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清 歌

1、初遇

　　一 泛舟若初见
　　微凉的湖面,烟波浩淼,望之使人愁.
　　楚王子子皙泛舟湖上,细而寒的雨丝打在脸上,点点冰凉渗进肌肤里,仿佛一直渗入心里.那种凉意,就是这个湖面,他也曾经泛舟于此罢,他泛舟这里的时候,心中大抵也是充满了凉意的罢......
　　子皙长立舟头,贮目凝望.无视随从的劝说,固执地一直一直站在雨中.任白衣萧索,雨丝横飞.
　　细密如丝的雨,飘进水面,发出轻微的点滴声.烟水茫茫之中,透出些许细若游丝的声音.飘渺不定一如眼前的雨丝.渐渐地,那声音微微响了起来,由起初的飘摇慢慢变为清凉的歌声.这声音清亮得如同阴雨天气上空乍现的一道电光,又哀伤得,如同空谷里寂寞而无望的回音......
　　子皙原本惆怅痛楚的思绪,不由地被这歌声吸引.唱的是越语,他听不懂的语言.但是,光是这曲调和声音,便有着惊人的感染力,这曲调里的哀伤婉转,使人闻之动容.仿佛美人轻声一叹,便百花凋零,天地黯然......
　　子皙被歌声所感,遂询问懂得越语的随从曲中之意:
　　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觉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听完曲意子皙已经循声来到船尾.一个打浆的女孩子,微仰着头,仿佛在望着天空,又仿佛在望着子皙一行,手中的活早已停下,只是痴痴地吟唱着.在这片烟水之中,空灵得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似是突然发现子皙的靠近,女孩停止了吟唱,看着子皙一步步走近,眯起眼睛微笑起来,仿佛是在看清晨的阳光,略微的茫然里面带着一些不自知的欣喜,以及双眼对阳光的不适应.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弯弯的清亮的眼睛,这样的腻在如羊脂玉般双颊的鬓发,纤尘不染.一如她的歌声.
　　子皙不由地微微一笑,上前,向她伸出一只手.
　　那女孩子仍是带些茫然地,怯怯地,亦伸出一只手.两手相握,子皙微微用力,她便轻盈而起.

　　二 息容
　　子皙此去所带随从甚少,且其中并无婢女.故鄂君泛舟鄂渚,带回一名打浆女子带在身边的消息,不胫而走.
　　在侍婢阿先略带不平地将这件事情告诉她的小姐以后,这位鄂君的未婚妻,息容小姐,甚至都没有放下手中的书卷,只是抬起头,看着阿先反问:那又如何?
　　阿先打小就跟在息容身边,亦是见惯了这位主子小姐的恬淡得有些疏冷的性子,只是此番,事关小姐终生的大事,在她心里竟惊不起丝毫波澜,仍是令阿先诧异.
　　看着阿先带着委屈的不解表情,息容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书卷,微微一笑道:王子皇孙,妻妾如云本是常事,你看看爹就该明白了.更何况,我心中无他,他心中亦无我.这样的事情,不是太过寻常了么?还有二十日,我便要嫁与子皙,此事已成定局.此刻,我若再作他想,也是毫无疑义的啊.
　　阿先终是有些不甘,小姐冰雕玉琢的一个人儿,难道就真的要就此埋在鄂君的薄情里面么?小姐如此青春年华,就这的要就此跟随那个人一道如逝水东流么?
　　容母虽深知女儿脾性,也了解她心里那一段纠结往事,但仍是有些担心地特地过来劝慰女儿,却看到女儿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倒是有些心疼起来.不过是十八岁的年轻女孩,成天露出的尽是看尽沧桑的神情,她原是从小便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虽是安静,但到底过与清冷了.只有跟阿晰那孩子一道时才会显出些小女儿的稚气活泼之态,只是阿晰....想到这里,容母不禁轻叹,只怕遇见阿晰,倒是反不如她的生命里面从来没有过这个人的好......继而又回到子皙这件事情上来,即便他贵为鄂君,容母在这一份拳拳爱女之情之下,仍是不免在心中埋怨他这一次的行为.是他自己坚持要娶容儿,这本来也是一片勉为其难的好意,但虽勉为其难,既然都已说定了婚期,就不该多此一事,即便容儿心里不在意,于脸面上到底不是体面的......
　　虽是如此想着,容母手中仍是在忙着筹办女儿的婚事.嫁与王孙,既已说定,便是不容再有所改变的.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只能叹息归叹息,嫁女归嫁女了.

　　三子皙
　　打浆的女孩子,名唤采微.卑微的身世,略带怯意的神情.
　　子皙把她带回府中,并没有给予任何的名份,只是将她收在书房里做些不轻不重的端茶送水的活计.
　　然而即使无名无分,府中的人仍是不敢太过小觑这个打浆女,因为书房,是子皙呆的最最多的地方,而那里面,一直没有过侍女.
　　此刻夜深人静,子皙案前的烛火漾出暖融融的光环,映在采微略有些苍白的面容上,明亮得有些虚幻.子皙不禁凝神注目,直到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的采微终于抵不住被凝视的窘迫,微微抬头望了他一眼.四目相对,子皙纯黑的双瞳让她不自觉地被吸入其中,仿佛无底深渊,足以让她溺毕其中.如今心悦君兮君已知,她该满足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子皙的眼中有的不仅是吸引她的像是可以包容一切的深邃,却还参杂了一些她所没有见过的陌生的隔离和疑惑之感.
　　而此时子皙心中所感,却也是疑惑:眼前的女子他从未见过,亦不曾了解多少.但这样的烛火照映,这样的剪水双瞳,于他,却有着莫明其妙的吸引力.他可以肯定,这种吸引力并不是单纯地因为她的美,而是凝望她的时候,他会有一种奇异的,甚至或者可以称得上是熟稔的感觉.令他不禁想到前世今生这四个字.从前的他,是从不相信这些的......想到这里,子皙不禁心中一懔.
　　他原本不相信前世之盟,今生之爱的,所以才断然地决定迎娶息容.撇去那些纠葛的前尘往事,用世俗的眼光来看,娶到息容这样的女子,也实在不能算是委屈他的.论才色,论德行,论气度,普天之下能与息容媲美的女子,怕是找不出几个来的.他楚国王子亦算是阅美无数,息容仍是其中独一无二的一种.更何况....更何况....他与息容,他与他......所以他决定迎娶息容之时,心中亦已经打定了主意,只娶这一人,无论爱或不爱,都要好好待她,不管从哪一种角度上看,这都是他应该做到的.
　　可是如今,从他为她的歌声动容,从他看到她以后的微微一笑,从他向她伸出手去,之前做下的决定仿佛被他搁浅,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竟像是忘记了对自己的誓言.直到而今他竟想起了前世今生这四个字,才蓦然醒来.
　　几天,还有几天,息容就要成为他的夫人,成为他的伴侣,成为他要好好照顾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