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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光 6 ...

  •   第六章
      翼飞一走进咖啡馆,便看到冲他微笑的晓屏。入了座,他发现桌上已摆着两套用过的杯具。
      “看来,你不是专为了等我啊!这人是谁,能让你来这种地方?”翼飞还记得晓屏不喜欢喝咖啡。
      晓屏吞吞吐吐地回答:“就是——我妈同事的——老公的——同事。”她并不想让翼飞知道自己相亲的事情。
      翼飞点燃一根烟。晓屏微微皱眉,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相亲啊?”翼飞忽然开口。
      晓屏蓦地瞪大了眼睛。
      “看来我猜对了。”
      晓屏不说话。她想看看翼飞的反应。
      “你没跟他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翼飞眯起眼睛呵呵地笑。多么熟悉的笑容。晓屏叹息,原来自己还是怀念的。
      “我哪有?”
      “我呀!”翼飞指着自己,哈哈大笑。
      “胡说!”晓屏虽然装作生气,脸却红了。
      “我是说真的。喂,你拒绝他没有?要没有,把他叫来,我帮你拒绝。”
      “他拒绝我了。”晓屏想起刚才的情景,不禁笑了出来。想要搞砸一次相亲太容易了,只需告诉对方:“我脸上的伤疤是做实验时炸伤的。不过这还算轻的,还有炸残的,炸瞎的。我现在的工作挺危险的,搞放射研究的。放射线你知道吧?有个工人手脚都废了就因为它。你要不介意,就把我介绍给你们家人认识一下……”那人目瞪口呆,不多时就告辞了。
      翼飞托着腮看晓屏自顾自地笑,不禁感叹道:“晓屏,你一点儿也没变。”
      晓屏刚想说“你也没变”,翼飞冲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起电话,立马像换了个人一样,十足十的官腔,把对方哄得团团转。晓屏听着翼飞这个“处长”,那个“局长”地与对方虚与委蛇,忽然开始感到陌生起来。这还是那个她认识的翼飞?那个有一点点小聪明,又有一点点幼稚的翼飞吗?
      翼飞挂了电话,问:“你刚想说什么?”
      “想说……我觉得你变了。”
      翼飞愣住,随即苦笑。“刚开始我也不习惯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可是身边的人都戴着一张张面具,我若想生存,只能将自己变成和他们一样。晓屏,好像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让自己放松。”翼飞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
      是啊,每个人都会改变,不管是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坏。其实自己也变了许多,只不过在翼飞的面前还尽力维持原来的周晓屏而已。
      晓屏刚想说话,这次却是自己的手机叫她把话咽了回去。
      “我是祁维言。”
      “我知道。请说。”
      “你们测的数据已经送到我朋友的公司,他们经过比较,认为你们测的结果最为准确,所以还希望你们能够继续做下去。”
      “这个,直接跟经理联系就行了,我也不负责。”
      “嗯。但是想请你吃饭,以示感谢。”
      晓屏心道奇怪,但当着翼飞不便细问,只说:“我现在在家乡不在北京,等我回去再说吧。”
      “怎么突然回家了?有什么事吗?”维言十分惊讶。
      “哦,没——”话没说完,手机就关掉了。
      晓屏急忙查看,原来是没电了。翻翻提包,也没带备用电池出来,只得丧气地把手机扔进包中。抬头一看,翼飞正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看什么?”
      “看——我们家晓屏还挺受欢迎的。”
      晓屏差点将口中咖啡喷出来。“不要拿我开玩笑。”
      “那好,跟你说件正经事儿。”翼飞忽然认真起来。“前几天我跟局长喝酒,问我喜欢什么样儿的女孩子,要给我介绍一下。”
      晓屏扬起眉。
      “我说,让我回家好好想想。”不过那时翼飞可不是这样说的,他借着酒劲儿半真半假地让局长替他物色一个,局长只是呵呵一笑。“这几天,我每天一闭上眼,就看见一个姑娘,扎一个马尾辫,圆圆的脸,脸上还有条伤痕,在我眼前晃呀晃的。你说,我该不该说出来,这个就是我喜欢的人?”
      “叮当”一声,晓屏把勺子掉进了咖啡杯里。
      “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特别心安理得只做一个比普通朋友近一点的好朋友,因为那时我每天看着你,我不怕别人会把你抢走。可是当我离开你之后,我越来越担心会有别人进入你的生活,越来越害怕会失去你。我想,与其让我听到你去‘结婚’、‘相亲’这种字眼就万分紧张,还不如直接把你拉到我身边。”
      “你想——让我过来?”
      “当然啰。我可不想跟我老婆两地分居。”翼飞十分理所当然。
      晓屏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自己似乎神智不清了。老婆?说的是我周晓屏吗?
