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清 歌

5、第 5 章

　　十六/好事临
　　仇恨之心一起,采微便再也无法将它压下.自鄂渚回来,她满脑子都是子晰的瞳和对子皙的恨.
　　明明是那么无情的一个人,无情到利用兄弟之情的一个人,却对她百般疼惜,她分明可以看到眼底对她的眷恋,那种眷恋,甚至会让她想起子晰当日的眼神,让她觉得难以置信.是因为他们毕竟是兄弟么?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如子晰的情感?子晰子晰,当采微要软弱下来的时候,子晰的名字会让她立刻清醒,立刻想起,他是杀害子晰的凶手,立刻想要亲手终结他以殉子晰.
　　只是她孤身一人在鄂君府里,甚至没有一个相识的人,她所有的依靠就是他,那个她想要手刃的人.她必须忍耐,必须想办法,她得步步为营,
　　子皙对于采微的变化似是浑然不觉,依旧要她常常在自己身边,爱护她,宠溺她.这样过了数月,在息容入府半年多以后,子皙将采微纳为侧室.
　　虽不能与息容入府之时相比,但对于采微这个寻常人家的女子来说,她的婚嫁之礼已是异常奢华了.她蒙着帕子,坐在四人抬的轿子里面,听外边锣鼓喧天.她知道,尽管息容不甚在意这些,但他这么做是有碍礼数的,而他有碍礼数也要为她做到,只是为了宠溺她,为了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因为他知道,于他,这是第二次婚礼,甚至可能还不是最后一次,但是于她,是一生一次的,仅有的一次.她不愿再想下去,她害怕自己动摇,害怕自己沉堕其中,忘记本心.

　　十七/暗渡
　　萧远造访鄂君府的时候,子皙正有事要外出.对于萧远的突然出现,他着实吃了一惊,自从阿晰死后,这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所以,所有的人都以为他跟着阿晰一同走了.
　　他停留下来随意问了几句当时的经过,终究碍于父王的召见,他又知道这个萧远于息容也是相熟的,所以匆匆嘱咐了息容几句,要她好好招待这位阿晰的故友,便离开了.
　　采微处处留意这个萧远,远远地立在息容的园子外面看着,果然不出她所料,息容的下人都被屏退了.她无法知道萧远此来的目的,但大概可以隐隐猜到,于是,一个决定在她心中生成.
　　萧远在息容待客的正厅里面,直接了当地问:"你是否考虑好了?"
　　息容沉默了一会,轻声说道:"我考虑好了,你还是走罢,我是不会与你合作的......"
　　"你甘心在他身边,在这个利用子晰至死的人身边?!"萧远不解.
　　"就像上一次我说的那样,阿晰是自己选择了这么做的.他甘心情愿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他哥哥的.如我此刻若是为他复仇而伤害了他的哥哥,这必不是他想见到的."息容慢慢摇头.
　　"好,息容小姐既然这样说,那么我也不会勉强.你说的自有你的道理,但是我还是不会放过他,这样阴毒的人,我怎么可以让他在这世上消遥快活."萧远像是自言自语般地答道.
　　"萧公子既然不勉强息容,那么你的所作所想,息容也必定不会勉强半分.只是,还望萧公子一切小心,毕竟你还有二位高堂在世......"息容像是倦了,说了句保重,便踱进了里屋.
　　萧远虽是这样说,但是突然没有了息容这一份力量,一时也找不到头绪,只得思索着走出来.漫无目的的目光却不防撞到一张纯净的笑脸.正是采微,在外面候着他.
　　二人到了隐蔽的地方,采微便开门见山:"萧公子可是想为子晰二公子报仇?"
　　萧远不防她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惊了一惊,答道"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萧公子不必多虑,我叫采微,是鄂君的侧室,但更重要的是,我是子晰的故人,我想替他报仇...."采微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给萧远听.
　　"采微姑娘倒是性情中人,子晰在死前能结识你这样的知己,也算是福份了.只是不知道,姑娘要在下做些甚么呢?"萧远听罢,略有感叹.
　　"并不需要公子冒多大的险,我想请萧公子为我寻一种毒药,要无色无臭"
　　"我必定替姑娘寻了来.姑娘请静候佳音."
　　二人商定了毒药的传递方法和暗号以后,就散了.

