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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魔 这条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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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条充斥着龌龊肮脏的河流。
“寂之长得太好看了。”桂香在脑海里回忆起寿寂之小时候的模样。他天生话少,总是安静的坐在甲板的角落里,静静等着母亲接完客,不吵不闹。
渐渐的,那船上来往的客人开始注意到了他。
那时,他才九岁,但美人的模样已经显露出来。他五官生得细致柔和,因为瘦弱显得四肢纤细。船上的姨娘常将他打扮成女孩的模样,倒也并无违和,反而是更胜过别的同龄女孩。
一日,桂香接完客,发现那个小角落里已没了他的身影。起先她并不在意,可船上的灯一盏一盏都熄了,他还是没出现。
她急了,一船的人四处找他。
最后,她们在一个肮脏的角落里找到了他。他像一头受伤的小兽,蜷缩成一小团,颤抖着,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头惊恐地瞪着她们。
她还不容易才将他从墙角里头拽了出来,替他擦干口鼻上的血渍。
第二天,她带着他离开了那堆金积玉的花舫,用积蓄买下一张小渔船。
他就在那张渔船上长大,长成了一个女孩模样。她唯恐再被别人骗了去,不让他独自去别的地方玩耍,又将他打扮成女孩的样子,与那群男孩分开。
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她年老色衰,便由他出面给客人们弹琴,赚些小钱。客人听琴时,她就紧紧盯在旁边,不让那些男人动他一根手指头。
可她还是疏忽了,在这条河上,拥有这样的一张脸,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危险的。
一个男扮女装的寿寂之,依旧被人盯上了。
桂香叹息了一声:“兴许你也能料到他遇到了什么事。那样的姿色,难免被客人觊觎。我们并非想赖着你,但想来想去,只有你这儿最安全。”
桂香虽说得遮遮掩掩,但达奚妙辛也将事情弄明白了个大概。
想来凭寿寂之的姿色,定是被哪户人家瞧上了。对方该是个强悍的角色,不好打发,但若长此下去,难免被人瞧出男人的身份。
想来想去,也只有她能帮得上忙。
一来她是女的,且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再言,他知道自己是女扮男装,尽可以胁迫她。
这话说透了,倒反而让达奚妙辛放下心来。
只怕又遇到一个刘窦娘似的人物,让她豁出命去做什么;现在瞧来对方竟是为了自保,她也全当是举手之劳。
一时间,她哭笑不得。
“你能早将这事与我说清楚,我也不至于慌到现在。”
“寂之好强,不愿向人示弱。今晚,那姑娘受你所托,来找寂之谈话。我猜想你心里可能是有些顾虑,才过来将此事和你说清楚。”
达奚妙辛听她说起有名女子去找了寿寂之,愣了片刻,问道:“姑娘?什么姑娘?”
“就是那穿着黄衣服的姑娘,模样也是俊秀,只是瞧起来冷冰冰的,不爱笑。”
达奚妙辛一听脸色大变,急忙抓住桂香的胳膊:“她现在还在船上吗?”
桂香疑惑地望向她:“若是寂之知道我来找你说这事,他肯定要生气。我是趁那姑娘与他谈话时,悄悄出来的。这会儿时间,两人也该谈完了吧。”
达奚妙辛猛直跺脚:“坏事了!”
被她这一嚷嚷,桂香也不明所以地慌了:“怎么了?那姑娘究竟是什么人?难不成不是受你所托?”
达奚妙辛心里暗叫坏事。想那女子定是刘窦娘,她找寿寂之,无非是打算让对方放弃这桩婚事。但寿寂之是个倔脾气,两人谈不拢,以窦娘的性子会干出什么事来?
她蓦然想到那日刘窦娘所说的话,冷汗从背后嗖一下冒出来,从椅子中惊做起来,将桂香吓作一跳。
她眼见桂香着急的模样,又开始作镇定地思考:不!还不能就此判断!倘若冒然把事情告诉桂香,难免再生出事端。目前能做的,她该亲自走一趟,若还能来得及。
思及此,她装出一副无大碍的样子,朝着桂香说道:“桂姨,那姑娘我也认识,只是她脾气急躁,万一起了什么争执,将此事闹大了,怕你们的事也会被捅了出去。我过去看看。”
桂香听了跟着站起身:“我跟你一道。”
达奚妙辛拦下她:“你先在府上留候片刻。若我们一起出现,你那儿子难免会猜到你来找我的事。”
桂香一想也是,便没再坚持。
此时,夜已经深了,露霜凝重。达奚妙辛顶着风,脚步飞奔似地往河畔的方向赶去,内心一遍遍地祈求一切千万别像她内心所想的那样发生。
河岸上的灯火暗淡下来,银盘似的月亮,像一面灯笼挂在天空上,撒下珍珠般的光亮。
光线柔和,笼罩着一艘荡在河面上的小船,如烟雾缭绕。
刘窦娘暗中观察对面的人,内心惊叹这天下竟会有如此貌美的男人。若不早知他的性别,怕是万万不敢相信眼前的如花美娇娘,居然是一个男人扮的。
让这样一张脸的主人死掉真是一件可惜的事情,她忍不住想。但这世上,哪一条漂浮的亡魂里头没带着一点冤屈呢?
