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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卷 往日不可追 ...


  •   李义当晚宿在顾蕙茞宫里,顾蕙茞心思细腻,尽管李义面上一丝半点痕迹都没显露,她还是察觉出了李义心情不好。李义虽是一国之君,可是个堪称体贴的爱人,幸完她总会抱着说几句,很少有完事了就不发一言的时候。

      顾蕙茞平日里敢和他撒点娇,这会儿也是乖巧地卧在一侧,不敢说话。李义平躺着,盯着紫檀木的床架看了会,唇角勾出一点笑,问,“怕我吗?”

      顾蕙茞心头一紧,直觉这问题答错会失宠。需要掂量,可又不能沉默太久。她脑子里迅速地在思考,一边把手放在李义胸前,边说,“作为妻子,是不怕的。我的夫君向来待我很是柔情,我对他只有诉不清的爱意。”

      “哦?”李义侧了点脸看她,“真话?”

      “真话。”顾蕙茞点头,诚恳道,“可做陛下的臣民,自是有敬畏的。”

      李义盯着她的双眼,顾蕙茞低声,“现在有点怕,我不敢骗你。”

      李义笑了笑,伸手揽过她,让她的下巴抵在自己肩上,似是回忆道,“我小时候,喜欢在天桥上听书,喜欢在茶馆里和那些走南闯北的江湖人闲聊,成天想的是仗剑走天涯,对坐上那把椅子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是李义头一次和她交心。顾蕙茞心头大动,顿时间满目柔情,短暂地忘了自己身份
      。李义捏了下她的鼻尖。顾蕙茞满面羞红,此时和普通女子无异,不再端着天下之母的庄重。她本是商人之女,顾隆安要她时刻记着自己身份。入宫前跟着宫里派出来的老嬷嬷们学规矩礼数,学的是极为认真,入宫后对着李义是恭谨持重,温良顺从,后来对着尉迟容是大度贤德,关爱体恤,不敢有一丝一毫做错。

      顾蕙茞伏在李义肩上,想着从前伺候李义,是咬牙忍疼的苦差事,而今日这一点打破内心束缚的情不自禁竟让他顾及了她的感受。顾蕙茞突然就领悟了,李义的心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李义手指将一缕长发在指尖缠绕,顾蕙茞在他面前一向是聪慧而讨喜的,他回报了那适时流露出的一点真心。

      倘若李义少一点聪明,顾蕙茞多一点笨拙,反能拼凑出个爱字的模糊模样,可惜,李义即使在床上,也清醒地知道顾蕙茞说的话也是经过慎重思考的。

      从前只有一腔赤子情怀的秦同,说话也要考虑了。同床共枕的结发夫妻也一样,害怕说错话害怕失宠。李义把人宠幸完,一丝痕迹未露地抱着顾蕙茞,待她睡了,自己从床上起了身,坐在床沿边。

      兄弟之义,凡人之情,都似水中月,镜中花。

      李义在微弱烛火映着的红色幔帐中自嘲地笑了笑。他想离开,独自在夜风里吹一吹,为防顾蕙茞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半夜离开会惶恐,又躺下睡了,辗转一夜直到顾蕙茞起身为他更衣。

      顾蕙茞为他穿衣时仔细观察李义的神色,想知道昨夜是否得了他的心。李义等她穿完拽了一把她拢在怀,小声说,“好了。知道你喜欢,以后都这么来。”

      顾蕙茞面红耳赤,身旁伺候的一群宫人都看出来皇帝在和皇后调情,这一番恩爱,算是把皇后的地位牢牢固住了。

      李义笑,在心底对着自己说,算了,别要求太高。自己当年对着父皇,也不敢百分百说真话,何苦要求别人。父皇和母后起于微时的感情,是强求不来的。

      天子明明柔情似江海,可惜无人可对。

      书房里早有密奏放在案上。李慤留给他五拨人,其中一只是军中眼线。四境和秦肃身边皆有。案上这一封,和那日报告李治给秦肃送女人的,字迹一样。

      李义不怎么想看。把所有送来的奏疏看完才拿起这封。

      密奏的内容堪称详尽,秦同和秦肃说了什么,语气如何,一一陈情。

      秦同去了健扑营驻地,和秦肃起了争执……秦同要秦肃把那番邦女还回去,再到李义面前请罪。秦肃听到风声本也想把那女人还回去,可秦同这么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他本就和秦同不对付,当场就把秦同顶回去了,说“我收已经收下了,现在皇上知道了我再退回去,岂非更显心虚。你秦同爱妻声名在外,我秦肃又焉是始乱终弃之人。”

