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小桥风满袖》峰回路转

6、第五章

　　我在院子里无事，索性帮映荷做些杂事，权当消磨时光。一开始映荷死活不让，说什么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啊，我好说歹说才说服她，但她决不让我干一点儿重活，都是一些摘捡的轻活儿。
　　两天后，火月却失踪了。它与我的缘分来得妙，去得也奇，寻罢四处无果的我只好放弃了。
　　只是时常忆起火月漂亮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用形容美人的词来说罢，秋水剪瞳，朦胧如轻烟般的忧愁，而当它凝视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得它信任和依赖的人了，你似乎也不是一无所有。
　　机缘巧合入此尘世，无依无靠的我好比一介孤女，我茫然发问，未来该何去何从？毫无防备地被命运撞了一下，偏离了轨道，也许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了……
　　我坐在石阶上，两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摇晃。手上闲闲地择着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花，据映荷说这是用来做花糕的，好奢侈啊，纯天然无污染绿色食品，光是想想，口水就开始加速度分泌了。
　　一回头，见是夫人过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花，拍了拍手，站起来恭敬地唤了一声：“夫人好。”
　　夫人眉眼弯弯，一双保养得宜的纤手抚上我的头，嗔道：“傻孩子，做什么那么生疏。”
　　我闻言忍不住笑了，实话说，让我老一本正经地讲话实在是不容易。
　　“远远地就瞧见你一副口水直流的馋相，说吧，又惦记上什么了？”夫人的贴身侍女玉莲笑吟吟道。
　　呃，有那么丢人么，我挠挠后脑勺，小声说道：“花糕。”不就是前次误吃了她的那份芙蓉酥嘛，至于这么小心眼么，暗暗吐舌头。
　　对面主仆二人“扑哧”笑开了。
　　耳边忽然传来间歇的笛子声，并非初学者的生涩，听着更像新笛子试吹，清清润润，堪与珠玉落盘，雨打芭蕉的情景媲美。
　　我咦了一声，寻声望去，却是不知何人。
　　夫人见状，说道：“是瑾那孩子吧，说是想寻一支称心如意的竹笛给我作寿礼，看不上铺子里的，偏偏要自己动手，找了青竹来做。”
　　我心想，没想到他性格还挺固执孝顺的，不似一般只懂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这点看来，他还十分可爱。“那瑾公子的笛子一定吹得很好了？”
　　“当然了，”玉莲骄傲地说道，“公子这可是随了夫人，夫人未出阁前就是名动一方的才女，吹得一手好笛呢。”
　　我汗，古代言情小说诚不欺我，丫鬟果然是护主心切，胳膊肘绝对向内。玉莲同学是典范中的楷模，楷模中的精英啊。
　　有哪个母亲听到这样的赞扬会不高兴的，夫人的嘴角明显地上扬，显露出她此刻的好心情。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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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泉旁边水汽氤氲，如雾似幻，碧树隐约，又何曾逊于蓬莱仙境。
　　夫人道我身子不好，让我泡泡温泉也好调理调理。我乐开了花，有生之年竟然能够有如斯奢华享受，吾之幸啊，吾之幸。
　　褪下衣物没入水中，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叫嚣颤栗般的欢愉。蹭到池边头倚着石头，我不由地发出惬意舒畅的轻叹。暖暖的，无比安定，好像飘荡在海上的孤舟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有些累了。
　　阖上眼皮，零星虫鸣的世界逐渐远去，黑暗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暗夜被一道白光劈开，如同戏剧的帷幕撕裂般展开，耀眼而霸道。
　　眼前赫然是霓红明灯，琳琅满目的商业街，一串欢声笑语穿过耳朵，瞬间又消弭。
　　这到底是真是假？
　　我悚然，猛地转身，跑到刚才经过我的一群女学生前面，速度之快，令我自己也咋舌，倒像是飘过去的。
　　视线被钉住似的，我震惊，呆立，任凭她们言笑宴宴地穿过我的身体，却不及我看见自己的脸朝我走来那种心跳停止的感觉。
　　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没有任何感觉，我果然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看到如此荒唐的事情。
　　仿佛心灵感应似的，这是“我”回过头，狡黠地冲我眨眼。娘啊，这不是见鬼是什么。那明明是我的身体，为何会……？
　　一阵刺痛让我陡然清醒过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映荷无限放大的脸，不由吓了一跳。
　　“啊！还好你醒过来了！怎么会晕在池子里的？你个傻瓜！……”映荷毫无顾忌地数落我。
　　饶是我这么神经大条的人也受不了她如此唐僧。当初怎么会觉得她温婉可人，俨然大家闺秀的呢？人哪，总有走眼的时候。
　　“呃——能否劳驾尊驾的脸稍稍移驾，咳咳……”
　　映荷消声了，咦，难道石化了？
　　原来是夫人来了。
　　夫人坐到床沿上，玉莲过来帮忙扶我起来。
　　“真是的，你年纪小，忘了叮嘱你不可太长时间泡在那池子里，是我疏忽了。”夫人柔柔的嗓音了夹杂着丝丝歉疚，让我微微一愣。
　　“是流水不小心，夫人不要往心里去，不然可就折杀我啦。”我笑道。
　　而夫人眉眼却未见舒展，只是摸着我的脸颊，“你这孩子，总让人心疼。”
　　我不明所以，瞄了玉莲一眼，意外地看见她眼中极力掩饰的伤心。
　　夫人笑着拍拍我的手，“早些休息吧，养足精神身体才会好起来。”
　　我乖巧应了，目送她和玉莲离开。
　　见我疑惑地看向她，映荷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这事我们做奴婢的没法劝慰夫人，平日里也绝不敢提起。”
　　她顿了一顿，带着些许审视我的目光说道：“夫人除了公子之外，其实还有过一位小姐的，可惜天不遂人愿，早早夭折了。夫人为此大病一场，身子上的毛病是好利索了，可心病也就这样埋下了。我们也不是没劝过，却是看到夫人强颜欢笑，背地不知落了多少眼泪珠子。”
　　“那，我又是——”
　　她接着说，“夫人与你倒是十分投缘，差不多把你当亲生女儿来疼爱，我和玉莲一竿子随侍的也就盼着夫人的心伤能慢慢好起来。”说罢，定定地盯着我。
　　我心下了然，郑重说道：“夫人待我如此，流水定当涌泉相报。”
　　映荷终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替我盖好被子，欣然而去。
　　我却睡不着了。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奴婢？小姐的替身？还是只是一个过客？
　　窗外正是月圆好时候，皎皎如雪，美丽不可方物。
　　只是，这个月亮下，有没有和我一样自寻烦恼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