      “答应我吧。”翼飞看着晓屏,竟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并不如想象得那么有信心。
      “可、可是——”要抛下工作,要抛下朋友,要抛下熟悉的一切,还要——回来这个她曾发誓不再回来的地方。
      翼飞急急开口,“晓屏,或许你留恋北京,可你现在生活得好吗?你开心吗?如果你跟我生活在一起,我可以给你幸福的生活,真的,我保证。我们会有漂亮的房子,可爱的孩子,我们会有一个温暖的家。”
      不是不动心的。眼前是自己爱着的人,愿意给自己幸福的人。只要点点头,好似马上就可以拥有幸福,近在咫尺。从此以后,自己再不用拼命工作,奔波劳碌,看人脸色;再不用每次拿出钱包都紧锁眉头;再不会孤单,再不用害怕,再不需假装坚强了。她会每天清晨煮好牛奶,送他上班,每天傍晚做好晚饭,迎他回家。就是这样简单的幸福。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和母亲没有人可以依赖。所以,要坚强,要靠自己,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她常常攥起拳头对自己说。她逐渐学着做一棵树,做一棵母亲可以倚靠的树,即便风雨,她也挺立,因为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可是,真的累了,太累了。她也希望自己身后可以有一棵树,能为自己遮风挡雨,能让自己放心倚靠。
      好的。就答应他吧。晓屏听到心中有个声音这么说道。
      晓屏开口说的却是:“你容我考虑几天。”
      翼飞有些气馁,“唉,真是被你打败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十拿九稳的事,又眉开眼笑起来。
      “那也好。反正过几天我去北京,总要让你当面答应我!”翼飞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晓屏气得“扑哧”一笑。
      “哦,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
      晓屏想了一想,“今晚就想回去。可还没买票,不知能不能买上。”
      “早点回去也行,你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辞职,再收拾一下,我们干脆一起回来得了。我有个朋友在火车站,我让她帮个忙,应该没问题。”翼飞似乎满怀憧憬。
      晓屏不由也笑了。如果妈妈知道今日的相亲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又会说什么呢?

      翼飞开车带晓屏到火车站。路上他打了个电话,说需要一张票,马上。晓屏听对方是名女子,答应得十分爽快。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到了火车站,翼飞直接绕到办公地区,看来对这里颇为熟悉,就听一人喊了声:“成翼飞!”晓屏循声看去,一瞬间,便如晴天霹雳,几乎晕在当场。
      这个人,她今生都不愿再见。
      从小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几多艰难。尽管隐约零星地听说过自己的身世,可她从不问起父亲是谁,又为何抛妻弃女。直到大二那一年,她赶回家照看生病的母亲,可母亲竟然挣扎着从病榻上爬起,硬拉着她走到一个小区。她已模模糊糊猜到母亲的意图,本不愿去。可实在拗不过病中的母亲。母亲说,如果自己一病故去,总也要让她知道自己父亲是谁。于是,她们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终于见到一辆黑色轿车驶来,车上出来一男一女。那男人,她认得,当时正是市里春风得意的人。那女孩,她也认得,却正是自己的初中同班同学朱颜!她也不知是母亲扶着她,还是她扶着母亲,两人慢慢走回家。路上,母亲只说了一句话:“他叫朱屏山。你不要怪他,毕竟前途重要。”
      还需要多说什么吗?一切都再清楚不过。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叫做“爱屏”、“痕屏”;她也明白了,为何二十多年来这个人竟没有看过她们一眼。那时,她才想通母亲为何反对她与朱颜成为好友,并坚决不准她们来往。因为,她与朱颜,本应只有一个可以出生于世。从那以后,她就决定,绝不再见朱颜一面。
      却没想到,时隔五年,她们竟会在这里相见。
      朱颜笑嘻嘻地走近,“给,你的票。”
      翼飞接过,“谢谢了。”他转身将票给晓屏看。
      晓屏本来躲在翼飞身后,这么一让,朱颜便看到了她。“呀!你不是……你是——周痕屏吧?”
      晓屏脸色苍白,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未有人提起了。
      “是吧?是吧?你的脸怎么这样了?”朱颜要来拉晓屏的手。
      晓屏一撤,朱颜拉了个空。“我不是,你认错人了。”捏着车票,晓屏转身就走。
      朱颜疑惑地问翼飞,“成翼飞,你朋友是不是叫周痕屏啊?”
      “不是。”翼飞十分坚定。
      朱颜还想说话,翼飞拦住她,“我先送送她,回头再跟你细说。”
      “喂,”朱颜一把拉住他,娇笑道:“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有人给我爸送了两瓶茅台,我爸让你去喝两杯。”
      翼飞微一迟疑,朱颜柳眉就竖了起来,“怎么,升了主任就请不动了?”
      “哎哟,怎么会呢。局长发话我敢不去吗。”翼飞急忙陪笑。
      朱颜这才放开他。“喂,早点来啊。”

      晓屏走得很快,翼飞跑得气喘吁吁在车站外追上了她。
      “想不到你还有一个名字叫周痕屏啊?怎么没跟我说过?”
      “局长的乘龙快婿,你也没跟我提啊!”
      翼飞一愣,他想,难道晓屏听到自己跟朱颜刚才的对话了?“嗨,她是局长女儿,我又不能得罪。喂,可不是我追她,是她追的我!”
