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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光 5 ...

  •   第五章
      晓屏差点就迟到了。因为昨夜没有睡好。晚上接到妈妈的一个电话,说是这个周末有空回去一趟,可是却不肯说出到底有什么事情。晓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她想起大二那年,妈妈也是这样,等她进了家门,才知道原来妈妈生了场大病。思来想去,她决定不要等到周末,周一就去请假,马上回家。做了决定,才稍稍安心,渐渐睡去,一睁眼,已经七点三十五分。
      还好,离八点还有两分钟,总算没有迟到。102实验室大门敞开,她一脚踏入。
      瘦子和木头四只眼睛齐刷刷瞪着她。
      这倒不奇怪,也许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到得这么晚过。奇怪的是,一大清早的,胡丽竟然站在这她铆足了劲才离开的放射实验室。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晓屏觉着有点不对劲。
      胡丽盯着她,“周晓屏,周日是你最后一个离开102的吗?”胡丽的绰号“狐狸”得来也是有几分贴切的,虽说她平日招人讨厌,可对人说话总是未开口先见笑。但今日表情严肃,语气不善,晓屏真吓了一跳。
      “我、我不知道……”晓屏确实是不知道。周日上午是她加班没错,可中午她还看见木头来了。
      瘦子沉不住气,嚷道:“什么叫不知道啊!你干什么就是什么,看见什么就是什么。你要不说,这事故的事儿谁背啊!”
      晓屏听到“事故”二字,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思索着说:“周日中午干完活儿我就把门锁了,嗯……不过,”她瞥了一眼木头,“下午是木头接班,我看见他来了。”
      “我是来了,可我没进102实验室。”木头出人意料地说。
      “你来加班不进102?那你干什么来了?”瘦子质问道。
      “我只去103处理了一会儿样品。”
      瘦子不依不饶地还要理论,胡丽低喝一声:“别吵了。”转身面对晓屏,“仪器通电一夜,线路过热,插头都烧焦了,差点酿成火灾。这事儿是经理发现的,必须得有个结果。”她翻着入室记录,“我看过了,这上面登记的最后一个就是你。”她拿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晓屏。
      晓屏目瞪口呆,答不上来。她记得自己是检查了水、电、仪器才离开的,可现在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事儿总要有个结果才行啊!”胡丽合上记录本,叹了口气,“不然经理就要亲自过来查。可就算他来查,也只能看看这本记录本,这个,才是有凭有据的东西。”她停了停,看着晓屏的反应。
      晓屏看看瘦子和木头。瘦子焦急地看着她。木头低着头。
      “可能……可能是我忘了关……”晓屏艰难开口。
      “咣当”一声,瘦子把手里的水杯重重砸在桌子上。晓屏知道瘦子为她背这个黑锅而不平,可事情总要有人认的。
      站在经理面前的时候,晓屏还在叹息自己太过单纯。平时木头不声不响,自己总是更倾向他一些,没想到是这么不可信任;而瘦子在关键时刻还肯挺身而出为她说话,以前还总嫌他嘴下不留德……
      经理从国计到民生,小至节电大至灾难,对晓屏是不肯罢休,“谆谆教诲”。晓屏没吃早饭,着实有些饿了。心中想着,待会儿别忘了请一天假。
      “那就这样吧。按照规定,得扣了一半工资!”
      晓屏登时傻眼。早知如此,她绝不会背下这个黑锅。本来已是捉襟见肘,如今更是雪上加霜了。

      不过,晓屏还是将买完火车票余下不多的钱买了糕点。小时候想吃但是没钱买,现在她总是想给母亲许多。
      在火车上,她给梁涵打了电话。说自己有事回家一趟。
      “哦。”梁涵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我如果有空的话想去看看梁老师。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梁老师,是晓屏高中的班主任,也是梁涵的父亲。两年前,他用颤抖的手指着梁涵:“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晓屏看见他悲痛的眼神。
      梁涵沉默。晓屏只听见他的呼吸声。
      “梁涵……”她怕梁涵不说话,更怕梁涵说“什么也不说”。
      “就说——就说,我,出来了。”
      晓屏长吁了一口气。只要梁涵对父母还心存牵念,总有父母相认的那一天。
      归心似箭。越是接近越是着急。恨不得肋生双翅可以飞入家门。

      家门虚掩。她喊了一声“妈”,推门而入。
      周母从屋里迎出来,又惊又喜,“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累不累?”
