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臣》念童童

20、倾慕 少辛，我喜

　　他不会那么容易死掉。

　　他睁开眼，看着她：“你现在就像那只蚂蚁，被我捏在手里头。”

　　若不是浑身力气殆尽，刘窦娘差点狂笑起来。

　　原来她才是那只被人踩压的蝼蚁，可怜可笑。她几乎都快忘记这种感觉了，这种被人踩在脚下碾压，却无力反抗的感觉。

　　但她却一点儿都不害怕。

　　“我没你那么命贱。”她说，“杀了我，很快就会有人查到这里。”

　　他歪着头，似乎在斟酌她话里头的真假，良久后，收回了覆在她耳边的手。

　　就在这一瞬间，船帘被掀开了。

　　达奚妙辛面色赤红，喘着粗气，瞪着眼睛，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来回巡趋，最终落在了搁在桌上的那柄匕首上头。她一路狂奔，生怕自己来晚了半步。

　　刘窦娘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转脸看向寿寂之。

　　“我们只能聊到这儿了。”

　　寿寂之点了下头。

　　达奚妙辛感觉到两人间萦绕着一种古怪的气氛，但他们间似乎有一道隔阂将她拦在外头，使得她纵使觉察到这诡异氛围，却又不能打破这屏障去挖掘。

　　她飞速地夺下那把匕首，把它收起，看着刘窦娘。

　　“你做了什么？”

　　刘窦娘嘴角挂着轻松的笑：“我可什么都没做。”

　　达奚妙辛狐疑地打量着她，又转头看了看寿寂之，却见对方并不像受伤的样子。

　　她松了口气，抓起刘窦娘想要离开这里。她刚抓住她的手，却见那只手像软糯的年糕般坍塌下来，从自己掌心里脱离出去。

　　她愣了一下，没做多想，再想伸手去抓，却听刘窦娘带着厌恶的语气开口。

　　“这么着急怕我伤他？”刘窦娘暗自用力，将手往回挪了挪。

　　达奚妙辛伸出去的手讪讪地缩了回来。

　　寿寂之眼角扬了一下，指尖轻轻拨着琴弦。

　　“这香快散了，味道也淡了。”

　　达奚妙辛不知他为何来了这么一句，本能地跟着吸了吸鼻子，闻见了空气里似有若无的香艾味道。

　　刘窦娘将怀中的另一只手试了试，果然发现力气比方才多了一点。

　　寿寂之看向达奚妙辛，问道：“该不会还想听曲子吧？”

　　达奚妙辛摸了摸鼻子，回想起那日落水的情景，也怪自己多事，才摊上这个麻烦。

　　她没好将桂香找上门的事情告诉他，打了个哈哈：“弹得是好，可弹来弹去也就这一首。”

　　寿寂之垂下眸，看着琴，指腹掠过一根弦，声音冷淡：“我喜欢这一首。”

　　空气中，香艾的味道尽了……

　　达奚妙辛搬离萧府七八日，收到府中管家的口信。她原在西厢院的房间，里头还剩了些旧物书籍，旁人不便清理。

　　她拖延了两日才前去整理，房间里剩些古籍，还有些玉器珍玩，都是前阵子上门巴结的小吏私下送的。北魏这种东西见多了，达奚妙辛对此并不上心，更何况送这些东西的人也是藏着心思的。但房间被占着，别人又不能再住，她只好过来先做收拾。

　　刚将东西整理好，身后传来轻轻地扣门声，达奚妙辛回过头，看见锦绣正站在门口，扶着门框，似乎在踌躇该不该进来。

　　达奚妙辛朝她笑了一下，见她的脸顷刻间泛起了红，羞赧地低了下来。

　　她想：锦绣就是胆子小。

　　“少辛道长。”锦绣依在门边，声若细蚊，“听说你要婚娶，不知是哪家的女子有这样好的福气？”

　　达奚妙辛点点头，不知该如何说明寿寂之的身份，只道：“是个船娘家的姑娘。”

　　“恭喜了。”她唇畔牵起一抹微笑，声音里头却透着忧郁。

　　达奚妙辛听了，便想起那澜夫人是否又出了这么招来刁难她们，便说道：“澜夫人不是好脾气的人，你们自己也要躲着点。”

　　锦绣听了点点头：“上次的事，还得谢谢少辛道长解围。”

　　“举手之劳的事。”

　　“道长……”锦绣顿了片刻，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

　　“知道你要娶亲，我准备了一副玉如意，想当做贺礼送你，却不知今天你回来，东西还落在了房里。”

　　达奚妙辛笑道：“不必破费了。”

　　“要的。”锦绣低下头，眼眶里似是起了水雾，声音小的达奚妙辛几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能见着你了。道长要是方便，就随我去取一趟。”

　　达奚妙辛听她这么一说，倒也不好意思拒绝了，便将整理的东西归置好，掩上房门，跟着她去了。

　　一路上，锦绣总是低着头，话也不多说。达奚妙辛心里只觉得怪，平常这锦绣胆子是小，但也没像今日这般扭捏的。

　　正奇怪着，二人已走到了她的厢房外头。达奚妙辛本想站在门口等着，却不料锦绣回过头来。

　　“道长先进来喝口茶吧，待我把东西找一下。”

