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清 歌

3、惊梦

　　七 天机烧破鸳鸯锦

　　大红嫁衣,琳琅珠翠,,香腻胭脂.
　　此刻的息容,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阿先惊艳的赞叹声中,她对着镜子笑了一笑,算是作别这间屋子,作别这个家,作别从前生活在这里的那个自己.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过去的虽然无法真正过去,但现在的生活总是要继续,它无法用过去支撑起来.她不愿背叛过去,也不想撕裂现在和将来.所以,息容选择微笑。
　　宝马雕车,琉璃世界,泼天富贵.鄂君府上热闹了一整天.清晨采微伺候子皙穿上礼服以后,就一直呆在书房里面,听外面车水马龙,笑语翻天,不敢出去,她害怕看见那么多笑语盈盈,害怕看见子皙的微笑,害怕看见子皙那位明媒正娶的夫人.
　　终于夜幕降临,新人拜堂完毕,送入洞房.
　　一时浮华浪蕊俱静,唯皙容二人幽独.子皙并不急于去掀开息容的盖头,只是静静地,与她在床沿上并排坐着.
　　红烛高照.
　　半晌,子皙像是决定了甚么,终于缓缓地,温柔地,掀起了息容精美绝伦的大红喜帕.
　　意料之中的美丽,意料之外的惊艳.息容并无羞涩之意,一双沉静的美目含着微微的笑意看向子皙,整个人在一身大红嫁衣的映衬下,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子皙知道息容的美丽,但是,却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的美.他原以为,她会冷冽如水,却未曾想到,她会是这样微笑地看着他.
　　"容容,对不起."千言万语,子皙只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皙哥哥,我原谅你.阿晰也一定是这么希望的,既然他自己做了那样的选择,你就要安心地好好活着啊."息容仍旧微微笑着,笑得有一些缥缈,仿佛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只是你与阿晰,长得真是太过相像啊"
　　听到她如此轻易说的出阿晰这两个字,子皙心里微微抽搐,随后竟是对息容的一点肃然起敬.她如此坚强,如此恬淡，仿佛曾有的伤害并没有在她身上发生过,.对息容的疼惜在子皙心中油然而生.
　　"我会替他,好好照顾你的"子皙由衷地说道,此刻,他一心沉湎于对阿晰的愧疚和对息容的怜惜里面,丝毫也没有察觉到房外一个淡薄身影的微微颤抖.
　　采微在书房里躲了一整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终于敢迈出房门,她知道,今晚,他不会出现在书房中,所以,她,并不需要等他.她本无意偷听他们的谈话,只是随意地在府里逛着,不经意走到了洞房前,意识到这是甚么地方时,采微心里很是慌乱,本欲抽身时,却听见息容说起阿晰,说起相像,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甚么的时候,心中立即虚了一虚,仿佛心底有一件暂时搁下的事情又被瞬间唤醒,似有模糊的影子跃跃欲出地要与现实中的甚么东西重叠.只是她一时想不到,于是就立在门外,继续听他们的对话.
　　她又听到息容说听说子皙前不久第一次去了鄂渚,又听到子皙说时隔两年,他终于有勇气去看一看阿晰的葬身之地,息容又说希望子皙可以带她也去鄂渚看看,以此告别阿晰.
　　她从他们的话语里面知道,有一个唤作阿晰的少年终结在鄂渚,子皙为此深感愧疚.子皙从前未曾去过鄂渚.阿晰长得与子皙相像.
　　她细细地回味这些,心底那一点跃跃欲出的东西突然浮出水面:她画画的时候,子皙很惊讶;她弹琴的时候,子皙也很惊讶.子皙从没有说起过他初遇她的时光,子皙眼中与她的初遇,像就是在鄂渚上,她唱歌的那天.
　　错了,错了,全都错了.像是有霹雳在头顶炸开,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觉得荒唐.紧接着的是绝望.
　　原来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等不到他了,就算她没有荒唐地被带到这里,没有荒唐地"爱上"这个子皙,也还是等不到他了.这些两年前就已经成为注定,可是她日日在鄂渚上等待,等待他的到来,等待再见他一面,曾经她满心喜悦地以为她等到他了,可是现在......可是现在......

　　八、初会

　　那个叫做采微的越女昏倒在他们的洞房前,子皙满脸焦急地将她抱去书房,亲自传来御医,一直守在她身边.任凭息容再性情恬淡,波澜不惊,心中还是生出了些对采微的不悦.她不是不相信采微抱恙,只是她在家中看过了太多爹爹妾室的明争暗斗,实在很难说服自己采微的昏倒是一个巧合.
　　头一晚就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么?息容心中觉得好笑,原来她嫁到这里,就是为了来跟一个打浆女争风吃醋的么?
　　次日清晨,她没有一句不满的话语,亲自去书房看望采微,以及,她的皙哥哥,阿晰的皙哥哥.
　　她去的时候采微也是刚刚才清醒,这又是一个巧合么?息容心里暗自好笑.
　　子皙满脸的倦容和抱歉,她没有说甚么,于是他也没有解释甚么,只是看着她,像是用他的眼神向她道歉.
　　息容微微一笑,问道"采微可好些了?"
　　"梦魇了一整晚,一直在说胡话,刚刚才清醒些"子皙面露忧色.却突然传来采微的声音:"我没事了."
　　息容这才仔细端详起采微来，她向来不甚在意容貌上的事情,因为她自己美得没有缺憾,天天都要在镜子里对着自己的脸,看得惯了,也就不觉得甚么美与不美了.
　　只是这个采微,还是让息容在心里赞叹了一下的.倒不是十二分的美貌,只是眉目之间有一股子像泉水一样的清冽,像是不识人间滋味的精灵.此刻的采微正用有些倔强的表情望着他们二人,又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息容有一些不习惯采微这种无礼的语言,在她面前,在鄂君面前,没有几个人是用"我"字相称的,可见子皙对采微的宠溺了.
　　面对她倔强的"我没事",息容淡淡地笑道:"姑娘到底折腾了一晚上,纵然没有大碍,也还是再休息休息为好罢"
　　子皙对于采微的态度有些诧异和恼火,但碍于息容,也不好说甚么,也只淡淡地要采微好好休息,便领着息容出了书斋.

