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清 歌

4、真相

　　十一、缱绻
　　采微依旧是子皙书房里的人，表面上并没有一点改变。
　　只有采微自己和子皙知道，她不快乐。子皙常常会感觉到采微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一哄就会很开心地笑。她常常不自知地露出忧伤的神色。
　　子皙看在眼里，只道是因为自己娶了息容，她难以自处，不由得心疼她。
　　这一日，采微正替他研墨，做着做着就突然出了神，怔怔的。子皙走过去，亲亲握住她的手：“在想甚么呢？”
　　“我在想，那一日在鄂渚上的情景，离开那里有些日子了，突然想回去看看。”采微轻轻地回答道。
　　“傻丫头，这个容易啊，拣一日天气好，我带你去泛舟鄂渚。”子皙微笑道“只是有一件，可不许再这么不高兴了。”
　　采微抬起头，正对上子皙看过来的炯炯的目光，不禁害羞地低下头：“就这么一件小事情，还要条件......”
　　"可真是贪心呢,才刚答应你的事情,就变成小事了." 子皙顺势搂住她,略想了一想,又在她耳边轻轻道"息容也嫁过来了,再过些日子,我将你收作侧室,可好?"语音之温柔缠绵,令采微不觉两颊发烫,一颗心突突地乱跳:"只要在你身边就好."仿佛意乱情迷,采微不自觉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好,我要你在我身边,快快活活地,呆在我身边.我要你安康常乐,"一字一句,子皙慢慢说道.
　　采微伏在他肩上,听到他这样说,不禁微笑起来.眼前一切如此静好,令她不由地要从过去走出来,走入眼前这一个人一手造就的梦幻里.这一刻,她的心唤起了从鄂渚到这里的那些近的记忆,令她徘徊,令她动摇.

　　十三/故人来
　　子皙果然拣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着采微和息容,重游鄂渚.
　　与上一次的阴雨景象不同,这一次的鄂渚在阳光照耀下面,芦苇飞翠,波光粼粼,尽是一番美景.
　　"这里很美,也算是一个好的栖身之所,上天待他,终究还是不薄的."息容倚在船栏上,任微风抚面,轻轻叹息.
　　"容容你的心境和眼光,果然是与别人不同的.能在此刻此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不愧为他的知己."子皙微笑道,"我就从来不曾这样想过,一直不愿来这里."
　　"阿晰是个容易快乐的人,他知道这里风光如画,应当也会这样想的"息容一笑.
　　此时的采微只是站在船尾上,看府里的下人打浆.她本不是打浆女,虽不是富家女子,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从小娇宠着的,只是徒生变故,沦为打浆的女子,也是生计所迫.如今她站在这里看旁人打浆,自己已经再也不用再碰那船桨了,虽然此刻无名无分,但是将来,该是可以倚靠他一生的罢......她是小家小户的女儿,父母恩爱,不曾看惯那些大户人家三妻四妾的薄情和荒唐,所以对子皙有着无凭据的信任,哪怕他不是那个人,但是他终归是怜惜她的罢,或者,他甚至比那个人更爱自己一些?想到这里,采微不禁在心里轻叹,难道这个就是旁人所说的天意么......
　　龙船在鄂渚上驶了大半天,子皙这一干人等都有些乏了,于是船靠了岸,息容和采微在湖畔一处还算齐整的小亭子里休息,子皙倒底是这里的封君,第二次来了,就不免要去百姓人家随意走走,也算是微服出巡.于是亭中就剩了息容,采微还有几个侍女和家臣.
　　息容漫不经心地四处望着,忽然眼帘中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远!"处变不惊如息容,也不禁轻呼道.
　　"息容小姐,不,现在应该称鄂君夫人了罢....."这个唤作萧远的男子仗剑而立,眼神清朗,如临风玉树,.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那阿晰呢?阿晰是不是,是不是也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得遇故人,息容心潮起伏.
　　"......他死了.只是我有些好奇,如果他没有死,息容夫人,要怎样面对他呢?"萧远微微哂道.
　　"你....原来你是来质问我的....以你和阿晰的交情,也不能够理解我的这个选择么?"息容黯然道.
　　"在下失礼了,还望息容小姐见谅."萧远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赔礼道,"你不知晓一些事情,所以会有此选择,不知者无罪,是远过与唐突了."
　　"我不知晓的事情?"息容听出他话中有话.见他向四周看看,便屏退左右.
　　采微听到这里,已然清楚这一位公子,是子晰的朋友,所以她刻意落在众侍婢后边,停在离亭子很近的又不易被亭中人发现的地方.她原本不是下人,在子皙身旁身份特殊,所以其它的下人也并不敢说甚么.