　　十八诉衷情
　　采微拿到她想要的毒药,是在十几日以后.拿着这一包东西,她脑中回旋着萧远的话:服毒以后.脉象会逐渐微弱,直至停止,不过六个时辰.并且此毒为世间珍品,一般大夫,是查不出死因的.死后的症状,更像是过度劳累......
　　过度劳累?采微轻轻扬起嘴角,鄂君正值英年,又没有太多的政务要处理,谁会相信他会突然劳累而死呢?可是,她管不了那么许多了,若是能侥幸逃过,也不过是从此孤身一人,在这鄂君府了此残生而已,没有爱,没有恨,偏偏又经历过那么浓重的爱和恨......
　　采微颤抖着,端着那一罐汤,立在子皙书房门前,她注视了那个罐子良久,仿佛要忘记所有的外物,眼中只剩下这一罐子汤.然后,她果断地推开房门.
　　子皙坐在案前,只穿一件素白的家常袍子,眉目沉静地在批阅甚么,目光温柔,俨然是一副羽扇从容的样子.他看得专注,并没有注意到采微的到来.
　　采微静默地立在那里,只看见烛光映衬下子皙脸庞温润的轮廓和玉一样的光泽,还有他垂下的眼神,看起来那么谦谦如君子的一个人,居然会心狠手辣到那种地步,采微不愿相信,却不得不相信.
　　"子皙,"她还是如从前那样唤他.
　　子皙停住笔,恍然间采微觉得他似是用力握了一下手中的笔以后,才抬起头,向她温柔地微笑.只是此刻,她已顾不得这许多了,她相信,那用力一握,只是她的错觉,她过分紧张而产生的幻象.

　　"天气冷了,夜也深了,我给你熬了汤,休息一下,趁热喝了吧."她也报以她最明媚的笑靥.将汤放到他面前.
　　"你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采微,即使是在我们大婚的那一天,你也没有这样笑过."子皙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仿佛在自言自语.
　　采微愣了一愣:"是么?--"
　　"是啊,我这样待你,这样爱你,可是你为什么不快乐,为什么不快乐呢?"子皙打断她的话,径自说道.
　　采微僵在那里,他说他爱她,他亲口说他爱她!她听出他语气里面的专注、缠绵，甚至还有，沉痛。原本也不是不知道他对她的好,只是,她没有想过他会自己说出他爱她......
　　子晰甚么也没有对她说过,甚么也没有说过啊......而她,却要为了子晰,要毒死眼前这个人,这个可以说出爱他的男人.原本坚定的意志被这突然袭来的思绪冲散,采微一时不知道该说些甚么做些甚么.

　　十九
　　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时候,子皙端起了那罐汤,那罐她一手调制的毒药.
　　"这是你为我熬的第一罐汤,我将它喝完,你会不会高兴呢?"子皙仿佛是回过神来,有些狡黠地看着她，问。
　　采微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因为她不知道，到底要不要他死。沉默得太久，她觉得气氛过于诡谲，于是匆匆答了一个字“是”。
　　子皙向她笑了一笑，缓慢地，一点一点绽放出来的笑容，点点滴滴都让她心惊。然后他拿起汤勺，送向口中。
　　采微心中的天人交战已然过去，此刻她抓不住一个念头，只是呆呆地立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干，都不是她能掌控。她不想再说甚么，不想再做甚么，只想让这一刻快点过去，无论结果是甚么。
　　子皙微启嘴唇的时候，停住了动作。采微已经木然，没有任何反应。
　　“你如此辛苦，一路端过来也吹了不少冷风，仔细着凉了，过来一起喝吧？”他温和地询问她。
　　采微脑中一片空白，在她意识到子皙停止了动作的时候，子皙已经说完了他的问句，而当她反应过来子皙说话的内容之时，屋内已经沉默了很久了。所以，当“此生已无牵挂，不如一同赴死”这个念头从她乱成一片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时候，当她正要回答他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这么长久的等待，子皙已经认定了她不答应他。他放下手中的汤勺，走到她面前。
　　她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她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甚么，甚么又即将发生。
　　“采微采微，你不肯相信我是爱你的么？又或是，我今日心甘情愿地喝下你的这一罐毒，你才肯相信，我爱你么？”
　　采微只觉得头顶，像是有惊雷闪过。这一瞬间，仿佛被惊醒，她突然明白了他在说甚么。他是在说，他知道她要他死，他在说，她不肯相信他的爱，他在说，他有多么爱他，只差心甘情愿地喝掉这毒药。