      秦肃身为秦奉仪庶子,本没有承袭武职的资格,实是秦奉仪疼爱其母,才从李慤那要的恩典。秦肃自幼受其母影响,不怎么把秦同看在眼里,秦同袭了爵,他本就心下不舒服,处处避着秦同。秦同也从不到他跟前去自找别扭,唯独这次。

      秦同和他争到情急处,吼道,“我在他面前替你请罪,已是伤他心了……”

      李义看着这一字不漏,连语气都描画地十分活灵活现的密奏,露了个会心笑意。

      接下来那文字就颇耐人寻味了。

      秦肃默了片刻,继而仰天大笑,笑中带嘲,极为轻蔑……秦同气极,拂袖而去。

      李义盯着那密奏的最后几句,眉心微微动了下。

      此人,怎可领京畿守卫重职?

      李义将那密奏看了几遍,丢到面前碳炉子里烧了,继而在书架上抽了本当年和秦同在民间收来的话本看。

      故事仍是个江湖故事。讲的是俩孤儿,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从小被卖艺班子捡了,被随便取了个名,一个叫连胜,一个叫周全。班主是个凶恶之人,两孩子打小被训练互相摔打对方,以在街上表演为生。俩孩子每天在街头卖力互相摔跤,因为不卖力回家就会被暴打,可都心疼着对方,久而久之都练出一副面上用着狠力实则伤不了对方的招式。

      在班主面前装了许多年,直到一次碰上了个好管闲事之徒,当场在一群看戏的围观群众面前揭穿二人全是花式把戏,压根没真的伤着对方,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皆散了,当天便是一文钱没赚到。班主被落了面子,回到住处就要寻鞭子教训二人。俩人这时都已十二三岁,看着形势不对,一齐逃了。

      从此便是真正的相依为命,有你一口吃的就有我的份,感情更胜亲兄弟。二人从小吃的苦比吃的饭多,一日连胜接了个挑夫活儿,给一书生挑着行李进京赴考。书生体弱,本也没几个钱,看上连胜能吃苦又便宜,方才雇了他。连胜和周全说了这事儿,往返京城起码得要半年。周全一听,便道,我同你一齐,路上好有个照应。

      这一路十分艰苦,书生没几个钱,十分捉襟见肘。连胜和周全和他相处出了感情,一路上很是照顾,有时路过河溪,周全便去打两条鱼,当做三个人一日的口粮,给书生省了不少盘缠。

      几个月后,到了京城。连胜和周全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之景,一商量决定干起小时候卖艺的事,万一这书生考不上,也好给他赚点回乡的盘缠。

      二人在京城卖艺了一月有余,比从前一年攒下的钱更多,一开始跟着那书生住在客栈之中还是用着书生的盘缠,后来便自己付账了。书生特别感动于这番情义,跟二人表态若自己考上功名,定不负一路护送的恩德。

      二人一路上瞧着这书生既无钱无势,又体弱多病,倒是没想过要沾这光,没成想此人一举得了当届探花,又因殿试之上表现颇为亮眼,给赐了个在京的官职。两人一合计,皆不想攀图此富贵,当夜便想回乡,熟知书生急急命人挡了去路,一番诚恳挽留,要将二人留在身边做个护卫。

      书生说的诚恳,此时又有官职在身,二人便应下来,从此在京城住下了。

      这一应应下了后半生的变数。

      书生跟对了人,颇受重用,官是越做越大。二人作为亲信,也时常帮着跑腿,和身居要职的朝廷官员们有所往来。

      一次书生设宴,连胜和周全在旁作陪,期间一官员不停打量连胜。

      此后连胜屡屡遭人跟踪,更有次莫名在外被人泼了一身水,不得不找地方除下衣衫。

      换下衣衫的一刻就是身份暴露的一刻。

      书中的皇帝乃是篡了自己侄子的位得来,当年杀入宫禁之时,年仅十八岁的皇帝自焚而死,而其唯一的孩子不知所踪。后来搜遍后宫,在宫中一枯井中寻到一面目全非的小尸体,身长看着像是小皇子,又有内监出来承认,称是自己为了迎新帝入宫把小皇子丢入井,虽然死无对证,可这事也算有了个了结。整个朝堂,只有先帝两名心腹知道小皇子被人在身上做了记号,秘密送出了宫,沿着运河一路送至了南方。他们只能做到如此,做得再多便身家性命不保。那官员第一眼看到连胜的眉眼,便起了疑心。

