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森子夜》澹容

9、第 9 章

　　宫女自缢的事情凌翾既然看开了也就丢开了手不提，让苏苏一个人折腾————他对于苏大医女单枪匹马查案这回事当真缺乏信心。
　　苏苏倒也乖巧，每日先到太医院各处学习一回，和凌翾交代了行踪去向再单独行动。
　　眼看苏苏斗志昂扬地出发，又垂头丧气地归来，凌翾都忍不住叹了起来：“你就算把乾西四所的门槛踩烂了，也差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的。”
　　苏苏这段时日白忙活了终于被拆穿，她有些意外，这算帮忙吗？“大人如何知晓？”
　　她来来回回，威逼利诱，好言相劝都没效，包括最先发现死者的白羽在内，乾西四所的宫女个个嘴巴紧闭像蚌壳，怎么都撬不开。
　　“宫有宫规，有管事的嬷嬷姑姑盯着，谁敢乱说？”
　　一个隐藏秘密多年的宫女怎么可能简单？如果真有黑手，最有可能做什么？
　　凌翾明白，苏苏聪敏过人，只还缺少一些经验。适当点拨一下，不想看她那么辛苦地做无用功。苏苏性格有些浮躁，说不定查此事能够磨练她的心性。
　　动动嘴皮子，应该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应该不会吧？凌翾无聊地摩挲下巴，为自己的心血来潮开脱。
　　苏苏被凌翾一番指点，如梦初醒。
　　先前苏苏仅凭一腔热血，执着于宫女的供词让自己走进了死胡同。
　　如今想来，那些宫女语焉不详、吞吞吐吐的说法根本不足为信。就算有什么可疑之处，宫女们为了自保，绝不会真正吐露半句。清醒之后，苏苏立刻去了御药房。
　　凌大人说得不错，宫女的确死于自缢，自然不会留下他杀线索。重要的是找出她自杀的理由，而这与她的失贞绝对脱不了干系。
　　必须要调查宫女的真实身份，之前的生活经历，以及个性喜好等等，这些都要等到夜深人静方能私下调查。眼下，老老实实学习经验，案子还没查清楚却因为违反太医院规矩被除名遣返，那就未免得不偿失了。

　　凌翾休沐那日，陪卫行之外出扫墓。
　　那日天气阴沉沉，风很大，纸钱摇摇晃晃漫天飞舞，像一群失魂落魄的蛱蝶。
　　清明时节，路上的行人也无精打采，看得人心头更加烦闷，更加乏味。
　　一路上两人心事重重，沉默无语。
　　卫行之祭拜前任上司，禁卫军监门卫将军。
　　坟头青草萋萋，很久都没人涉足。
　　两人动手清理了杂草，在坟前献了鲜果，点燃三炷香。
　　卫行之把带来的一坛“万仞长”统统浇在地下。辛辣呛鼻的酒香浓浓地散发着哀伤的味道。
　　两人默然伫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他们经过了敬陵。
　　京城西郊一带多是禁军的坟地，不知为何，德钦皇太子的陵寝也修筑在此。
　　昔日庄严端肃的思归台在长年的风雨摧残渐渐斑驳褪色，不复从前华美整齐的气象。台上的雕栏玉砌坍塌严重，杂草丛生，落叶枯枝满地。泥土与墙壁的缝隙之间，蜿蜒遍布着藤萝，藤萝之上盛开着白色花朵，迎风招摇，娇弱柔美。
　　德钦皇太子品性纯善，仁德兼备，一直是缙云帝重视的继承人。
　　景福十年，素来身体康健的皇太子猝崩于端本宫崇智殿，朝野上下一时哗然。
　　老来丧子的缙云帝大受打击于当年驾崩，贞皇贵妃与睿亲王策划的“景福宫变”被当年的英亲王镇压清剿。后者顺理成章登基即位，才让局势稳定下来。
　　皇太子的灵柩没有按旧例迁入缙云帝皇陵，而是在京城西郊择地安葬。
　　时过境迁，思归台早已被人遗忘。
　　“相传，前朝有位皇帝误听谗言，以为忠厚良善的太子有谋反篡位之意，盛怒之下处决东宫上下四百三十余口，连太子尚在襁褓的幼儿也未放过……”卫行之忽然讲起了故事。
　　“后来真相大白为太子平反，可惜太子早已自缢身亡。失去爱子的痛苦令年迈的君王悔恨不已，肝肠寸断。杀子的罪孽让他痛不欲生，于是在宫内湖泊建起七丈的高台，昼夜不停在高台徘徊呼喊，朝思暮想期待太子归来……”
　　德钦皇太子的敬陵延用此名，还是为太子扼腕罢。
　　皇太子猝崩于东宫，牵连者不知何几。
　　当时的皇太子妃虽然身份尊贵也被迁到去锦宫受幽禁之耻，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从姬妾到宫女内侍，杖毙、腰斩、砍头不下数百。一时风声鹤唳，端本宫上下血流成河，为之一空。
　　被权势谋杀的皇太子何其不幸，而跟随太子左右惨死的奴婢，又何其无辜？
　　德钦皇太子的遭遇与前朝太子惊人相似。
　　原本有锦绣河山、九五至尊等待却化为泡影，品性纯善终遭人妒恨。
　　纵有千丈的思归台，被放逐的冤魂还愿意归来吗？

　　马蹄声声，不紧不慢。
　　凌翾循声望去，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卫行之哀悯的神情忽然起了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