　　二十 所谓真相

　　“我相信，我相信的”采微喃喃道。
　　“你相信的......那么,那么是为了甚么?你执意要我死.....还不愿与我同去?我有甚么必死的理由?”子皙痛苦得纠结着眉头.
　　"你必死的理由?必死的理由.....必死的理由!"采微突然抓住了一个念头,坚定地说道:"你那样为了自己,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弟弟,那样利他对你的信任,对你的兄弟之情,你难道不该死么?!你?!你那样轻易地就杀了他,杀了我爱的人,我为什么不能想要你死?!"
　　"子晰那样因我而死,我自是内疚的.只是......只是子晰既然为了救我而死,我难道不该好好活着以报答他么?是我害死了他,是我的错,只是......只是......我.....你爱他?!.....我......亲手害死了他?"子皙开始只是痛苦地慌乱地为自己辩解,说到"亲手害死"四个字的时候,眉头更加纠结,仿佛突然弄不明白,继而像是想起了甚么,但是又抓不住突然闪出的念头.他伸手按住额头,闭上双眼,像是努力地回忆甚么.
　　还是想不清楚的样子,他睁开眼睛,直视采微,双手按在采微肩上:"你告诉我,我怎么亲手害死阿晰的?怎么害死他的?!"
　　人他的言行把采微弄糊涂了,下意识地回答他道:"你故意让人引着子晰去鄂渚,让追杀你的人以为他是你,他替你死了,你就暂时安全了.....你卑鄙!"
　　"我让引子晰来替我死?"......他转身坐到椅子上,用难以置信的眼光望着她,或者是望着任何地方,那目光已经空洞得让采微不知道他看在哪里了.
　　良久,他的目光一点一点收拢,落在采微身上:"我想起来了......他们说我回来以后,昏睡了三天三夜,我醒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死里逃生的,也并不知道,子晰已经死了.他们只告诉我,子晰去救我,被当成我误杀,所以我可以回来......但是,没有人告诉我,我在昏迷之前,曾经派人给子晰送去信物,利用他的死,来自救......那场昏睡里,我忘记了事情的经过......"子皙用无生气的,冷定的语气说出来这一番话.
　　"你忘了?你居然可以忘记?!"采微觉得荒唐,然而她已经怒到忘记冷笑了.

　　"是他的本心让他在那次穿越生死的昏迷里面忘记这一段的",房门被推开,息容神色担忧地走进来."入绝境之时,只为求生,所以他在重伤的只知道要活下去的情况下面,选择了唯一的生路,选择了,让阿晰替他死.只是,这于他的理智,他的心底的良知完全矛盾,所以,他的本心让他在生死一线间忘记这一段......"
　　"容容,你看我多么可笑,多么可笑,害死一个人,却还要道貌岸然地替他照顾你,替他做完身后事..."子皙冷冷自嘲..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原本我想把真相与阿晰一起永埋鄂渚的......皙哥哥,不是因为我能够宽恕你,而是因为,阿晰在为你赴死之前完全明白你的用意,他仍然选择赴死.那么,我要尊重他的选择,我不能恨你,不能杀你,因为你,是他用生命换来的哥哥......"息容无力地摇头.
　　"他心甘情愿?!"采微惊道.
　　"不错,他心甘情愿......即使他知道这是陷阱......采微姑娘可以相信我,相信我对阿晰的了解么?更何况,他临走时派人给我的书信里,也字字句句是诀别之语,有必死之意......所以,你可以不必再追究了......"息容缓缓道来.
　　子皙长久地闭目,沉默.等他再抬起头,息容已经安静地离去,合上了房门,又只剩下子皙和采微二人.
　　"我以为你是爱我的......"子皙对着采微,良久吐出一句."可是如今看来,我不过是自以为是了一场.你说这有多么可笑,我杀了他,有意地去照顾他爱的息容,无意地,也替他爱上了你......这个是上天给我的惩罚罢......"
　　"那么,你自始至终,一点一滴都没有,爱过我?甚至在一开始,在鄂渚边?"仿佛是心有不甘,子皙在静默以后又加上了这一句.
　　"......我......我....--."
　　"你不必为难了,终究还是我太贪心,既然你已经说了你爱阿晰,既然你已经亲手将毒送到我面前,我,又还有甚么可以不死心的呢?"子皙未等采微回答,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