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常恨松柏无香 君是兰花开 ...
-
这几个墨家弟子刚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心中莫不激动战栗，但面上却是一个比一个云淡风轻，只有狐无射是真淡定。他天生根骨奇佳，从小由墨家巨子亲自教导，十二岁前一直避世而居，对君臣宗法、尊卑贵贱全无概念，只懂赏贤罚暴、利民兼爱，在他看来纵然是天子该罚就罚，必要时甚至可以杀之。可以说，从肉身到精神，他就像巨子精心遴选并打造的一件完美的武器。
特别的经历让狐无射养成直白尖锐的性子，但这只限于他在在意的人事，他对待旁事又比一般人更加淡泊；方木子听了他的话笑道，“你如此看不惯儒家，竟还能和公子桓做朋友，也是奇事了。”马车中其他师兄弟都笑了，狐无射别过脸，半晌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未必不可为友。”其他人纷纷揶揄起来，“看来你们是只谈风月的昵友。”“酒肉知音。”……
而在这几个初生牛犊般的墨家子弟的背后，是时代残酷的嬗变，这场被后世引为传奇的刺杀，只不过小小地推动了下历史前行的车轮。
且说牧王在墨家离开后，自觉病已痊愈，便迫不及待地打算东征讨伐扶桑族，一想到有种自己掌控不了的力量存在于世，正如头顶悬剑，他便一刻不得安心。
十二月，牧王秘密发兵扶桑，先派刺客将部族首领和大祭司杀死在睡梦中，因他二人曾和牧王密谋弑杀先帝的事，虽然两人曾食下“谶言蛊”，发誓若说出秘密便爆体而亡；但牧王还是认为死人比较让人放心。
牧王随后以千斤弩车摧毁扶桑族的祭台，彻底断了瀚海之神与人世勾结的通道。又派甲兵斩杀所有反抗的人，余者全部发配去不毛之地。此战令诸侯和周边异族都大为惊惧，牧王对外的理由是扶桑族进贡的祭祀所用的白茅沾有鸟粪和污泥，此举公然藐视华国的宗庙社稷，本是灭族的大罪，但牧王宽仁，只动用了驱逐之刑。
但此战中牧王的心力也被熬去多半，他低估了扶桑人的烈性，这场战争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加激烈和长久，鏖战让牧王常感到气虚力乏，每日都要服用鹿血，全然顾不医臣说此法是治标伤本。
待到平定“叛乱”准备班师之际，又发生一件令牧王惊惧的怪事。是日夜，牧王正要休憩，突然听到营帐外有人用怪里怪气的嗓子叫道，“王弑其弟”“王弑其弟”，追出去却没有人，只隐约看见一只人脸鸟身的怪禽边叫边飞远了。
牧王怀疑怪禽是祭司冤魂所化，又担心怪鸟会将他的秘密宣告天下，日夜都睡不着觉，医臣除了扎针焚香也别吾他法，此时扶桑族的一名俘虏为保全家人性命进献了一种叫底野迦的草药，牧王让人试完药后认为无害，于是服用，果然疲劳消失且精神振奋。但不久之后医臣发觉了底野迦药性之外强烈的毒性，牧王几日不服药就精神恍惚、易怒易躁，但服多了出现记忆下降、思维混乱的怪症，身体也迅速消瘦下去。牧王派人去找当初献药的人，那人全家老小竟然一起自尽了，面上都挂着如痴如癫的笑容，剖开尸身发现肚中都是未消化尽的底野迦。后人感慨此事道，扶桑人恨牧王，竟到了不惜老母幼子性命的地步。
宫人们私下里议论，不可一世的华王居然怕鹫鸟，每每看到它们的身影都如临大敌地叫人张弓引箭，还命令侍从学鹫鸟的叫声，学得不像杀，学得太像也杀，简直是疯子。
而牧王谋杀先王的秘密在掩盖了近二十年后终于泄露了，却和那只怪鸟无关，那真的只是一只寻常的鹫鸟，鹫鸟头部无毛颜色鲜红，扶桑祭司常年以赤色颜料涂面，牧王心中有鬼才看错，甚至将鸟叫联想成人言。
常年征战留下的内外伤，意外的落水，狐无射高妙无痕的一掌，底野伽的毒性加上内心的忧惧……这些恶因累积在一起最终结成苦果：牧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却患上癫狂健忘的怪病，国政落到太宰何朔的肩上，但他毕竟出身卑鄙，还需从诸侯中挑选一位同姓伯舅来纲领国事。而隼国与华国乃同宗，国主的爵位也是一等的公爵，于是隼公前往华国担任卿士，但辎重还没卸完就被多疑的牧王赶了回去。就在太宰焦头烂额之际，隼公的妹妹、女公子隼文站了出来，她的风华和文采誉满天下，牧王也读过她的诗文，并赞叹文风“朴质清发”，牧王相信她的人品如文品，于是隼文拜为上卿，替王执政。
然而历史从牧王执政末年出现了大断崖，任何人及任何外力也无法阻止。
