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幻记》江墨风

1、急景凋年 从十五岁到

　　宫外的刀戈之声中夹杂着贼兵们兴奋的嘶吼和哟呵声，宫人们早跑光了，近两米高的红血珊瑚连枝灯歪倒在地上，这是当年瀚海国异人进献给华牧王的岁贡，全天下仅此一件，价值连城，灯全部点起时满室霞光云蔚，但如今只剩残破的主杆，美丽蜿蜒的枝条都被撬完了，毕竟碎珊瑚还值点钱。
　　女卿士隼文一步步踩着台阶走到王座边，慢慢地坐了下来，这才发现王座比想象中要大，往日里坐在这的人是雄威高大的华牧王，看上去这座椅像专为他打造，既不局促，也不空阔。
　　隼文知道自己的哥哥隼公一定召集了兵马前往驰援，但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到达王都，到那时，自己已经是……她的思绪被闯入者的脚步声打断了，来人扛着犹在滴血的阔背长刀，年纪大概在青年和壮年之间，披着一头黑发，耸脖勾腰，双眼一眨不眨地直视着隼文。隼文感觉他简直不像一个人而像头狼，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隼文看清他脸上和从衣襟露出的胸口都纹有刺青，推测出他是羌支族的人，来人忽然笑了笑，露出瓷白的牙齿。
　　“你就是隼文，”羌支青年在离她一尺之处停下，“我叫夷生。”
　　隼文愣了愣，她久闻这些周边部落的野蛮粗鄙，不想这人居然自报姓名，似乎通一点礼数，便回道，“隼是我的氏，文是世人谬赞我通晓诗文，其实我姓子名棠。”
　　“子棠，” 夷生驻刀在台阶上坐下，抬头看着她，用一种奇异的遗憾的语调道，“我幼年时便听闻你的风华举国无双，那时你十六七岁；等我长成少年，各部落都想与我的父君结亲，而我却一心向往中原的女子，会吟诗簪花，煮茶作画的女人，我听说那时的你二十五六风情正好，不少侯爷公子都拜倒在你的裙下，你成了我心里的那个人，我想去到你的面前让你知道我比他们都好……”
　　夷生的话十分直白，但隼文却没有听出半丝轻狎的意味，只是在这山河沦亡宗庙尽毁的时刻听来有些怪异。
　　夷生的眼神露出一点空茫，“我学习你们的语言和经书诗文，在我二十四岁时终于越过贺勒山来到隼国，但你已经不在那里，你去了王都，当时华王正壮年却患了癫狂健忘之症，你做了王都卿士，替王执政。华王弑弟继位，不相信任何人，你们隼国虽与华国是同宗，但你的哥哥隼公只在华国待了三天就被他赶了回去。”
　　隼文听到“弑弟继位”几个字不由目光一紧，“你怎么知道？”
　　夷生赶蝇虫般摆摆手，“这也不是秘密了，只是没有证据。”
　　“中原有句诗，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夷生道，“从十五岁到三十岁，你一直在我的梦里，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得到你，就像得到这块繁华沃土。”
　　隼文笑了笑，“你不会得到的，这片土地不会属于只懂烧杀抢掠的化外之族。”
　　夷生也不恼，“要他们豁出命打战，自然是要给好处，而只有毁灭才能带来震慑。”
　　隼文摇摇头，不再说话，她知道他没听懂。
　　夷生站了起来，“你的风华是上天赐予，风情是岁月加持，而如今，我看到的却是风骨。”
　　隼文微微笑起来，听完这句话她知道自己的结局了，一个好的结局。
　　“这次我们三族联军攻打王都，追随华王迎战者寥寥，大部分卿士都逃了，你却没有。”夷生看着她的眼神有一丝敬意。
　　“我是隼国的女公子，既不能披甲出战，只能守在王城，才不至于令先祖蒙羞。”隼文说完这番话心里一片澄明，便想说点其他的，“你一直在等我，就没想过你在长大，而我会变老吗？”夷生认真地看了看她的脸，她的面颊和额头依然光洁细腻，但确实和年青女子不一样了，“你老得很慢，我花了十五年才见到你，谢谢你还是这么美。”
　　宫殿窗外的天空已变成一片赤红，贼兵点起了火，要将那些带不走的宝物和华阁亭台付之一炬，士兵们猖狂地大笑，中间夹杂隐隐的宫女的哭喊。
　　隼文看向夷生，“你砍下我的头吧，我听说羌支族会割下最强大的敌人的头颅，并将他的头骨做成酒樽，我的头虽不值这等重量，但也值一笔不小的军功。”
　　夷生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么美，其他人定会掳你去毡帐取乐，但我把你当作国士来尊重，所以我会杀了你。”他自嘲地笑了，“我从未想过会是如今的结局。”隼文冲他点点头，“谢谢，希望你的刀很快。”
　　夷生举刀横在隼文的脖子旁，隼文闭上眼，夷生突然道，“世人给你取名号为‘文’，说你文采卓越，那临了你可有诗作留下？我会替你传诵下去的。”隼文闻言点点头。
　　急景调华年，生人欲何为？
　　求仁难得仁，得仁亦耿耿。
　　明月若可掇，心忧自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