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森子夜》澹容

8、第 8 章

　　“……你想让本官帮你验尸？”
　　苏苏没过多久便清醒了，痛痛快快交代了自己这一天的行踪，拐弯抹角地提出自己的目的。
　　凌翾颇为意外，手指下意识敲击着黄花梨玫瑰椅扶手。
　　“若你指的是乾西四所上吊的宫女，我可记得首医女早就处理完毕了的。”
　　前几日的宫女自缢凌翾还真没在意。宫廷里寻短见的宫人她不是第一个，也绝非最后一个。结束自己的生命或许是她们此生最疯狂最大胆的决定。死了一个宫女在宫廷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微不足道。通常首医女会处理得很好。
　　苏苏捧着五谷丰登珐琅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薰得她两颊泛红。僵硬的十指渐渐如针刺般疼痛，呼吸到如今还有些急促，身体的疲倦与过度劳累的眼睛都在提醒自己到底遇到了什么。
　　“本来我只想做一次完整的验尸…… 首医女看都不看就填了死因状，我觉得那样对死者被公平……”苏苏茫然开口，但是……“那个宫女不对劲！她、她……”
　　实在无法把事情真相宣诸于口，苏苏的情绪一时激烈起来。
　　“她是自缢身亡，可她有隐情！和其他宫女绝对不一样！她身上————”苏苏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用祈求的口吻轻声道：“请相信奴婢凌大人，苏苏不会拿死者戏弄您。这个宫女的情况十分特殊，希望您能够帮苏苏一次，一次就好。”

　　四更天。
　　教习室阴森可怖，墙缝里透着冷风，吹得羊角风灯忽明忽暗，光线的变幻，鬼气森森的氛围，都比不上眼前这具尸体给人的震撼更大。
　　凌翾的手从白麻布毡帘下抽回来，脸色很有点儿难看。
　　和苏苏之前验尸的过程一模一样，死者□□有分泌物，乳晕变深，腹部出现明显妊娠纹，守宫砂消褪。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凌翾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死者不但已经失贞，而且有过分娩的迹象，生产的时间很可能发生在早年。
　　凌翾默默记在心里。
　　教习室残留白天焚烧过的檀香，干冷浓郁的香味有些刺鼻。
　　凌翾的头隐隐生疼。戒备森严的后宫居然宫女失贞分娩，瞒天过海。比起自缢身亡的结局，死者的这些秘密，才更加致命吧？
　　如果在死因状里写明死者曾经失身的事实……凌翾再不懂宫廷这滩水有多深，也清楚这么做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把目光移向苏苏，后者面色平静，似乎胸有成竹。“多谢凌大人相助，接下来就是苏苏一人的事了。大人先回南厅吧！万一传召御医就麻烦了。”
　　“你想一个人彻查此事？简直荒谬！”虽然猜到她的意图，凌翾还是为苏苏的决然而震惊。于公于私他都不赞成这种引火烧身的行为。
　　“死者是自缢，没人陷害，没有设计，等再过几日慎刑司……”
　　“这不是死者想要的事实。没人心甘情愿求死，没有人！她怎么死的并不重要，过去发生了什么才是关键！她为什么失身？是强迫的还是自原？如果自愿，那么她的情人是谁？如果我没发现，就可以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眼下已经知道了，我没法坐视不管！哪怕她灰飞烟灭，我也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苏苏抬起脸来，语气幽幽：“如果，死者是大人的骨肉至亲，大人会回避此事么？”

　　如果此事发生在骨肉同胞身上，还会视若无睹么？
　　苏苏的质问好几日都掖在心里，拷问自己有没有苏苏那般破釜沉舟义无反顾的勇气决心，凌翾犹豫了。
　　他没有忘记自己投身太医院的初衷。
　　前朝、中廷、后宫，每一处都深不可测。
　　作为被举荐的新晋御医，凌翾必须处处谨慎，小心翼翼，不能授人以柄。万一卷入宫廷纷争，因小失大不说，还会白白浪费之前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
　　即使有自我安慰的理由，凌翾心中不免郁郁。
　　带着低沉的情绪出诊，结果就是被庄贵侍一眼看穿。
　　“凌大人面色沉郁，难道为本宫诊脉如此辛苦，让大人这般为难？”庄贵侍坐在紫檀雕漆山水人物插屏前，神色宁静，唇边含笑，语带机锋却并无责难之意。
　　“大人是否先替自个儿把把脉，看看脉象如何？”
　　凌翾定神，淡淡一笑。“娘娘好眼力。臣最近俗事缠身，难免失了分寸，望娘娘海涵。”
　　“可遇到那左右为难之事？”
　　凌翾诧异地抬头。
　　庄贵侍气定神闲，翡翠饕餮纹耳香薰乳白的淡烟升腾盘旋，把他的身影笼罩有如观音，风姿幽静。
　　在后宫生活，怎会缺少玲珑剔透之人？
　　庄贵侍善解人意，偶然闲谈都令人如沐春风。难怪东六宫人才辈出却一直无人能够比肩。
　　“一件事很难决断，若追究下去必定会伤害他人，若不追究，却于良心有愧。娘娘以为……？”
　　这回换成庄贵侍惊讶地看着凌翾。
　　沉默了一会儿庄贵侍微微一笑。
　　“如果是本宫，就要看事情后宫的严重程度了。打个比方吧，如果某处洪水泛滥，必须开闸泄洪才能拯救数万民众，而生活在河堤上的几十户老百姓就进退两难了。如果开闸，他们必死无疑；若不开闸，必定后患无穷……凌大人是聪明人，换了您是当地父母官，又当如何？”
　　凌翾忽然觉得身上发冷。
　　几案上的粉彩孔雀牡丹纹的长条盆里光秃秃一片，年后就凋谢的水仙此刻的面目最真实也最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