更何况,这样的一张脸,生在这里,怕是没少受过苦。
也好,就让她来替他结束这没完没了的苦难日子。要恨,就只能恨他自己命运不济。自古红颜多薄命,原来这话不仅是指女人,竟也可以用在男人身上。她无不讥讽地想到。
寿寂之嗅到了空气里的一丝异样。自小生长在险恶的环境中,他对危险有着一种敏锐的洞察力,但长久应对的能力让他并不将情绪流露在脸上。
对面的这个女人,就像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刀,锋芒毕露。
一曲《广陵散》完了,桌上的香艾燃了一半,让人舒适的淡香气味飘在船舱里。
刘窦娘用食指尖轻瞧着桌子,侧目看着他。
“你并不会改变主意,对么?”从这个男子的眼睛里,她瞧见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寿寂之放下琴,端起水杯呷了一口,眼帘半垂,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刘窦娘冷哼了一下:“这世上没人能一辈子装做哑巴。”
她停顿片刻,忽而又充满恶意地一笑:“除了死人。”
寿寂之用舌尖舔了一下唇,眉头皱了起来。
“你真是那小道士所托而来的吗?”他开口问她。
刘窦娘只觉得这问题问得可笑,不屑地抿了下唇。
他抬起眼,视线从眼帘下直直地射向她:“不,你不是。你和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仿佛被人剥去了衣衫羞辱,刘窦娘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难掩心中升起的一丝怒意:“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他嘲笑般的眼神看着她,薄唇轻启,吐露道:“你是冷的。”
“什么?”
“你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冰。”
刘窦娘笑了起来:“我是冰,你是什么?长在这里的家伙,又是什么东西?”
他对她的侮辱并不在意,默默地将杯中剩余的茶水倒在燃着的香艾上,噗嗤一声,一团白烟升了起来。
“如果我不改变主意,你会怎么对我?”他问。
“杀了你。”她答得干脆。
寿寂之抬起双目,这才认真地看着她。她眉眼凝结着一层寒霜,目光里透着一股狠劲。
“这条河上,死一个人很容易,就跟死掉一只蚂蚁一样。”她说。
“对。”寿寂之点了点头,赞同道。
他眼底深处没有一丝畏惧,这一点让刘窦娘大为惊叹,这也让她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
她拔出腰间的匕首,猛地往桌上插进,速度之快,力度之狠。锋利的刀尖没入桌案半寸,刀刃上闪现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映照在他的眼帘上。
寿寂之眨了眨眼睫,看向银色刀锋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脸。
刘窦娘一手握着刀柄,想挺起腰杆,但不知怎地,身体却晃动了一下。
这晃动的幅度很小,几不可查,却让她心底打了个寒颤。
她明显的意识到身体的某一部分正在剥离自己的控制,就像丝一般一点一点从体内抽离出去。
寿寂之将她的手从刀柄上掰开,她却没有丝毫反抗的力道,眼睁睁看着对方,握着那把匕首将它拔下。
她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中了麻药。
寿寂之把桌上的香艾又捻熄了一下,将刀尖凑在眼前端详着,冲她说道:“你越使力,这药效就发作的越快。”
刘窦娘忿恨地盯着那香艾的余炽,才忆起为何从一开始他就显得那般淡定。那一首《广陵散》,也无非是在拖延时间。
她不曾料到自己竟会栽在这样的人手里。
寿寂之将刀搁在桌上,伸出手摸在她的脸上,闭上了眼睛。
指尖是滑腻的触感,那是女子的肌肤,温润光滑,他拇指按在她的脸颊上,顺着那里抚下来。
“你说的没错,这条河上,死一个人很容易,就跟死掉一只蚂蚁一样。”
但他不是一只蚂蚁,他是一株草,纵使被人千般踩万般踏,还是能屹立不倒,即便是烧毁了他的茎,他的根也牢牢地深扎在土里,伺机勃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