　　达奚妙辛开始觉得自己一身男人的装扮，进入她的房间有失妥当，但又拗不住对方的苦劝，又想着她取一对玉如意也要不了多久，便进了房。

　　房间里布置的清新淡雅，架上有绣了一半的荷花图，可见主人的心灵手巧。达奚妙辛在北方的草原上长大，对江南女子的刺绣功夫是叹为观止。趁着锦绣去翻那对玉如意，她将那绣布置于眼底，细细观看起来。

　　那对荷花绣得极其生动，似是从锦布中跳跃而出。

　　“道长……”锦绣在她身后唤了一句，她应了一声，边抬起头。

　　视线从那幅牡丹图中抬起来，再挪到锦绣的身上，达奚妙辛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张大，目瞪口呆地怔在原地。

　　只见锦绣站在床榻边，将身上的衣衫解至一半，里头的红色肚兜隐隐若现。

　　她低着头，眼睛并没看向达奚妙辛，只将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两只玉手在半敞开的衣襟处紧紧攥着。

　　“锦绣……你这是做什么？”达奚妙辛被眼前这一场景吓得忘记了反应。

　　锦绣的脸红红的，一开口声音便止不住的颤抖：“少辛，这里不会有人进来的。”

　　达奚妙辛半天才理解这话里的意思，待反应过来后，内心差点炸翻了天。

　　她的脸也跟着红了，手足无措地转过身子，声音里都是羞恼：“你快把衣服穿好，这让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了。”

　　锦绣平时畏手畏脚，可此时却是铁了心般的。她咬着唇，控制住因紧张而发抖的身体。

　　馨宁、陶陶她们满心思只念着大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她何时对这个小道士动了心，就连她自己也不曾发现过。

　　并非心中没有大人，可大人太冷了。她进了萧府两年，见他的日子屈指可数，即便见着了，也不曾得到半分的软语温存。她原先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也学着花心思如何讨他欢心，可最终都是白费力气。

　　他对她的一切都是置若罔闻。不！不止对她！确切来说，他对所有女人都是无动于衷的。

　　前些日，见他带回了一名小琯。她以为他是喜欢男人的，可那小琯来了后也是被冷在一旁，甚至都不曾见他留宿过那小琯的厢房。

　　大人究竟是什么心思，她一直都猜不透。他像云、像雾、像烟，像任何一种莫可名状，捉摸不透。她想，也许这一辈子就这样，就算不被宠爱，起码衣食无忧。

　　也好。

　　可不知何时，心里头慢慢住进了这个小道士。

　　他其貌不扬，却有一副善心肠。她胆子小，木讷的很，常被陶陶讥笑，他总是三番四次替自己解围。上次被澜夫人教训，也亏得是他挺身相救。

　　不知从何时起，她不再每天惦记着何时能见到大人，而是更期盼看见他。见到他，便是满心欢喜，即便只是远远地打句招呼，也是高兴。

　　然而这微小的雀跃也没持续多久。得知他要还俗娶亲的消息，仿若是晴天霹雳，让她久久震惊。

　　她学不会嫉妒，只是心里难过。她是大人的侍妾，知道自己不该抱有与他比翼双飞的期望。

　　她原本想，此生，就远远地看着他，也是知足的。他是个道士，他不会有别的女人。

　　没有别人分享他，她便能将他当成自己的宝贝，藏在心头上。

　　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会因为另一个女人还俗。

　　这心思一动起来便止不住了。

　　他能爱上别的女人，可见他心中不是清汤寡水，只记着悟道修法的。

　　她大着胆子也想试他一次，只盼着他千万别拒绝。

　　她不指望能与他同修共好，就这一次，让她留点和他的回忆。这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让她在往后苦闷寂寞的日子里有些念想。

　　她壮着胆子，抬起一张脸，看向他，好不容易才将心底的话吐了出来，“少辛，我喜欢你。”

　　达奚妙辛头皮都麻了，又急又燥，却不知怎么劝慰她。

　　锦绣嗫嗫地说，“你就要成亲了。今天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我也不会缠着你不放。不会……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达奚妙辛听不下去了，就往门口的方向走，想赶快逃开这里，却不料被锦绣发现了她的意图，竟如箭矢一般冲在了自己的前面，双手拦在门闩上。

　　达奚妙辛见她衣衫不整地拦在自己面前，又惊又怕，却又不敢使出武力，只得退后几步。

　　“锦绣，你不要糊涂。”

　　锦绣知道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不让他退缩：“你是嫌弃我吗？”

　　达奚妙辛有口难辩：“你是大人的侍妾，我们之间不可能的。”

　　锦绣不听，就要去扯她的衣衫，二人纠缠做一团。达奚妙辛急了，毕竟是练过武的人，顾不得许多，手头的力道也重了些。

　　她将锦绣一个翻身压在身下，钳制住她，回头见门距离咫尺，便又用脚去勾那门闩。

　　吧嗒一声，门闩被脚尖顶开了。她听见那扇门吱呀松开的一声，心中大松口气，一手压在锦绣的胸前，抬起另一手，想先将她劈晕再逃。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惊雷在她的背后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