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森子夜》澹容

6、第 6 章

　　香囊空空如也。
　　入手时的分量已经不对，苏苏拧开金错丝纽扣不禁皱起眉头。
　　如此郑重其事贴胸收藏的香囊却是空的，她有点失望。
　　至少可以肯定这个金丝香囊之前存放过罕见的龙涎香。
　　海外进贡的龙涎香数量极少，妃位以下的妃嫔无资格染指。区区一个宫女能拥有如此贵重的饰物……
　　苏苏踌躇了一下，把金丝香囊收入随身携带的描金红锦缎绣荷包。她觉得这个香囊来历非同寻常。
　　尸体已经毫无遮挡，赤裸裸呈现在苏苏面前。她调整了一下互相，逐一检验。
　　桂华，女，年二十四，乾西四所宫女，隶属棠梨宫，体长四尺三，肤白净，五官清秀。
　　发乌黑，长余三尺，首饰四件，梳螺髻，鬓发整齐，无散乱。
　　颅骨完整，头皮、骨缝、卤门完整无损伤，无针插、敲击、撞跌等外伤痕迹。
　　面色泛青，唇绛紫发白，瞑目合唇。苏苏掰开下颔，死者舌头抵在齿间，舌尖有大力咬合留下的瘀痕。合拢下巴，脖颈有明显的紫黑瘀痕，位于喉前，宽约寸许。
　　瘀痕与在厢房发现自缢用的白练尺寸相吻合，无中毒痕迹。
　　苏苏飞快地回忆自缢发生时的场景。唇齿与伤痕确属普通自缢的情况。
　　苏苏的目光向下移动，掠过尸体僵冷、失去弹性的肌肤，戴着蚕丝手套的双手毫不停顿，寸寸抚摸过死者身躯。
　　前胸、后背，四肢均无明显外伤，瘀痕等痕迹。
　　苏苏有些心不在焉，看情形确实是自己小题大做了，她的手却不停，滑过死者的手臂。嗯，青春少艾的宫女，皮肤也十分细腻，光滑无疤痕……
　　无疤痕？苏苏心下一突，连忙低头，死者双臂洁白如玉，光滑无瑕，却少了一样不该缺少的东西————
　　苏苏陡然倒抽口气，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死者没有守宫砂！
　　苏苏手指移到左臂上方三寸，那儿有一小块皮肤比周围的肤色略深，呈圆点状。死者不是没有点过守宫砂，而是守宫砂消失了。
　　大靖后宫防范极严，女子入宫全要验明正身，于其左臂点涂守宫朱砂。宫女失贞，以验看守宫砂为据。而且每年定期为六宫仆役检验身体，一旦发现失贞的宫人，不论出身原因，都是杖毙的死罪。
　　苏苏入宫时日尚浅，宫规记得分明。
　　原本一件普通的宫女自缢，却因为一颗朱红的守宫砂，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苏直直地站着，四周一片静寂。
　　屋外雪花簌簌飘落，檀香在空气里缓缓流动，纠结着，在医女周围游走。

　　凌翾给惠贵人请完平安脉出了存菊堂，已经天色昏暗。
　　上回答应过替管之航轮值一夜，长夜无事，凌翾索性放缓了步伐。朝靴踩进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作响，别有趣味。
　　凌翾进了太医院，打发李绪去二堂找点东西，自己抬脚走到了御药房。
　　今年新选的医女分到各位御医名下，听候差遣，磨练学习，积攒经验。
　　分到凌翾名下的是苏苏，今年医女考试第一名。
　　刚分来那会儿凌翾暗暗嘀咕了一阵，弄不明白眼高于顶的苏敬如何舍得把这样人才拱手送人。如今看起来更像是专门为了麻烦凌翾自个儿的。
　　苏苏的医学基本功非常扎实。望闻问切、拟定药房信手拈来，比起初入宫廷的医女，她更像已有多年经验的大夫。凌翾自然有所怀疑，但他的旁敲侧击总会被苏苏支吾糊弄过去，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提起。
　　没有如其他医女循规蹈矩、顺从听话就罢了，凌翾无意将自己的助手培养成仆人；不跟随自己出诊请脉也罢了，以苏苏的水平，区区平安脉一人足以应付；偏偏她喜欢成天的神龙见首不见尾————轮值也是医女的职责所在啊。
　　从御药房到生药库，再绕道安乐堂后面的御香局，凌翾一路遇到轮值巡视的丝蕊、罗蝶、真娘等年轻医女，打听一番却一无所获。
　　没人知道苏苏的下落。
　　凌翾跺脚叹气，转头去了听差茶房。

　　李绪早早取了东西候在茶房了，看见凌翾进来俐落地打了个千：“回大人，奴才去找时就发现这盒子，都不知搁了多久，蒙了一层灰，奴才刚擦干净的。”
　　“办得不错，先回北厅歇着。若苏苏回来就通报一声，叫她到茶房来。有事再传你。”凌翾挥挥手，让喜形于色的内侍退了下去，坐下来端详眼前的东西。
　　一件文竹嵌螺钿十八学士图的盒子。
　　这样的盒子凌翾也有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