      京城之地,见过先帝的不少,万一身份暴露,连胜,连同收留他的书生全家,都死无葬生之地。那官员便是当年先帝心腹之一,确认连胜那身上印记之后,便如坐针毡,想尽办法要将连胜弄出京城。

      此官员命人跟踪连胜之时,心思更为细腻的周全早已留心上了。一日,他乘着这官员身旁无人,拦住了他,以刀架于他颈问他有何目的。官员自是不可能对一不知底细的人据实相告,更怕周全是否看出了端倪,随意编了个谎说连胜可能是旧友之子,能帮他认回亲人。周全十分开心,岂知那官员已经起了灭口之心。先勿论周全在官员眼里只是个命如草芥的下人,此事万一暴露更是多条人命,周全是万万不能留。

      周全神不知鬼不觉地失了踪。连胜再无心思当差,每日在京城各处找寻,到处打听。那官员未料想这两人情义如此深厚,这样下去连胜更易暴露,只得设下一计,令连胜寻到了周全的尸体,周全尸身之上留了封书信,大意便是和周全父母有不共戴天之仇,其父母已死,寻其子报仇。大仇得报,从此归隐江湖。

      连胜痛不欲生,倒是如了官员之意,辞了差事,将周全尸身运返家乡。连胜一心想知道周全身世,不惜又去寻幼时虐待自己那班主,给了半生积蓄,只求他将捡到周全的地点情况一一告知。

      连胜连续多年不停调查,调查出一个让他不能接受的现实。周全出身贫穷,父母依然在世,当年只是养不起他才把他丢在大街上。既然如此,所谓的江湖仇杀就是个大谎话。连胜想不明白周全到底得罪了何人,于是重新返回京城。此时篡位的皇帝已驾崩,其子继位,新皇仁厚,对当年自己父亲逼死亲侄颇有同情,还追封了当年被父亲杀掉的诸位皇亲。连胜再次返京后,那官员终于敢如实相告,在他面前涕泪横流,告诉他,当年为了保住他的命,牺牲者众多,万不能冒一丝风险留下周全,求他原谅,更苦劝他娶妻生子,过平常人的生活。

      连胜如何能接受周全是因自己而死,他恨不能将那官员碎尸万段,可对方却又是当年冒着灭族的风险救了自己的人。

      在万般痛苦纠结之后,连胜再度回乡,选择了和自己生父同样的死法,自焚在了周全坟前。

      李义十二岁时在民间听了这个故事,此后一直难忘,寻了个话本带回了宫。当年秦同和他一齐听完,咬牙切齿地对他说,若我是那连胜,必要为周全复仇……

      李义沉默无语,而后道,“我若是那周全,却是希望连胜好好活下去……”秦同见他为了那故事中的人很是哀伤,连忙说,“我嘴巴真臭,这都是说的什么话,被我爹知道了定要打我。”

      十二岁的李义看着他,“他要打你我帮你挨。”

      后来就真的因他挨了生平头一回打。

      李义将这话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想了想当年和秦同的对话,看着在炭炉中变成了灰烬的那封密奏,唤身旁内监道,“拿套常服来,朕想出宫走走。”

      李义就带了两个人,马车代步,到了秦府门前。

      将军府大门还是老样子,平日里紧闭着。李义对这府邸熟得不能再熟,知道从哪儿翻墙能进去,只是过了那会能翻墙的年龄,身份也不合适。下了马车在门前站着。秦府门前守卫皆认识李义,也知道李义来这里的规矩,于是只行了躬身礼就开了门。

      秦府内里倒是与上回来时颇为不同,多了个异国女主人,竟多了些异域风情。李义边走边想,秦同这家伙的确名不虚传地疼老婆。

      秦同不在府邸,尉迟羽听了下人来报,忙出来院中迎。尚未跪下李义就道,“免了。”

      尉迟羽得秦同怜爱,越发貌美动人,那曾经的冷傲都尽数不见了。李义道,“夫人可好?”