天子失威失德，开启了天下大分大合的序幕。
在内，各诸侯互相侵伐，强国欺凌弱国，大国兼并小国，而如今华王只是一头病狮子，他无力插手这些属国纷争，眼睁睁地看着众多小国从版土消失，广阔中原被隼、穆、淮、卿几个大国逐渐瓜分；在外，周边异族动作频频，他们嘲笑中原天子自己践踏宗法人伦，又有何面目说他们不受教化？
隼文辅政期间虽恪守旧礼，但华朝数百年的荣耀正如同她的韶华一去不返，她在大争之世孤独地为往日的田园牧歌招魂。
牧王二十年。扶桑族余部联合西方羌支族、北方赤目族攻打华国，牧王御驾亲征，敌军兵分几路，羌支主力军攻破王都，拆毁华国宗庙，将宫殿付之一炬，死守社稷的女卿士隼文不知所踪。
各诸侯国带着兵马车粮赶来襄助，拉锯战持续了一个月才将敌寇击败，其中卿国功劳最大，牧王将卿子擢升为卿公，按理该赏赐封地，但实在无地可赏，卿公主动说卿国愿世代效忠华王朝，土地就留给牧王的子孙再封。
华惠王元年，牧王外出狩猎时坠山而亡。彼时侍卫追不上他的快马，跟丢后就再找不到人，直至数日后一群鹫鸟将他们引至牧王葬身的山隘。
牧王十五岁的独子即位新王，可惜他并没有继承牧王的英雄气概，周边的游牧民族仍旧不时骚扰王都，惠王便决定向东迁都，卿公派军队一路护送牧王及宗亲百姓们去新都，又立大功一件，惠王便将身后的旧地赏给卿公，在他看来，祖宗传下来的这块地虽丰饶，却寄生着蝗虫般赶杀不尽的野蛮异族，岁贡收不上来不说，还要贴钱整修损坏的城池，而国库早被穷兵黩武的先王整空了，他这个天子甚至要向诸侯借债，倒不如赏给卿国做人情。
惠王在新城定都不久，卿国就遣五万精军将异族彻底赶出中原，还抢占羌支族的部分领土，国土扩张了近四分之一。惠王这才知道自己被坑了，但如今他还要依靠卿国的尊王来维系君王颜面，又能如何呢？
惠王身边的太师劝他藏拙忍辱缓缓图谋霸业，惠王问他，“现今天下四国鼎峙，其兵力版土都远胜我华国，剩下零星小国要么依附他们要么自身难保，寡人连个盟友都没有，要如何谋事？”太师心中早有准备，“王上是否记得南方凤栖族？去年三族叛乱，只有凤栖族未参与，还拒绝扶桑族借道出兵的要求。王上可知这是为何？”惠王被他这么一提醒，隐约想起件王室旧闻，“据说我朝有位先祖喜好云游，足迹遍布九州，最后在凤栖族落脚，还娶了他们的女主君，从此于当地劝农桑兴水利、明教化移风俗。”太师一拍掌，“想来如今那凤栖主君身上还流有我华朝血脉啊。数年前有人去过凤栖族，回来说那里仿照华朝礼制建城兴邦，并不似一般的化外之族。”君臣两两相望，都在彼此眼中寻找着火苗，惠王先移开眼，心想道，那先祖落户于披发左衽的异族，死后连宗庙也没能进，如今寡人倒要指望他重振祖业？真是，真是荒谬……
而这个荒谬的白日梦也很快就破碎了。
惠王元年秋，南方凤栖族建国，国号为曦。曦国送给华国的国书开篇写着“曦国国主致书华国国主”，按理说应该是“曦国国主致书天子”，华国虽衰微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这曦国不愧是南蛮，这般不通礼数，而给卿国的书也是“曦国国主致书卿国国主”，其他诸侯国皆如此。使者嘴上说，“我国政化礼教自成一统，不同于诸国，若文书遣词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但实际态度很明显，我曦国不是任何国家的属国，要与天下诸国分庭抗礼。
新的时代终于来临，曦、卿、穆、隼、淮五国从此鼎立，开启一场夜色交织着血色的逐鹿幻记。
暮春三月。
院中桃夭夭，柳依依，新燕啄泥，雏鹿呦呦食萍。
竹案边的小炉上正烹着茶，烟水腾腾，主人却不在，一本名为《西窗影》的清言长短句摆在案上，所谓清言长短句简称清言，是一种时兴的文作，有别于诗、经、史，文体格式随意，内容多是些直抒性灵的随想漫谈，当下不少诸子名士闲暇时都写上一写，这《西窗影》正是公子桓所作。
《西窗影》写成后先在亲友之间传阅，公子桓的好友狐无射每看完一章就直接在后面题上评语，大家纷纷效仿，后来流传到民间的抄录之作就包括原作和文评，而写评人的性情及其与作者的关系可从文评中得窥一斑。
只见摊开的竹简中写着“常恨兰花娇矜难养，亦恨松树无芬芳。”后面是朱色评语：“狐无射曰，君是兰花开于松枝上。有兰花之姿亦有松柏之骨。”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常恨松柏无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