      “难道你就没有动心过?就没有一点点喜欢吗?”晓屏质问。
      “晓屏,你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吗?现在我求婚的对象是你,不是她。你用不着生气好不好?”翼飞不知晓屏怎么突然变了个样子。
      “你应当娶的是她。论家世、相貌、学识,跟你十分般配,还能助你平步青云。”晓屏冷冷道。
      翼飞也生气了,“周晓屏,你怎么回事?非要把我从你身边赶走才开心吗?”
      晓屏别过脸,长叹一声。任由翼飞拉她上车。
      她现在只想回北京。赶快回去,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回了家,晓屏面对母亲仍然强装笑颜。她不希望母亲从自己身上看到一点有关朱家的蛛丝马迹,那些记忆在母亲的心中又是什么模样,是悄然无痕还是惨痛悲凉,晓屏怎样也猜不出。到得今日她才知晓自己对母亲的了解是这么少。
      短短相聚,便到晚间分别之时。母亲只送晓屏到门口,便止步挥手。这是晓屏要求的。她最不忍看见的,是从火车车窗里向外望去,母亲那含笑的双眸。明明是不舍和悲伤的双眸。所以,她从不在道别之后回头张望,她怕自己只要看上一眼,就会泪如雨下。
      虽然不是节假日高峰,站台上人却也不少。晓屏拎着包挤在人群里,心思纷乱。一时想到母亲,一时想到朱颜,想得最多的还是翼飞。只听汽笛鸣响,火车缓缓进站。忽然有人大喊:“晓屏!周晓屏!”晓屏回头张望,却是翼飞,他在人群之后,一脸焦急,正奋力向自己挤过来。晓屏想要退后挤出去,此时已是万万不能了,上车的人流像巨大而无法抗拒的漩涡,挟裹着晓屏涌进车门。站在车厢中,晓屏再次回头张望,这次翼飞已然到了车门前,却被列车员拦下。晓屏终于发现,一直以来,自己与翼飞之间,好像离得这么近,只有一道没有门的车门这么近的距离,其实很远很远,这道门他们永远也跨不过去。后面的人推推搡搡,晓屏只得前行,到了座位,又见翼飞也跟过来,在车窗外一边比划,一边冲她说着什么。晓屏拉下车窗,探头道:“你回吧。”翼飞不理,说:“手!”晓屏不明所以,翼飞又大声说了一句:“把手给我!”晓屏这才明白,心中叹气,想到也许此生再无机会牵手了,就把手伸过去。翼飞掏出笔,在晓屏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号码,然后把她的手握起说道:“只有你一个人用的号码!”
      晓屏缩回手,握着的掌心里仿佛还有翼飞的体温。她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翼飞还在跟她说话,自己却听不清楚了。也许是“相信我”或者是“等着我”。火车缓缓开动。翼飞,对不起,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相信我自己。晓屏起身,走到洗手池,打开水龙头的那一刹那,晓屏终于落下泪来,她要把翼飞,连同这个电话号码,一同删除。

      下了火车,晓屏就直奔公司。这几日的奔波再加上心中烦忧,她本以为自己一定会撑不住,没想到不仅没病倒,还又接连加了几天班。她只能感叹人的潜力之无穷。
      新的样品测试已经接近尾声,但是公司的XRD坏了,晓屏请示经理怎么办。经理说:“也算是三方合作项目。”就让晓屏问问维言那里能不能帮上忙。晓屏给维言打了电话,维言说:“这个好办。给你联系。“
      眼看就到深秋了,还不是十分晚,天色已经暗下来。晓屏如约来到B大,同维言一起来到仪器室。
      仪器室这时已经下班了,只留了一个研究生等候他们。前来测试那名研究生是个打扮十分时髦的女孩,对于下班时分还要留守实验室测试外样,十分不满,但又不能不遵照导师指示,故而一脸不耐烦。她冷着脸接过晓屏递上的样品,用药匙铺在铝片上,晓屏说:“要不,让我来吧。”
      那女生瞪了晓屏一眼,“你来?你会吗!”语气不善。
      晓屏并不计较,笑答:“我原来也是学化学的,XRD用过的。”
      “啊?用过就行了?你要是毛手毛脚的把我们的仪器弄坏了怎么办?”
      “哦,那对不起了,”晓屏还是陪着笑。“其实,因为这些样品有辐射,我是怕——”
      晓屏还没说完,那女生尖叫一声,跳到门外,“你怎么不早说啊?你做吧,你做吧!”她站在门外,再不肯进来。
      晓屏笑笑,没有说话,上前接着做那女生没有做完的测试。
      那女生还在不停地唠叨,“你们这样品有辐射怎么不事先说一声啊?早知道是这么危险的东西我才不做呢!”
      维言回头问:“李老师没跟你提吗?”
      那女生一愣。
      维言又接着问:“李老师的老婆生了没?”
      那女生反应也十分地快,立马转怒为笑,“哎呀,您跟我们李老师还挺熟的嘛!”
      “那可不,我跟你们李老师是一起留在B大的呢!”
      那女生恍然大悟道:“啊,您也是B大的啊!”立马就跟维言热络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流光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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