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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地无心 老太宰是个 ...

  •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夜晚是个阴天,云翳沉沉地压在王殿的檐角,天不到酉时就黑了,但这并不能影响华王的兴致,大殿里灯火通明,笙歌不歇舞伶如梭,席间的诸侯们纷纷举起酒盏祝祷华王千秋无期,华王拊掌而笑,吩咐奴婢将鲜美的炙羊肉分派下去。
      当年还是兆候的华牧王却既无酒兴也无食欲,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七鼎六簋,青铜双耳簋上的牛首浮雕仿佛瞪着眼睛看他,大约换成九鼎八簋,他才有胃口吧。
      华王和兆候是孪生兄弟,但两人从小差别就很大,华王体质苒弱,性子温和到有些优柔,兆候却孔健有力,好武且天资卓越,十二岁时宫中便没能胜得过他的武士,性情也和华王南辕北辙,机敏且善决断。
      华王先一刻钟出世,是为嫡长子,继承华威王的王位;兆候这些年四处带兵征战,驱逐进犯中原诸国的周边蛮族,可谓战功卓著,却只被封为候爵,封地兆国在王都东边不远,说是方圆四百里,但一半是湖泽,再往东便是广阔的瀚海及化外之民扶桑族的聚居地。
      兆候临海垂钓之际,曾见到海浪将一只车渠制成的方樽冲上岸,只见樽身上缀着拇指大的宝珠,精雕细刻十分华美,随从中有个叫何朔的人说瀚海中有异人建立了自己的国度,这方樽当是宫中御品,兆候把玩其半晌,笑道自己这个侯爷的用度排场还比不上海内异人的国主。
      是夜一场宾主尽欢,只中途有个插曲,穆国公因病不能前来朝奉,委派卿大夫孟和君带着奇珍异宝赶往,穆国离王都距离遥远,故孟和君来得最晚,谁料他的车马刚走到王殿的外门,任凭车夫怎么甩鞭子,四头骏马都翻着蹄子死活不愿前进半步,还差点将孟和君从车上颠下来。众人不解之际,尹伯带着一列带刀侍卫赶来,原来王殿前的九鼎发出警示,有妖邪之物妄图闯入王宫。
      九鼎乃是一口九足巨鼎,由初代天子在神使的指引下铸造而成,鼎上镌刻有全天下的名山大川及奇异之物,倘若方圆数里有妖物靠近王殿,鼎上对应的雕像便会发出红热之光,孟和君欲进宫之时,九鼎山川中的丹山山脉显出了近似烙铁的赤色。
      难道是穆公意图使邪术对天子不轨?孟和君惊慌不已连连辩驳,待镇定下来让侍卫一件件清查贡物,但侍卫并没有查出半件可疑之物。尹伯打开一只精致的木椟,里面装着洁白的真珠,他拿起来细看发现珠子上有微瑕,是一粒蚊虫大小的黑斑。这种次品怎能进献给王上?尹伯有些不快地想,但很快就觉出那不是什么瑕疵,因为黑斑像活物一样在移动,却不知究竟是什么?这时掌管天象巫术的祝师赶来了,指出这可能是生在丹山的一种叫短狐的妖虫,短狐在水里含沙喷射人的影子,可使人头疼发热,甚至死亡,但其症状却非毒非病,医官查不出也医不好。
      孟和君听完祝师的话冷汗如雨下,当即跪下大呼冤枉,祝师叫他不要慌张,从怀里取出一只水晶片对着珠子细看,半晌道这虫子可能是不小心游进蚌壳才被封到了真珠中,不过它只算短狐的旁支远亲,并不会害人。孟和君腹诽这人说话怎么大喘气呢,但好歹心落回肚子里。
      孟和君道自己有罪,罪在明知是贡品却没能查出珍珠的异处,祝师笑了,“这虫子起初封在真珠的内核,肉眼是看不到的,慢慢才钻到表皮,再过几个月便可以脱身了。”
      这事只是一个误会,华王听了当作笑话和诸侯讲,他将珠子还给穆公却留下了木椟,并告诉孟和君,在他看来这空空的木椟和真珠同样贵重,因为木椟一样能代表穆公的心意。
      诸侯纷纷议论这件奇事,才思敏捷的孟和君当场作诗赞美华王的胸襟,只有兆候暗自心惊,同时深感苦恼。
      第二日,兆候便以海寇作乱为由叩请回国,华王准了,并派三公中的太宰去送他。老太宰是个随心所欲又不违旧礼的高人,他站在路边,边拍手掌边吟唱送别曲,“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我送君子,悠悠我思,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兆候听到那句“莫如兄弟”,知道他不是说自己和华王的兄弟之情,而是提醒他们长幼有别尊卑有序,心中不由一阵冷笑,故意道,“依年纪孤得喊太宰一声叔叔,何来的兄弟?都说太宰腹中诗经三百篇,居然会选错诗?”老太宰笑笑,换了首诗唱道,“天保定尔,俾尔戬榖。罄无不宜,受天百禄。”这诗大概是说愿上天保佑您国家强大多福多寿,是诸侯见面或拜别时通用的一首诗,按理兆候挑不出什么刺来,但兆候举目看了看天空问,“天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您看见了吗?”老太宰闭上眼睛,“我看得见,天,就在万民心里。”
      兆候不回话,只翻身上马,马蹄翻腾扑了太宰一脸灰。
      回兆国后,接连半个月都是雨天,兆候心中烦闷,问左右怎么才能让雨停下来,左右面面相觑,说天文星象的事只有太史令知道,太史令被急召而来,说据他观测这雨明日就会停。当天夜里,雨果然越下越小,渐渐绵细无声。
      谁料,第二日兆候起床一看,好哇,暴雨好似瀑布。太史令还在一边絮絮叨叨地念臣怎么会算错呢,兆候笑眯眯地接话,“爱卿没有错,一定是天错了。”太史令扑腾一声跪下,这时何朔适时地道,“说来不可思议,但依臣看,这可能是瀚海国的方术士使用了什么奇技巧术在造雨。”“招雨?”太史令还以为何朔说话有口音,追问了一句。兆候讶然挑眉,“造雨?这要如何造?”何朔摇摇头,“这个臣也不知,据说瀚海异人的语言风俗皆与人类大为不同。” 太史令好奇,“那你是如何知晓这些事的?”“臣府里有名扶桑奴,据他说扶桑族栖居的明昭岛上有只古老的祭台,祭司可通过祭台向瀚海之神祈愿,”何朔道,“不过臣不认为这世上有神。”
      兆候从榻边站起来,“孤也不信,何况乱神怪力最是无用。”他一贯沉稳无波的声音不由微微变调,“让扶桑的首领来见孤,就说孤要他办一件事,若成了,日后岁供可免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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