      尉迟羽福身,“臣妾得皇恩眷顾,将军垂怜,很好。”

      “嗯。”李义四下看了看,笑,“这如今可不像个将军府。”

      尉迟羽忙跪下,“臣妾一时思乡,和将军说了两句,没想到他竟命人仿着臣妾故国之景造了处连廊,臣妾实在不该……”

      李义瞄了眼那葫芦似的连廊柱顶,淡淡道,“起来。”

      尉迟羽起身。李义又道,“秦同娶了你后我第一次来,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现下告诉你,我来秦府,向来不行君臣礼,往后在这,别跪了。”

      尉迟羽低头,“是。陛下,将军去校场了,臣妾命人去请他回府……”

      李义看了她一眼,“不必了。他既是在练兵,我就回去了。”

      尉迟羽只听过妹妹说李义心思难测,这下更不知道李义突然来了又立即要走是个什么意思,咬着唇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义本是回忆起了过往,想到秦府看看,一进来看到这内里变了番模样,心头还真是有点自己都说不清的异样,一时间人也不想见了,径直出了府门回了宫。

      尉迟羽是经过变故的皇族之后,对李义的表情变化十分敏锐,看出来李义对将军府里那道连廊并不满意。万般忐忑地等着秦同回府,待得秦同一回来就跟他说了这事。

      秦同第二天便入宫求见,一入书房就跪下,“陛下恕罪。”

      李义撂下批折子的朱笔看他,“恕什么罪?”

      秦同抬首,一脸“你不是知道吗?”的表情。

      李义笑。“起来。”

      “我……那时她故国湮灭,很是哀痛,我想让她开心下。”秦同没起身,跪着解释,“不是她主动要求的。我这事是办得不对,你罚我就是。”

      李义的笑收起,“叫你起来没听到?”

      秦同起身,见李义真有怒意,垂首道,“我今日回去就命人拆了。”

      李义叹了口气,“是她跟你说我生气了?”

      秦同没回话,仍是低头。

      “昨儿个看了从前听过的一话本,挺想你,就去了。”李义看着他说。

      秦同顿感这话头和预想的方向不太一致,抬首看李义。

      “原本以为我对你府里熟的很,谁知变了大样,有些不自在,就走了。”李义走至秦同身侧,按了下他肩,“没生气。不用你特意跑来请罪。疼妻子有何罪?”

      秦同心头亦有些难言,想出句声可喉口塞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来找我就这事?”李义将按住他肩的手抬起,两手负于身后,问。

      秦同上回因为秦肃的事请过一回罪,这回又因尉迟羽再请一次,两次都被李义顶了回去,感觉和李义之间从未如此陌生过,想寻回昔日那无间之感,竟无从下手,心里顿时有些无着无落。

      “要是就这事就下去吧……”李义回到案前坐下,平生第一次对秦同用了“下去”这个词。

      秦同见他这态度,失落感倍增,往前走了两步至他案前,“对不起。”

      李义抬头,“嗯?”

      “我说对不起。”秦同道。

      李义偏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日拿出来的那话本上,“从前我们听过多少兄弟情义,还记得吗?”

      秦同的目光随他而动,“记得。”

      李义的手指叩着那本书,“回去吧。”

      秦同顿了下,说,“上回带去靖北关的两千人,除去殉了职的,一千九百余人已经重新编了营,现都是禁卫军的精锐,我从里面拔了十数人,带着其余禁卫军的人每日操练两个时辰。”

      李义点头。

      “上回我那大哥的事……”秦同又道,“他是武人心思,莽撞,可没有不臣之心……”

      李义瞄了一眼他,“没事说了就回吧。”

      秦同确实是在没话找话,可又不想就这么走了,又向前走了两步,问,“你最近…好不好?”

      李义心道,当然不好,朝堂一团乱麻,想去你府上找你散心还意外地发现你把那整的我都快不认识了…

      李义执笔在手,随口回,“还行。”

      秦同叹了口气,“你看你也不说实话。”

      李义突然就想和他打一架,把手上笔扔出去,起身走到御书房门前,将门一开,从侍卫腰间抽了剑就向秦同攻过去。

      侍卫们均大惊,李义道,“都在门外待着。”

      秦同连退数步,笑道,“打架好。打架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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