　　十四/惊魂
　　"现在你可以直言了"息容屏退了其它人以后,回过头来看着萧远.
　　"你知道,子晰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么?"萧远亦直视她的眼睛.
　　"为了他哥哥子皙而死.还有其它的么?"
　　"不错,他,的的确确就是为了这个鄂君子皙死的,他是代替他死的."说到这里,萧远皱眉,抬头望了望天空.
　　"这个我知道啊,所有人都知道."息容不解.
　　"但是,这是鄂君一手安排的,你知道么?"
　　"甚么?!"
　　原来子晰前往鄂渚之前,曾经收到子皙的贴身侍卫冒死送去的信物,子皙的信物,说是子皙伤重,急需大夫和药物,所藏之地又过于隐秘,找不到这些东西,所以要他救他.子晰收到信物以后,想也不想,便带着几个大夫和贴身侍卫跟着那人去了.当时作为朋友的萧远也没有多想,与子晰同去.那人为他们引路,并说只要横渡鄂渚便可找到子皙的藏身之所,于是,他们横渡鄂渚......
　　在鄂渚上,子晰被当成子皙,他不曾防备,所带侍卫不多,那些袭击他的人又极凶狠,仿佛是下了最后的赌注,箭箭直指子晰.纵然他们再如何奋力抵抗,也终究难逃那个结果....
　　"想必鄂君当时已是危在旦夕,所以特意请这个长得与他极像的弟弟出来......"萧远已不想再说.
　　"请他出来,若是他能带了药和援手,那自是好的.若是他被当成鄂君死在路上......那恐怕更有用罢......"息容听完萧远的话,冷笑数声,悲不自胜.
　　"不错,我也是在事后,才明白过来的.子晰原是聪明人,只是被他那一片拳拳爱兄之情蒙蔽了双眼......鄂君他竟然利用这份兄弟感情,实在是不堪之至......"
　　"不,不是的,如果我说,阿晰并没有被蒙蔽,你相不相信?他应该是明了他哥哥的用心的....如果他只是一味地想去为他哥哥疗伤,没有考虑自己地安全,他不会带侍卫;如果他考虑到自己的安全,他不会只带几个侍卫.."息容痛苦地摇头道.
　　"因为他了解,所以他选择带几个侍卫,这样看起来更像是被追杀的鄂君?!"萧远震惊.
　　"是,应该就是这样,是这样的."息容仿佛倦了,靠在栏杆上,用手托住额头.
　　"他就这样不顾一切地跑去送死?!甚至没有知会你我,没有想过他的朋友和他的恋人?!他知道他的卑鄙的哥哥要利用他,他就这么心甘情愿地去被他利用,为他去死?!!"萧远愤怒了,用一种近乎咆哮的语调说道.
　　"他,写过一封信给我的,在走之前.而你,他相信你的实力,相信你一定可以生还,并且相信,你若是知道,一定会不顾一切地阻拦......我想,他是伤了心了,他们兄弟的感情曾经那么好,哥哥这样利用他,让他对这个世界失望了,而且,他毕竟是他哥哥,他要他赴死救他,他不能拒绝......"息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吐出,仿佛用尽了力气.

　　十五/百转

　　但是,这是鄂君一手安排的,你知道么?
　　一手安排,一手安排,你知道么,你知道么?!
　　这一句话,在采微听来,字字如惊雷.,她已无力再听下去,心里只想着,原来他是被人害死的,被她眼前的这个男人蓄意害死的.他是他的亲弟弟,他是她爱的人,他那样心底纯洁地要去救他,子皙却利用这一份赤诚之情,他实在,实在,罪无可恕!
　　想到罪无可恕这四个字,采微心里猛然跳了一跳.不过是几天前,她才刚刚开始接受他,开始接受现实,接受现在的生活,刚刚开始重新走进她的幸福里去,可是一转眼,只不过是几句话,就颠覆了她的一颗心......这样的人,即便她不曾爱上子晰,,她也不可能接受他,爱上他啊.更何况,更何况,他杀了子晰,他布下陷阱,让子晰跳进去.
　　彼时子晰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地躺在她面前,那样脆弱,那样痛苦,就是在昏睡过去的时候也是剑眉纠结,仿佛沉入无底无涯的黑色的深渊,那样苍白的脸色,那样沉痛的神情,让她不得不怜惜,不得不心疼.她一心一意地盼着他好起来.她给他煮粥,为他熬药,甚至一口一口地喂他喝药.那个时候,他就一直一直看着她,他纯黑的双眸,忧郁的眼神,令她无法呼吸.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爱上了他,无理由,无救赎地爱上.她在他的病榻前面为他弹琴,他好一些的时候,,会在院子里很好的阳光下面看她学画,画那水缸中的纯白莲花.白卷黑墨,素雅白描.
　　到他可以正常走动的时候,他离开了.
　　没有承诺,只有感谢,和道别.可是她相信她看到了他眼底的不舍和眷恋,她当初是那么肯定地相信着......
　　再后来,便是家破人亡.因为他的缘故,她心底这样猜想,但一直不想去承认.她不怨他.因为是她自己要救他,这些后来的事情,并不是他能够料想到的......
　　然后,她沦为鄂渚的打浆女.心底藏着小小的思念和愿望.她日复一日地在广阔的鄂渚上来来回回,却从来没有想到过,那是离他,最近的地方.或许这才是上天赐给她的最后一点幸福,若是这一生只在鄂渚上陪伴着他,那也是一种幸福吧.只可惜,她不自知,只可惜,她如今在子皙身旁.
　　难道这也是天意么?既然她在子皙身旁,那么是否是上天,要她替他复仇呢?!
　　她裹紧风衣,回头望一眼浩淼鄂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