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森子夜》澹容

7、第 7 章

　　凌翾上半夜巡查一圈回来就开始研究那个盒子。
　　李绪找到的文竹嵌螺钿盒子十分眼熟。
　　凌翾记得自己书房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似乎是年节之后金吾卫上将军棠无咎带给他的？
　　那时自己正为上元灯会被师兄摆了一道暗暗恼怒，连棠无咎交代的东西也未放在心上————不用说，某人一定是自家来无影、去无踪的师兄了。
　　盒子里满满一盒医书典籍，在凌翾看来不过尔尔。
　　师兄真是……巴巴地托人送这么一盒子医书，还以为他是那个初入师门、一窍不通的毛头小子吗？
　　凌翾翻了几页就没了兴趣，随手拣了一本《薛氏医案》带去太医院消磨时间。如果没有半夜那阵风，无论如何是猜不到里面会夹着那样一张图。
　　凌翾由师兄一手带大，自然明白师兄不是大大咧咧之人，相反师兄心思缜密细致近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那么，问题的关键是那个盒子？
　　凌翾随即想到了书房里束之高阁的文竹盒子，把《薛氏医案》翻来覆去地看，无夹层、无插页，扉页与底面都正常。
　　他并没有离开回府去确认，反而派李绪去太医院二堂寻找。
　　当年学成出师之后，师兄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层层选拔留在太医院供职，一待便是十几年。师兄的医术据说与苏敬难分伯仲，因此两人关系十分微妙。继师兄出任御医，凌翾很快在禁卫十二营谋求到一份军医的差事，凭借自身的实力坐稳禁卫军医头名的交椅。
　　师兄年近三十仍绝然一身，没有成家的打算。凌翾去过师兄的下处，人去楼空，让凌翾无端呆立半晌。
　　师兄平素热衷收集各种典籍。
　　御医长期在太医院起居，通常都会准备一些生活用品，也会带些东西打发时间，太医院二堂便是供御医们轮值夜间睡觉的场所，那里一定有师兄存在过度痕迹。
　　结果发现了一个长久封存的盒子。
　　凌翾屈指，轻轻叩击文竹质地的盒子，声音沉闷，没有夹层。
　　他把里面的书籍统统倒出来，将盒子内外彻底检查了几遍，依然一无所获。他不得不沮丧地承认，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盒子。
　　难道自己猜错了？凌翾花费了半个时辰逐一翻完了那堆看上去再正常不过的书，这次连张白纸也找不到了。
　　没有道理……凌翾对着垂死挣扎的烛火冥思苦想，把师兄失踪后自己遇到的、发现的，从头到尾梳理一遍，认为线索还是这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当然，那堆书也不能忽略。
　　没留下只言片语，盒子普通，医书正常，凌翾这会儿只能摸着鼻子承认自己目前还做不到和师兄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折腾了半夜毫无头绪，凌翾自然有些不虞，狠狠灌了一通老君眉，裹紧了云丝披风，决定好好补一觉。

　　凌翾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师兄长久地伫立树下，仰望苍穹。
　　花瓣随风雪绽放，落英缤纷，妃红俪白，美得令人叹息。
　　冰凉的雪花从脸颊边擦过，他一动不动，任身体很快披上薄薄的冰雪，却只是长久地仰视。仿佛在寻觅着什么。
　　风雪漫天，与纷纷扰扰的花瓣一起，混淆着他的视线。
　　师兄……到底在寻找什么呢？
　　花开的淡淡雀跃，等待的缕缕惆怅，以及，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种种情绪，让凌翾在睡梦中也觉出无能为力的酸楚。师兄，什么时候有过如此复杂的记忆？自己竟然从未留意到。

　　因为有了纷杂的情绪，凌翾自然没法对扰人清梦的苏苏摆什么好脸色。
　　一整天都看不到的人，这会儿活生生站在面前。
　　苏苏模样十分狼狈，从外头进来，比甲、夹袄粘了许多积雪，鬓角湿漉漉紧贴脸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水，少女气喘吁吁，活像北方逃难的灾民。
　　凌翾再多的责难也只能先咽回肚里，还是忍不住沉下脸来。“还知道回来？看来本官对你太放纵了，惯得你连太医院往那边开都摸不清方向！瞅瞅你，哪里像个宫廷医女的样子？好好说说，这一天都去了哪里？弄得一身水一身泥！”
　　苏苏打了个寒战。
　　医女行为不端，被主管御医提名上奏是要开除医女资格遣返回乡的。她整整一日都围着那具尸体研究，一门心思都放在死因上，后知后觉想到自己的举动多么莽撞。
　　从清晨到如今，苏苏水米未尽，顶着北风一路走过来，当真饥寒交迫。被听差茶房暖气一薰，凌翾这般一发作，苏苏张张嘴，身子晃了晃，不由自主瘫倒下去。
　　倒把不明底细的凌翾唬了一跳。
　　一把脉便知道是饥寒交迫暂时昏厥，凌翾先扶了她在榻躺着，叫醒了睡得香甜的李绪，吩咐他去准备生姜红糖饮和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