      晓屏看妈妈好端端的,这才放了心。进了屋,就见床沿儿上还坐着一人。
      “哦,这是你刘阿姨,跟妈妈一个单位的。不知你还记得不?”
      “记得。刘阿姨好。”这个刘阿姨晓屏确有印象。几乎每当过年都会过来走动,应该是跟妈妈感情不错。
      刘阿姨喜滋滋地站起身,“好,好。”拉着晓屏细细端详。
      周母说:“既然回来了,要不就今天见一见吧。”
      “行啊。我去安排。那个……你跟晓屏说一说啊!”边说边出了门。
      晓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妈,你不是说有事吗?我就着急回来了。”
      “其实没什么急事……”
      晓屏就有些不高兴。“什么呀?我还请了假呢!电话里又不说。”
      她坐在床边,见床上摊开一本相册,都是母亲和自己的旧照片。
      “刚才你刘阿姨看的。”妈妈将抽出的照片一一放回相册。
      晓屏小时候很少照相,因此相册中有不少倒是妈妈年轻时的照片。晓屏捧起细细看过,虽是黑白照,可是看得出在同龄人中,妈妈算得上相当漂亮的。可是如今,晓屏抬起头,才惊觉,岁月不饶人,妈妈真的老了许多。与照片中青春美丽的女子判若两人。
      “妈,你头发又白了好多。”晓屏给妈妈拢拢头发。
      “那可不是,我女儿都这么大了。”晓屏有些心酸。她也不是没有抱怨过母亲没能给她提供一个幸福的童年,可是母亲为了自己又付出了多少呢?她若是像维言的父母那样抛弃了自己,不是能少了许多劳心费力,不是能生活得更加轻松随意吗?可是她把光华都给了自己。她又有没有怨过因为自己而逝去的那些青春呢?
      “妈,你跟我去北京住吧。我虽然工资不高,但还是够我们俩生活的。”
      “我都说了好几次了,我不去。住不习惯。”妈妈将相册放进抽屉,又将晓屏带来的糕点收起来,连包装也未打开。
      “你如果去的话我就租个大点的房子。咱们一起生活,我也好照顾你。”
      “我身体挺好的,一个人也行。不用担心。”
      晓屏本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为了这些事情,晓屏不知已经与母亲争吵了多少回,还是毫无结果。她总是不明白母亲想要的是什么,就像母亲也一直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一样。
      家中电话想起,晓屏正要去接,妈妈抢先一步接了起来。“嗯、嗯……好、好,知道了。”妈妈挂了电话,回头看着晓屏。
      晓屏只觉不妙。
      果然母亲说道:“你刘阿姨给你操了心,说刘伯伯单位有个小伙子,挺能干的,就是学历低点,我看长得也算端正……”
      晓屏霍地站起,“你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你——“
      妈妈打断她,“同不同意,先见一见嘛!”
      “不见!”晓屏斩钉截铁。
      妈妈深深叹了口气,“你也不小了,不能单身一辈子吧。咱们家条件又不好,你又……就别太挑了,啊?他看过你的照片,不嫌这嫌那的。再说是你刘阿姨介绍的,时间地点都安排好了,你要不去,让妈妈的脸往哪儿搁啊!”
      晓屏几欲落泪,她知道妈妈那句没说完的“你又……”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十分悲凉。即使家穷面丑,可她也没打算把自己就这样草率地嫁出去。“我在北京工作,怎么可能在一起啊!”
      “难道你永远不回来啦?孤身一人在外地总不是长久之计啊!”
