跳到了三年级，万国平一定是马上就把这些情况在单位里说过了。从他还带回了这两本四年级的习题集来看，他不仅说了，应该还获得了单位领导的关注，这两本习题集十有八九是由万国平所在单位供双职工子女就读的那所子弟学校所出。
　　上辈子读小学的时候，万梅的校长也是现在这一位李校长，但后来她还没进到初中，李校长就由一位小学校长变成了初中校长。要知道那时候教小学的，大多数是一些民办老师，师范分配出来的也多数是在初中任教，也就是说初中的老师才是有正式编制的。由一所民办老师占大多数的小学校长升到初中任校长，这位李校长的活动能力可见一般。更甚至于后来这位校长又从这一所地处农村的初中校长升到了县里一所中学任校长，这中间，那位叫腊梅的天才女孩子有没有起作用万梅不知道，但万梅知道李校长借势发挥是相当厉害的，不然自己也不能这么容易的就能跳到三年级。
　　小学万梅不担心，说什么这位善于借势的李校长都不会放她离开去别的学校读书，她一定会从现在这所小学毕业，成为后来学生口中的传奇。但是初中呢？过了年她就六岁了，越往前走，离那些将要发生的事就越近，她想在一切来临之前进到初中去，进了初中她就可以住校，即便寒暑假她也可以找借口跟着初三的学生呆在学校，只要机灵点，尽量避免一个人独处的机会，她不是没有机会避开。可是如果那所子弟学校的校长听了她的名声想让她去读，甚或就是万国平所在单位的领导想让她去读，她怎么办？县里初中是不住读的，这点她很清楚，到时候她怎么避过？
　　晚上万梅就有些闷闷不乐，万松以为是自己白天没有完成学习任务让妹妹不高兴了，吃完饭后主动拿着灯进房间找万梅背书。听万松背着书，万梅慢慢的放松下来，她想一切都还没发生，等到时再说吧。
　　自从万梅天才的名声传出去后，原本还有好些玩伴来找她玩，被万梅以要看书为由推了几次后，来主动找她玩的几乎都没有了，只有万松的玩伴偶尔过来。而自从寒假万松被万梅给押在家里学习后，连万松的玩伴也没来了，所以这个寒假几乎每天都是两姐妹在一起，背背书、写写字然后带着万涛做运动。
　　转眼到了年三十，三家人一起过年。大人们祭祖的活动，不需要孩子们参加，万梅这天仍能呆在房间看书，但到了年初一，万梅再也不能呆在家里了，她得跟着万国平三兄弟一起出去拜年。
　　从初一到初七，是乡下过年最忙碌也最清闲的几天。忙碌是因为家里进进出出来往不断上门拜年的人，清闲是因为这几天除了煮饭招待客人，家家都是什么事都不用做的。这几天天气又好，白天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暖的，到处一片欢声笑语，人语不断；屋里面烧着暖暖的炭火盆，火盆边放着烧开水的铁壶，桌子上放着招待前来拜年的人的各种零食，旁边有泡好的茶水和洗得干净的水杯，预备着有人进来随手就倒一杯。等晚上了，村里又有人组织起来舞船、踩高翘，挑得高高的灯笼下面，还有扮作蚌壳精的姑娘们围着舞船前进后退着，在围成一个圆圈的人堆里，引来一阵阵欢呼声。
　　这样的日子原是万梅小时候最喜欢的时光，她喜欢这样的热闹，也乐意跟着小伙伴们在人堆里钻进钻出，可今时今日，万梅感觉自己恍似在看一场声色俱佳的电影，看着无比的热闹，却始终无法真正代入。对儿女的思念无法抑制的在心里越演越烈，仿似烧着了一把火，要煎熬出一碗最浓的思念的汤。女儿和儿子小时候，都曾短暂的跟她分开过，但因为有盼头，见面时的喜悦早已把思念化成了一场期待，混不似现在这一场无望的牵挂，揪心的只让人恨不得哭出来，偏偏还不能哭。
　　幸好到正月初□□校就开学了，万梅总算不用再强颜欢笑以免被人发现异常。只是被思念煎熬的她没有象以往那样每逢佳节胖三斤，而是瘦了一大截。李彩清左看右看，得出了一个她在长个子故而长瘦了的结论。
　　万梅确实长高了一些，过了年她就算是六岁了，已经到了比她大四个年头的万松鼻子那么高了。原本放学排队时她是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不知不觉中已经不用站最前面了。万梅每天跟着万松一起上学，两姐妹坐在同一张课桌上上课，她才发现万松真是有些死脑筋，难怪学不好数学。比如一道题目，老师说了一种解法，万松就死死记住这一种解法，如果万梅按另外一种解法做出来了，她还要说万梅做错了。万梅很头痛，她不知道怎样让万松转过思路来，只能反复的尝试。这个问题一直到万松有一天突然想到了几道脑筋急转弯的题目并且答案让万松哈哈大笑的时候，才得到了解决。万松似乎突然间开窍了一般，她总算明白了万梅说的去学校的路有很多条，不管走村中的小路还是穿过村前的大路，虽然所花的时间不同，但只要都能到学校，每条路就是对的的意思了。
　　万松开窍让万梅的心放松了不少，她原本想下学期直接跳到五年级的，但又放不下万松，所以一直有些犹豫。自从万松解题思路开阔后，数学成绩明显有了很大提高，到期中考试的时候，万松甚至跟万梅一样数学拿了满分。这少见的满分让从来没有拿过满分的万松自信了不少，万梅也因此放心了不少。万松虽然答应她争取考师范，倒底没有万梅努力，现在因为成绩提升，万松自信起来，学习也不用万梅多督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