　　九 泾渭
　　"这位采微姑娘,就是皙哥哥的心爱之人了罢?"息容问
　　"不错"子皙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承认.
　　"如此,息容倒是要向皙哥哥道一声歉呢,我白占了这个王妃的位置,让你为难了"息容的语气中并没有多少内疚的意思,只是一如她平日的淡然.
　　"容容,遇见她,也是在我决定娶你之后的.我一直想要好好照顾你,采微确在我意料之外,但是我要照顾你的初衷,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子皙从前也是见惯了息容这副样子的,于是反倒安心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是啊,她不可能爱上他,他也不可能爱她.她与他之间本来就横亘着一个阿晰,如今他与她之间再多一个采微,又有甚么呢?息容不觉在心里哂笑自己,嫁到这里之前,心里竟是还是抱有一丝幻想的么?因为他与阿晰长得相向,所以心底仍旧有一点热度的么?阿晰阿晰,原是我错了,我不应该有妄想,从得到你死讯的那一刻起,我就该心如死灰接受现实的,你到底是离去了,你选择为了你的皙哥哥赴险,你已然终结,便从此消失于世,这世上再没有你的一丝一毫,哪怕是容貌相像血脉相通的子皙,他身上也并没有你的一丝一毫啊.想到这里,息容心里的疼痛翻转上来,这许久未见的她深埋心底的疼痛.但她说得云淡风轻:"恩,如此,便多谢皙哥哥了,还有采微姑娘,委屈她了."仿佛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子皙见她如此,心里虽是怜惜,但看得确渐渐清晰.原本还在疑虑如何处理她们二人的关系,考虑面对息容,但她这样一说,便仿佛卸下了他情感上的矛盾,因为她丝毫也不依恋他,所以他对她,并没有去爱的责任.他只需要好好敬重她,给她名份,给她一个自由的空间,不让婚嫁的事情束缚她,便是对她最好的照顾了.
　　容容,从来都不是他可以疼爱的女子.她那么完美,那么坚韧,那么淡然,能够疼爱她的,这世上,怕是也只有阿晰了.

　　十、惊梦
　　采微说自己好了，倒像是真的没事了，就如同她的昏迷到来的突然，离去的也突然。
　　子皙跨进书房的时候，她已经好好地像从前那样站在那里，面容晶莹。子皙从她的表情里面读出了一些漠然，一些绝望。那种漠然倒像是容容惯常的表情，想到这里，他不禁一哂，而后是不解。
　　“你到底是怎么了？前夜那样突然晕过去，现在又这种表情，可是在跟我呕气呢。”子皙看见她那种绝望，又不免心疼。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一定要娶息容。”此刻的采微没有往日那种少女的羞涩和生气，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前她只顾着爱他，庆幸她终于来到他身边，这就足够让她抛开很多了，而如今......她决定要弄个明白,他的死,他为什么要愧疚,息容与他又有甚么样的关系,既然来到这里,她便要弄清楚,不能错到一败涂地.
　　子皙见她这样问,不免觉得有些突然.自他在荷池边承诺与她,她便一直是快乐的小鸟一样的人儿.很容易害羞,很容易被他逗得生气,也很容易因为他的一句话很开心地笑.她从来没有问过他甚么,好像完全满足在他的宠溺里面,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就能一直快乐下去.就是在大婚的前一晚,她都不曾如此生硬......
　　子皙诧异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但是对于采微,他是真正决定去爱了,于是,将所有的过往,都细细地说与她听:"我有个弟弟的,他叫子晰,和容容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原本容容是要嫁给他的......只是,因为我的缘故,阿晰在两年去了一趟鄂渚,永远也没有再回来......"子皙说着,不觉微皱眉头,不甚悲戚.
　　"那你呢?你两年前有没有去过鄂渚?"采微不再漠然,语气里有一些焦急,仿佛急于知晓答案.
　　"我?前不久我才有勇气去鄂渚,那是我第一次去那里,这两年来,我一直在逃避.微儿,其实我是一个那么懦弱的人啊......"子皙沉浸在那些痛楚的往事里面,没有留意到采微眼神的剧烈变化,从探寻,到黯淡.
　　"为什么呢?这是因为甚么,你不敢去?为甚么是因为你的缘故?"采微已不知道该想些甚么说些甚么,而眼前仿佛也只有这么一个问题她可以问.
　　子皙痛苦地闭上眼睛:"因为,他是替我死的.两年前朝中生变,有人要除我以后快,父皇一时糊涂,听信谗言,我当时势单力薄无所依靠,只有先离开是非之地再作打算.阿晰与我相像,被误认为是我......"他再也说不下去.
　　"所以你的命是用他的换来的,所以你要替他担当身后的一切,所以你要替他照顾他一生所爱......"采微无视他的痛楚,兀自说了下去.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他已经走了,即使他不走,她也等不到他.他自有他生命里的钟爱,她甚么也不是,甚么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