      晓屏想,当初自己发奋学习,就是为了考上大学,好离开这座城市。现在她是决计不会回来的。可这些她又怎么说给母亲听?即使说了母亲也未必能够理解。
      晓屏心中烦闷,索性拎出一包糕点,“那我去见一面就是了。”到时一口回绝还不容易。
      “急什么?刘阿姨约了中午12点。”
      “我先去看看梁老师。”
      母亲追出门来,喊道:“就在西城公园旁边的咖啡馆!”

      晓屏想着将近一年未见,不知梁老师身体如何,又想着怎样才能让那“小伙子”拒绝自己。脑中一团乱麻,却感到手机在怀中震动。拿出一看,是省会的一个号码。晓屏心中一动,急忙接起。
      “知道我是谁吗?”熟悉的声音。
      “嗯。”还是说不出一个长句。
      翼飞笑出声来。“开会开得无聊得很,抽空出来给你打个电话。想提前跟你打声招呼,过几天我要去北京出差——”
      晓屏不待翼飞说完,就“啊”了一声。
      “怎么了?你不会又去参加谁的婚礼吧?”
      “不是……”
      公交车的售票员高声报站:“大石桥到了!下车的……”
      “周晓屏!你现在在哪儿?”翼飞忽然大喊。
      晓屏咧了咧嘴,把手机拿开一些。“在家呢。啊,不是,在车上……”
      “废话!”如果可能,翼飞真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裹了什么。“你回来了是吧?”
      “嗯。”
      “你等着,我这就回去!”
      “不行——”省会离这儿最快也要两个小时车程呢。何况翼飞去省城,应该是十分重要的会议,怎么可以擅自离开。
      “闭嘴!我知道回北京的火车最早也是今晚的,你休想再找借口。我一定要见你!”
      晓屏握着电话,淡淡笑了。虽然翼飞凶巴巴地冲她大吼,可她却觉得暖暖的,因为翼飞说“我一定要见你”。
      一定要见。
      即使丢下一切,也要赶赴百里之约。
      只是想上一想,也是甜蜜的。
      晓屏闭上眼睛,倚着车窗,嘴角还挂着一抹淡笑。
      那时,她是真喜欢翼飞的。
      若不是翼飞执意离开北京,若不是自己执意留在北京,那么现在,她与翼飞……可惜那时两人都太过固执,都以为没有了谁也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可是,现在,自己过得好么?晓屏苦笑。旁人已将她看作一个没人要的大麻烦,这其中,也包括自己的母亲。
      “才不是呢!如果真的没人要,那——就嫁给我吧!”
      翼飞的声音犹在耳畔,眼前似又浮现出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面孔。
      即使不能相守,至少也做个朋友吧。

      晓屏向学校门卫说自己是来看老师的,那门卫问了姓名,放她进去。梁老师退休后又返聘回学校,还在教学一线。去年她来的时候梁老师带的班级是高一三班,那么今年应该是高二三班了吧。晓屏依着记忆转进二号教学楼,从旁侧楼梯上了三楼,果然看见第一间教室上方挂着“高二(三)班”的牌子。看来母校还是一点儿没变。
      透过窗户,晓屏看到讲台上站着的正是头发花白的梁老师,他手拿试管,正向学生演示实验。自从梁涵入狱,梁老师就衰老得十分迅速。只是一年未见,背也驼了,手也抖了,估计再过几年怕是不能上讲台了吧。可是在自己印象中,老师还是十年前那个说起话来声如洪钟,讲起课来游刃有余的梁老师,还是自己敬佩爱戴的梁老师。就是因为仰慕他的知识与人品,自己才走上化学这条道路的。
      还记得外祖父病故时,她觉得自己与母亲再无可倚靠之人,默默哭泣。梁老师站在她身前,对她说:“你是你母亲唯一一个可以倚靠之人,你若不坚强振作,让你母亲怎么办?”
