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清 歌

2、良辰美景奈何天

　　四采微

　　采微入王府之前,府里就早已在筹办子皙的婚事了.只是面上还不显,加上采微初来乍到,对一切都陌生得很,又总是呆在书房里面,所以开始时毫不知情.但很快,就从府中的气氛和下人们的谈论中得知了此事.
　　突然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采微手里正端着要捧去书房的茶水,听到子皙的大丫头亲口跟管家商量着办喜事的时候要用甚么样子的窗花,顿时愣住了.
　　没有惊惶失措,没有砸碎手里的杯盏,只是头脑一片空白地,转身沿着原路走回厨房,把手中的茶水放在案上,然后痴痴地,走进了园子里,漫无目的地机械地游走,停在了荷花池边.
　　荷花正好,一枝枝娉娉婷婷地立在湖中,周围有无数的绿色如盖的荷叶衬着拥着,令她想起从前家里的荷花缸,虽然没有这么多的花和叶,但总也是爹爹为了逗她开心特意养着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甚么.在鄂渚歌那一曲的时候,心里本来就充满了无望的.他是王子.他站在雨里面,却毫不在意周围的雨丝和湖上的凉风,独自怅然着,眼中没有任何人,只有那湖面的浩淼和他心里的哀伤.可是他仍然站立得那样挺拔,那样清朗.
　　他有她不知道的哀伤,她亦有他不知道的落寞.心悦君兮君不知,君不知,不会知,亦不能知.于是她才那样地唱了起来,带着她伤痛而又美丽的心事.
　　他向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向她微笑的那一刻,她亦如现在般思绪停滞,甚至不知道要快乐,要惊喜.只有心里那一点本能的反应才令她茫然怯怯的表情里透出一丝不自知的喜悦.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出人意料,让她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适应,以至在入府的四天里面甚至都没有与那个叫做子皙的她的心上人认认真真地说上一回话.每一次短促的问答,都因她过于紧张的表情令子皙不忍再与她说甚么.这四天,她不是自己,一直处在一种悬空的状态.可是.可是.她甚至都还来不及做回本来的自己,她都来不及解开那一点疑惑,他就要迎娶他人了......
　　她本没有非分之想,或者说她都还没有时间有非分之想,她都来不及想到过自己的将来,现实就已经如此残忍地摆在她眼前.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她要置自己于何地,又将被置于何地....
　　"这是怎么了?".
　　采微思绪纷乱,丝毫也没有注意到身后子皙的靠近.慌乱中,她听出子皙语气里面的关心,福了一福,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子皙眼里,她孤身在荷花池边站着,满池的荷花使她愈加轻灵出尘,偌大的荷池衬得她更是柔弱无助.几日来她都是一副怯怯的,低眉顺目的神情,又一直带着几分惴惴然.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不知道他在跟前的模样,原来是这般无助.这一落泪,竟像是能叫周围的花儿鸟儿跟着她一起悲戚,子皙心中不由得被勾出一丝柔软,蓦然生出此生再也不要见她落泪的念头,缓缓地,向她伸出手.
　　她似乎也被自己骤然落下的泪水惊了一惊,见到他伸出的手,他第二次伸向她的手,不似上一次那样茫然地,机械地,毫不犹豫地回应,到底是略想了一想,才也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中.她在他面前第一次,自然地微笑.仿佛冬雪初融,春风乍暖.
　　他微微用力,将她牵入怀中:"发生甚么事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难过?"声音里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她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如何告诉他她万千的不知从何说起的思绪,末了,只突兀地答了一句:"他们说,你要娶亲了...."
　　子皙心中一懔,突然发现他竟不知道要怎样答复她.原来他竟是不忍将这句话亲口告诉她的....
　　"傻丫头,不管怎样,我都会在这里,在你面前的"拥着怀中有些颤抖的她,他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不曾想到过这样的回答,竟像是做下了一个承诺.

　　五,西窗共剪
　　采微仍是书房里不明身份的陪伴子皙的人.那一天荷池边的对话或者说是承诺,对于王府中有条不紊的筹备并无半点影响.一切依旧照常向前推进着,没有甚么能够阻碍它半分.
　　只是书房里面的气氛却不知不觉改变了.子皙眼中的那个采微是真面目的自然状态下的采微了,而且采微出身民间,并不十分懂得皇家的众多规矩,索性就不管那些,甚至在书房中以你我相称,倒叫子皙觉得亲切自在.而采微眼中的子皙,那份陌生疏离突然变浅,在书房里面,没有王子,没有鄂君,没有打浆女,只有子皙和采微两个相爱的人.
　　一日子皙心血来潮,铺开白卷,挥毫泼墨.采微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看着看着,不禁脸红起来,原来画卷上跃然而出的,是鄂渚的风光,以及,她仰头歌唱的情景.画中烟雨迷离,打浆的女孩子宛如精灵.
　　子皙搁笔,抬头看她,只见她向来略显苍白的脸颊微微晕出浅红来,比起平日的白瓷般的美丽来多了一些明艳,不由地有些痴了.
　　"你取笑我",采微愈发不好意思起来,对着他灼灼的目光,一时不知道要做甚么才能缓解自己的窘境.略想了一想,自己抓起那支子皙刚刚用过的笔来大着胆子在作工精美的白卷上面涂抹了几笔.
　　起先笔法有些乱,画了几笔以后渐渐流畅了些,再画几笔,子皙就看出她在画甚么了.
　　她画的是一叶小舟,舟头玉人长立.俨然是他自己了.画技并不如何出色,但还是可以看出是学过几年丹青的笔法.
　　他又是一阵惊喜,把着采微执笔的手,又在卷上添了几笔,便成了飞翠的芦苇.
　　"你到底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子皙在采微耳边轻轻地问道.
　　"你又取笑我,我知道自己这是在班门弄斧呢"采微飞红了脸,小声说道.心里却是突然生出些莫名的不安,似乎觉得子皙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合常理,她待要细细想来,却被子皙猝然而来的吻打乱了思绪......

　　六 良辰美景奈何天

　　采微和子皙沉溺在你侬我侬中,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
　　子皙暂时忘却采微和息容之间的矛盾,竟是全心全意地沉溺在了对采微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的一见钟情里面.对她的那种奇异的感觉让他几乎不能自拔.愉快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日复一日的柔情蜜意,转眼间飞过.
　　终于,明日,息容就要入府了.
　　书房里,十二种香草香气.,在袅袅的烟雾里荡漾开来,令人痴迷.采微整理好最后一件明日新郎要穿的礼服,抬起头,微微叹了口气.这一声轻叹倒是没有包含太多哀怨,只是下意识的动作,所以并没有透出她心底里面的难过.
　　子皙反倒觉得不自在起来,因为她这一声轻叹,似是无所谓的一声叹息.他自己都觉得奇怪,采微不计较这些原本是体贴他不叫他为难,他应该高兴应该感激才对,可是反倒觉得不舒服.....细细辨来,他原来是在介意她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在乎他.如此想来,子皙不禁一笑以自嘲.
　　"时辰不早了,该休息了呢"采微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有注意到子皙这一笑,只淡淡地说道.
　　"明日我可就要娶亲了啊,你就没有甚么话要跟我说么?"子皙看她那副强忍着甚么的模样,忍不住怄她.
　　"我......你说的,你总是在我面前的,所以我不怕...."采微似是反而想通了,稚气一笑.
　　子皙心中一动,牵扯出了一直深埋心底的顾虑和不安,蓦然没了兴致,微蹙眉头:"不错,我总在你跟前的."可是息容啊息容,我又要将你置于何地呢,我要将阿晰置于何地呢?他在心里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