      那时她抬起泪眼,只觉梁老师如此高大伟岸,凛然大义。
      从此之后,她再不在人前哭泣。她只记得自己是母亲唯一一个倚靠之人。
      自己是母亲倚靠的人,所以她便要坚强振作。即使,只是伪装。
      铃声大作,学生蜂拥而出。
      梁老师握着课本走出教室,晓屏迎上去叫道:“梁老师。”
      梁老师一愣,这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晓屏。“啊呀!晓屏!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北京工作吗?”
      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学生提着实验器具走过来说:“梁老师,都收拾好了。”
      “哦,好。你先放到办公室去。”
      女生答应一声,低头走了。晓屏看着这个课代表,仿佛看到自己当年的样子。
      “来,来,跟我到办公室坐坐去。我下节没课。”梁老师拉着晓屏。
      “不了,梁老师。我待会儿还有事,不能久待,不去了吧。”其实晓屏最怕进办公楼,那得碰上许多老师,现在自己混得不怎么如意,又这副模样,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唉,你啊……工作怎么样啊?”
      晓屏踌躇着,“嗯……还行吧——就是做实验。”
      梁老师叹了口气,“当初我就反对你一个女孩子学化学,又危险对身体又有危害。不过,既然走了这条路,就好好地干。工作难找,先干着,有合适的再换个好点的工作。女孩子,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晓屏点头。毕业时自己脸上这道疤,让她处处碰壁,最后迫不得已才进了现在的公司。因为放射实验室年年跑人,又没有人愿意进来被辐射,才勉强接受了晓屏。梁老师虽然说话直接,但真是点到了晓屏的心坎上。刚工作那会儿,她常常做梦惊出一身冷汗来。
      梁老师又问:“现在也工作了,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啊?”
      晓屏不好意思了。红着脸摇摇头。
      “怎么?不能光顾着事业啊!”梁老师呵呵地笑。
      “不是。我这……我、哪有人看得上我!”
      “哦——”梁老师听明白了,拍拍晓屏肩头,说道:“不是没有,是这个人还没走到你跟前。别灰心丧气,放宽心,将来总会有属于你的幸福的。”
      会吗?会吗……
      晓屏咬着唇,思来想去,还是开口说:“梁老师,我其实想跟您说——那个,梁涵——出来了。”
      梁老师的笑容一下全都消失了,张了张口,却只咳了一声。
      “他现在找了个工作,是送货的,不算太累,就在北京跑跑腿儿。还租了房子,不大,不过环境还不错。他还准备上辅导班,想学外语,他在——里面已经学了很多了,想考个证书出来。我看他挺上进的,挺振作的。您不要太担心。”一下子说出来,晓屏不禁松了口气。
      梁老师摆摆手,“我说过——”声音苍老,仿佛一刻之间老了十岁。
      晓屏急忙打断他,她实在不愿听到“没有这个儿子”这种话。“梁老师,这是梁涵让我带给您的点心。他不怨您,他也——很想回来看您。”
      梁老师的手颤抖着,却没有伸手接过糕点。晓屏将糕点塞进他手中,说:“您拿着吧。梁老师,我没有资格要求您做什么,可是,我想那件事,并不能全怪梁涵,每个人都有错。我知道您对他要求严格,如果您认为他犯了错,那么这两年的——这两年他也接受了足够的惩罚了。他现在已经变得理智成熟,他向您低头认错,您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
      梁老师仰起头,将手中课本攥了又攥,说:“晓屏,你不用为他说话。”
      “我不是为他说话。我,我不愿意看到梁涵跟我一样,变成一个没有父亲的人!”
      梁老师浑身一震。
      晓屏眼眶已经湿了。“我知道这种痛苦。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梁涵的痛苦。他可以什么都失去,”包括钟慧,“可是,他不能失去父母啊!”
      “晓屏……”梁老师喃喃地说:“小涵……”良久,终于还是说:“你,你先回吧。我累了。”
      晓屏不禁责怪自己是否说得太过分。可是她真心希望他们能够和好。尽管没有得到老师的应承,但梁老师能接受糕点,喊出“小涵”,她已经知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流光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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